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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决堤前的准备


六月初二,徐州,铜山县。

时近正午,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淮北大地。

空气中浮动着泥土被晒焦的干热气息,混杂着远处黄河水特有的腥味。

铜山县北部,广袤的原野上,本该是绿意盎然的初夏景象。

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与匆忙之中。

田亩大多荒置,村庄十室九空。

只剩下一些不肯离去的老人,蹲在自家门槛或村口老树下。

沉默地望着往来奔走的胥吏与兵丁。

铜山县令马世奇,正站在一个名叫“张圩子”的村庄外。

他今年三十六岁,天启二年进士,今上天子门生。

本是风华正茂、锐意进取的年纪,但此刻看上去却异常疲惫。

原本端正的官袍沾满了尘土,下摆甚至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

他面色焦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最醒目的是他那嘶哑得几乎变了调的嗓音。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踏遍了铜山北部预定的泄洪区每一个角落。

讲解朝廷策略、说服百姓疏散、乃至最后不得不勒令百姓撤离。

“诸位乡亲!”马世奇扬起手臂,声音虽然嘶哑,却努力放大。

让聚在村口最后七八户、二十来口人能够听清。

“你们看看,朝廷这次是下了死力气的!

内阁的刘阁老就在云龙山大营坐镇,河道的李总督亲临堤坝!

看见那些兵没有?那是陛下的御林军!

连京营的伯爵爷都带着兵马来维持秩序、转运物资!”

他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连绵棚户区。

那里是预先在铜山城、楚王山、龟山等高燥之地搭建的临时安置点:

“楚王山下,龟山旁,粥棚立起来了,芦席棚子搭好了。

净水、治痢防暑的药汤都备下了!

朝廷从南直隶、山东调粮,甚至从台湾跨海运米。

绝不会让离了家的乡亲们饿死一口,病死一个!”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紧紧攥着拐杖的老汉颤声道:

“马老爷……不是俺们不信你,这祖祖辈辈的屋,这刚下种的田……

没了,可就真没了啊!”

旁边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村里富户的中年人,也满脸焦虑:

“县尊,这水……真能淹到这?往年汛期,不也这么过来了?说不定……”

“没有说不定!”马世奇打断他,因激动和疲惫,声音更显嘶厉。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每一张或麻木、或怀疑、或恐惧的脸。

“乡亲们,睁眼看看这黄河!看看这堤!

四月里陛下为了根治黄患,连祖陵都迁了!

天子龙脉所在都敢动,朝廷治河的决心,比铁还硬,比山还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灼痛,一字一句,近乎发誓:

“我,马世奇,铜山县令!在此立誓,黄河治理不成,我绝不离开铜山一步!

今日你们为治河让出家园,是功在千秋!

待洪水褪去,河道归位,朝廷定会抚恤!

地淹了,补你地契,酌情减赋;屋毁了,发物料重建!

所有损失,你们记不住、说不清,就来找我马世奇!

若我食言,若朝廷失信,不能补齐诸位损失,我马世奇——

便自绝于这铜山黄土,向天子、向铜山父老谢罪!”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读书人罕见的狠绝与血性。

人群安静了一瞬,几个老人眼中浑浊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那富户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然而,温情劝说的窗口正在关闭。

一个冷峻的声音从马世奇身后传来:

“午时已过!奉内阁次辅刘、河道总督李联署令,并御林军右卫指挥使钧令:

此地方圆十五里,为朝廷钦定分洪区。

凡未在册百姓,午后未时之前,必须全部撤离!逾期不退者——”

说话的是御林军右卫派驻此地的千户,一个名叫袁宗第的年轻军官。

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一身赤色军服在阳光下闪烁。

他按着腰刀柄,扫视众人,吐字清晰,不带丝毫感情:

“以抗旨论处,军法从事!勿谓言之不预!”

他身后,一队五十人的御林军士卒肃然列队,每人背上的火枪刺刀闪着冷光。

沉默中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

他们是天子亲军,只认命令,不讲情面。

柔性的恳求与刚性的律令,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后的接力。

马世奇的誓言给了他们希望与情感上的依托。

而袁宗第的军令则掐灭了最后一丝侥幸与拖延。

“走吧……走吧……”王老爹老泪纵横,被儿子搀扶起来。

“袁千户,马县尊,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富户也终于彻底放弃了幻想,忙不迭地招呼自家人。

袁宗第一挥手,几名士卒上前,帮助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和携带过多杂物的妇孺。

马世奇看着最后一批村民在士兵的引导下,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向安置点的方向。

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的疲惫。

他踉跄了一下,旁边的胥吏赶紧扶住。

“县尊,您……”

“无妨。”马世奇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混着尘土的汗水。

嗓子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对袁宗第点了点头。

袁宗第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抱拳回礼:

“马县尊辛苦。

末将奉命,护送最后一批百姓至楚王山安置点,并警戒区域,直至决口完成。”

说完,便转身利落地指挥部队,护送着百姓队伍离去。

马世奇望着他们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空寂下来的张圩子。

鸡犬之声已绝,只有风穿过空屋破窗的呜咽。

这里,连同这片广袤的洼地,即将成为缓解黄河狂怒的牺牲品。

他心中并无多少成就的喜悦,只有沉重的压力,以及对未来重建的千头万绪。

三日后,六月初五。决口预定日期的前一天。

楚王山下的临时安置区,芦席和茅草搭建的棚屋连绵起伏。

虽然简陋,却排列得还算整齐。

粥棚冒着热气,医官穿梭其间。

喧嚣、哭喊、叹息、孩童的啼哭、胥吏维持秩序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构成了灾民聚集地特有的声浪。

马世奇坐在安置区边缘的一块石头上。

就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啃着硬邦邦的玉米饼子。

他胡乱吃完,将碗递给随从。

对身旁眼睛熬得通红的县丞嘶声道:

“徐州的粮食、药品、芦席,今天日落前,必须全部足额送到各安置所!

分发账目要清,人手要够!

告诉押运的,若是延误短缺,莫怪本县不讲情面,延误大事者——斩!”

县丞凛然应诺,匆匆跑去传令。

巡查完安置所,马世奇没有返回舒适的县衙休息。

他让人牵来马,带着两名同样憔悴不堪的胥吏和护卫。

翻身上马,朝着北方黄河大堤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必须亲自向坐镇堤坝的河道总督李待问禀报:

铜山北部分洪区,百姓已全部清空,无一遗漏。

数十里路,快马加鞭。

当马世奇赶到那段选定的、位于黄河最大“折河”顶端的北堤时,已是傍晚。

残阳如血,将浩荡东去的黄河水染成一片惊心的赤金。

堤坝上下,景象与安置区迥异,是一种高度紧张有序的寂静。

巨大的堤坝被加固再加固,草袋、木桩、石块堆积如山。

都水司的官吏、大批由大宁伯李怀信统领的京营士兵,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更远处,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平坦河滩上。

火器院派来的专员韩霖,正指挥人手安置、检查那些用油布包裹的炸药。

河道总督行辕就设在离决口点不远的一处高坡上。

李待问正值壮年,但此刻他眉头紧锁,面色沉肃。

来回踱步间,官袍的下摆沾满了泥点,指尖因为长时间翻阅图纸而微微颤抖。

压力如山——内阁次辅在徐州城督控全局,陛下在京城等待消息。

整个朝廷的目光,半个大明的物力。

乃至北海、东海两支舰队的调度配合,都聚焦于此。

一步错,可能满盘皆输,不仅治河前功尽弃,更可能酿成无法收拾的人祸。

“禀河台!铜山县令马世奇求见!”亲兵通报。

“快请!”李待问猛地转身。

马世奇几乎是跌撞着走进临时搭建的帐篷,行礼时身形都有些摇晃:

“下官……铜山知县马世奇,禀报部堂:

铜山县境内,北部分洪区,计七乡、六十三村、庄、铺,民户两千四百七十一户。

丁口一万一千零五十六人,已全部于今日午前,安全撤离至指定安置地。

区内庙宇、祠堂、坟茔已做标识告之,无一人滞留。

请河台勘验!”

李待问紧绷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那是由衷的、如释重负的赞许。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走到简陋的木案前,铺开公文纸,提起笔,开始行文。

笔墨酣畅,将马世奇禀报的情况。

连同自己亲自巡查堤坝准备、工部火器就位、京营警戒完毕等情况一一写明。

这是一份决口前的最后确认文书,要即刻飞马送呈坐镇云龙山的内阁次辅刘一燝。

写毕,他盖上自己的河道总督官印,将笔递给马世奇:

“君常辛苦了。请一同画押。”

马世奇用颤抖的手接过笔,找到“铜山县清场完毕,无误”字样。

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官印。

这一笔一划,重若千钧,代表着他这一个多月来的心血。

更代表着铜山万余名百姓暂时失去家园的沉重代价。

以及他们对朝廷、对他这个县令的托付。

文书被快马送走。李待问这才稍稍放松脊背,对马世奇道:

“今夜就在堤下营中歇息吧,不必回城了。明日……”

他望向堤外那在暮色中奔腾咆哮的黄河,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明日,便是见分晓之时。

徐郎中,韩主事,务必再次核查药量、引信、埋设位置,确保万无一失!”

“是!”

刚来到营帐的工部都水司郎中徐标、火器院主事韩霖齐声领命,神情同样紧绷专注。

马世奇走出帐篷,夜幕已降。

黄河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巨兽喘息。

堤坝上、营地里,火把星星点点,人影幢幢,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肃杀与沉寂。

他靠在一堆草袋上,望着星空,极度的疲惫涌了上来。

现在就等决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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