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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天时不利


泗州州衙二堂内,空气仿佛比窗外闷热的午后更加凝滞。

粗瓷茶碗落在硬木桌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太多涟漪。

张国维脸上那抹因刘嗣荣支持而稍显放松的神色。

很快被一层更深沉、更复杂的忧虑覆盖。

他放下茶碗,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目光在沉稳的刘嗣荣和敦厚的邵可立之间游移。

最终化为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和叹息。

邵可立与张国维共事已近一年,深知这位年轻下属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他见张国维如此情状,便知对方心中所虑。

恐怕比方才所言的水位监测、预警策略更为棘手。

他温声开口道:

“玉笥,有何良策,或更深层的疑虑,但说无妨。

刘中丞此次亲临,正是为统筹洪泽湖乃至整个淮河中游防务而来。

事关重大,一切皆可直言。”

刘嗣荣也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鼓励与审视,示意他无需顾忌。

张国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与窗外的湿闷一同吸入,再缓缓吐出。

他抬眼看向两位上官,年轻的面容上浮现出忧患之色,声音低沉而清晰:

“刘中丞,邵知州,下官所虑者,非止眼前洪泽湖因黄河分洪而暂降之水。

亦非半月后可能复涨之淮河洪峰……

下官真正担忧的,是天时。”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茶碗边缘摩挲:

“如今已入六月,正是江淮梅雨渐盛之时。

淮河千里,其源出桐柏,流经河南南部,汇沙颍、汝、洪诸水;

其南岸支流,更纳我南直隶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安庆、庐州。

乃至凤阳府南部之百川千溪。

若此时,上游河南普降大雨,或南岸诸府山地暴雨倾盆……”

他的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对水文地理烂熟于心的光芒:

“届时,千里淮河,容蓄不及,必成滔天之势,奔涌东下。

其洪峰若与黄河因分洪而延迟、但终将到来的后续洪峰。

在洪泽湖这‘咽喉之地’遭遇、叠加……”

张国维的声音陡然沉重,一字一句,敲在听者心上:

“则洪泽湖将成沸鼎!水量远超其蓄纳之能,水位恐将暴涨至前所未有之高。

届时,非但高家堰危若累卵,整个湖区堤防皆有瞬间崩溃之险。

一旦溃决,洪水东泻,则新迁未固之祖陵、漕运命脉之运河。

乃至淮扬百万生灵所依之田园城郭……皆危矣!

此乃上下夹击之势,避无可避!”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运河船号,衬托着这份寂静的沉重。

刘嗣荣与邵可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与“果然如此”的叹息。

张国维所言的,正是他们这些久厉地方的官员,心底最深处、也最不愿明言的隐忧。

刘嗣荣为何自铜山决口起便离开相对舒适的淮安巡抚衙门。

不断巡视泗州、盱眙、凤阳乃至更上游?

防的就是这“天时”与“人祸”叠加的万一!

“玉笥所言……”刘嗣荣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早有预备”的沉稳。

“正是本抚与袁阁老日夜悬心之事。此事,朝廷并非毫无察觉。”

他看向张国维,详细说道:

“这也是铜山决口前,刘阁老一再叮嘱淮安必须加固高家堰的原由。

前些时日,泗州经历司有个叫周堪赓的干员,也已呈报此虑。

其人文牍精熟,尤晓河务。

本抚已特简其为河道参议,专司巡视淮河上游及各主要支流水情。

他每日都有密报经由锦衣卫渠道直送本抚行辕,同时也抄报袁阁老与徐州刘阁老处。

并行文应天巡抚王子廓(王象乾)、河南巡抚袁民谐(袁化中)。

请其严饬徽、宁、池、太、安、庐等府州县,还有河南诸地,密切注意雨情水势。

一有异常,即刻飞报,并做好境内防汛、疏导准备,不得有误。”

邵可立闻言,眉头稍展,但又立即蹙起:

“中丞布置周详,乃地方之幸。

然则……玉笥所忧之最险处,恐仍在高家堰,乃至祖陵之地。

袁阁老那边……”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祖陵能不能快些迁?

刘嗣荣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既有对朝廷难处的理解,也有对皇帝决断的钦佩,更有一丝无奈:

“陛下圣明烛照,以民意定天命,迁陵以根除河患,实乃为国为民之千古壮举。

然……礼法森严,祖陵乃‘龙脉之源’、‘帝气所钟’。

迁陵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万分谨慎,循礼而动。”

他详细解释道:“此次迁陵,朝廷已是竭尽所能,务求迅捷。

上月末,钦天监与礼部官员刚在凤阳勘定新吉壤,陛下便火速批复。

甚至等不及正式公文层层流转。

直接遣工部营缮司郎中薛公仪(薛凤翔)持中旨驰赴凤阳。

会同凤阳知府汪秀实(汪颖),即刻开始疏散、安置吉壤左近百姓,清理场地。

南京礼部左侍郎周文岸(周道登)因在新陵仪轨拟定诸事上稍有拖沓。

已被陛下下旨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刘嗣荣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

“为示隆重,并安天下士民之心。

陛下特命素有清望的太常寺卿高景逸公(高攀龙)转任南京礼部尚书。

与代王殿下、袁阁老一同主持‘兴工告天大典’。

此典之后,依古礼,尚有:

‘请主’、‘告迁祭’、‘点穴’、‘镇墓’等一连串繁复仪节,非旬日可毕。

如今各项物料、工匠虽已齐集凤阳新址,但礼典未成,则‘龙气’未安。

旧陵亦未可轻动……这,便是最大的难处。”

他看向张国维,目光中带着坦诚的无奈:

“天时不等人,礼法亦不可废。这便是我们当下,最现实的局。”

张国维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他并非不通世务的书呆子,自然明白迁陵背后牵扯的礼制、政治平衡的复杂性。

皇帝能如此果断下旨,并以雷霆手段处置拖沓官员,已是罕见的有为之君。

但面对千年的礼仪规制和潜在的舆论压力,有些步骤,确实快不得。

而这“快不得”与“等不得”的雨季之间,便形成了令人窒息的矛盾。

刘嗣荣见张国维面露深思,知他已然明白其中关节,便不再多言迁陵细节。

转而赋予他更实际的权责:

“玉笥,你年轻干练,心思缜密,于水情洞察尤深。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任。

老夫暂授你协管淮安府河道分司之权,与山阳县令卢兆龙协同行事。

你二人须即刻着手,不仅要严密观测高家堰全线、淮河入湖口等要害。

更要派精干人手,沿淮河下游、洪泽湖周边仔细勘察!”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充满期许:

“务必于洪水大至之前,寻得一处或多处地势、民情相对合适。

可用于在紧急时刻主动分洪、削减湖口压力的‘可控泄洪之地’!

此事关系下游千万生灵,务必仔细,拿出切实方略。

以备袁阁老、刘阁老乃至朝廷万一之需!”

他又补充道:

“将你今日所虑之雨季风险、所拟之分级预警之法,连同寻找备用泄洪地的计划。

一并详细具文,直送徐州刘阁老督师行辕。

老夫近日将返淮安坐镇,统筹全局。

玉笥,盱眙、泗州乃至洪泽湖西岸之耳目与前锋,便托付于你了。

遇有急难,或需协调府卫兵力、大宗物料,可凭此令直报巡抚衙门!”

说着,他将一面令符推到张国维面前。

张国维深吸一口气,所有犹豫、忧虑在这一刻化为沉甸甸的责任与决心。

他起身,双手郑重接过令符,向着刘嗣荣与邵可立深深一揖,声音坚定无比:

“下官张国维,遵中丞钧令!

必竭尽心力,明察水情,详勘地势,完善预警。

不负陛下信重,不负中丞托付,不负江淮百姓!”

堂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些,隐隐有雷声自远山传来。

雨季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迁陵的仪轨,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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