第386章 天子之刃
雷声在云龙山巅翻滚,渐渐远去。
只余下瓢泼大雨依旧无情地冲刷着督师行辕简陋的屋瓦。
水汽裹挟着土腥味涌入大堂,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映照着在场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踏入堂中,雨水顺着他冷硬的面颊线条滑落。
浸湿了肩头的金线飞鱼纹,却未能让他有丝毫动容。
他与身后的指挥佥事孙云鹤一样,目光直接越过了躬身行礼的千户吴国安。
落在了主位上的刘一燝身上。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礼节,骆思恭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绫缎卷轴,双手展开。
那抹刺目的明黄瞬间成为了昏暗大堂中最具压迫力的存在。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峻,带着来自皇权中心的绝对威严:
“谨身殿大学士刘一燝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承大统,抚育万方,夙夜兢兢,惟念祖宗陵寝之重、生民稼穑之艰。”
“近者淮河暴涨,洪泽告急,霖雨不止,天时堪忧。
乃祖陵安危所系,百万生灵所悬,朕心恻然,寝食难安。”
圣旨的开篇,是皇帝惯常的忧国忧民之辞。
但听在刘一燝耳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兹特遣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驰传朕意。
谕示督师大学士刘一燝、总督漕运刘嗣荣及淮、凤、扬等处文武官员:”
骆思恭的声音平稳无波,继续宣读:
“一、凡涉祖陵防护、分洪导流事宜,皆以‘陵寝必保,生民为先’为第一义。
诸般调度,但有利于安陵、安民者,虽非常制,许以便宜行事,先行后奏。”
这一条,给了前线极大的临机专断之权。
但也将“保陵安民”的大义名分提到了无可撼动的高度。
任何反对者,都将站在这八个字的对立面。
“二、漕运一事,既为保陵安民计,淮安至徐州段着即暂停一季。
南粮改由上海海运,沿途漕属人员,一概听候防洪调遣。
敢有借端阻挠、阴违不行者,以悖逆论。”
“暂停一季”“以悖逆论”。
刘一燝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是最严厉的定性,意味着对抗此项决定,已非政务分歧,而是政治立场的根本对立。
“三、授权督师刘一燝全权节制防洪诸务。
淮、凤、扬三府官兵民壮、钱粮物料,悉听调度。
杭州绥远伯杨嘉谟所部已至扬州,遇紧急,可以调用。”
“应天巡抚王象乾移驻扬州总督安置善后。
盱眙知县张国维国之干臣、精通河务,升任淮安守备。
节制大河卫、盱眙、山阳诸地。
淮安知府宋统殷,守土有责、忠诚干练,升任太常寺卿,即刻移交。
凤阳巡抚刘嗣荣移驻泗州,协理督师河务。”
“命文渊阁大学士南居益,赶赴海州,全权指挥北海、东海舰队所部。”
一连串的人事调动,迅疾如雷。
提拔精通河务的张国维,赋予军权,直接负责最关键的淮安防区;
将淮安知府宋统殷明升暗调,离开了漕运中枢;让凤阳巡抚刘嗣荣更靠近前线;
而最意味深长的一笔,是让功勋卓著且与海运利益深度绑定的南居益,去指挥海军。
沈有容老将足以统率舰队,为何要派一位阁老前去?
刘一燝心中雪亮——南居益不仅是去指挥舰队,更是皇帝准备好的另一柄利剑。
一柄随时可以替代自己、甚至震慑自己的利剑。
皇帝连在祖陵坐镇、德高望重的袁可立都不完全放心。
要另派阁老掌控海上力量以为制衡与后手。
“四、特命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留驻行辕,督察旨意施行。
凡有玩忽职守、煽惑民意、侵挪工料、抗拒迁移者。
无论官绅军民,许骆思恭会同刘一燝,先拿后奏,按军法严惩不贷。”
最后一条,如同冰冷的铁箍,牢牢套在了整个行动之上。
骆思恭留下,代表的是皇帝无孔不入的监察与生杀予夺的最终裁决权。
“会同刘一燝”,听起来是尊重督师。
实则意味着刘一燝的每一项重大决定,尤其是涉及人事处置。
都必须在这位天子亲军头目的“见证”与“认可”之下。
他刘一燝,这位堂堂内阁次辅、督师大学士,成了皇帝手中一把锋利的刀。
而握刀的手,此刻已经伸到了他的身边,随时可以调整刀刃的方向,甚至……
可以随时换一把刀。
圣旨以皇帝惯有的勉励与警告收尾:
“朕居九重,心悬一线。尔等皆朕股肱,当体朕怀,协力同心,共济时艰。
功成之日,朕不吝封赏;若有贻误,亦必严究。钦此。”
“臣,刘一燝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一燝叩拜,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双手高举,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绫帛。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如同窗外被雨水浇灭的余烬,彻底消失了。
骆思恭将圣旨交付后,退后半步。
指挥佥事孙云鹤适时上前,他比骆思恭稍显年轻,面容同样冷峻。
对着刘一燝微微抱拳,语气公事公办:
“刘阁老,奉上谕,自即日起,督师行辕与各方。
尤其是与徐州、淮安、凤阳、扬州等处往来之紧要文书传递、勘验、存档事宜。
暂由下官负责协理。
吴千户另有差遣,即刻赴盱眙,仍归张知县节制。”
这是明目张胆地接管了督师行辕的信息中枢!
刘一燝心中凛然,皇帝不仅要掌控决策执行,连信息渠道都要牢牢抓在手里。
确保无人能欺瞒,也确保他的意志能毫无损耗地贯彻下去。
至于吴国安被调去盱眙,显然是皇帝认为张国维那边更需要锦衣卫的协助或者说监视。
同时也将吴国安这个可能与地方官员稍有熟悉的锦衣卫调离了核心。
刘一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有劳孙佥事。”
吴国安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
他本以为自己受命协助刘一燝等人监察河务,已是简在帝心。
如今却被轻易调离治河中枢,继续受一个县令节制。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想说些什么。
但目光刚一抬起,便对上了骆思恭扫来的那一道目光。
那目光平淡,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吴国安心中所有翻腾的念头。
他猛然清醒——自己是锦衣卫,是天子私器。
骆思恭是他的顶头上司,更是皇帝在锦衣卫中的化身。
皇帝用他,是器重;调开他,是常情。
他的喜怒、他的前程、甚至他的生死,都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而骆思恭,就是那个最能代表皇帝意志、执掌生杀的人。
任何多余的情绪和言语,在此刻都是愚蠢和危险的。
吴国安立刻低下头,将所有不甘与困惑死死压住,抱拳沉声道:
“卑职遵命!即刻前往盱眙!”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入门外滂沱的雨幕之中,身影很快被雨水吞噬。
京师,谨身殿。
闷雷不时滚过紫禁城巍峨的殿宇上空。
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划破阴沉的天际,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谨身殿深邃的殿门。
也映亮了站在大殿门前的那道身影——当今天子,朱由校。
雷光闪过,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清晰,眼神深邃。
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徐州,看到淮安,看到洪泽湖……
那眼神里,有掌控一切的冷静,有背负代价的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寂寥。
角落里,暂代谨身殿舍人的张春垂手侍立,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
但若有心人仔细看去,会发现他隐于官袍宽袖下的左手,正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
皇帝喃喃低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真以为朕将你们这些士族忘了?
可笑……藩王、勋贵,朕都办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轻,几乎化为一声叹息:
“刘季晦啊,对不住了。朕给你的权力、太傅衔,不是那么好拿的。
这份刮骨疗毒之痛,总要有人来担,总要有足够分量的人来执刀。”
为了改变这个积重难返的大明,他终究还是成为了一个令人畏惧君主。
这无关个人好恶,这是帝王的宿命,也是他选择的道路。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
王承恩趋步来到朱由校身侧,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欢喜地禀报:
“皇爷,方才坤宁宫遣人来报,说皇长子殿下,会叫‘母亲’了!
吐字可清楚了!”
朱由校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去坤宁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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