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清扫(二)
癸亥年腊月廿九,除夕。
北直隶的严寒已达极致,铅灰色的天空低垂。
仿佛冻僵的穹盖,吝啬地不肯多施舍一丝暖意。
官道两侧,万物凋敝,落叶早被寒风扫尽。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戟指天空,如同僵死的臂骨。
天津通往通州的宽阔官道上,往日的车马络绎、商旅喧嚣早已绝迹。
百姓缩在阖家团聚的暖屋里准备过年。
官员也多在衙署进行最后的封印盘点,或已归家祭祖。
天地间,唯余北风永无止境地呼啸,卷起地上的浮雪与尘沙,抽打着一切裸露之物。
然而,在这片象征着岁末归宁、本该人迹罕至的官道旁,一些“东西”却在蠕动。
他们蜷缩在背风的老树下,裹着难以辨出原色的破絮。
有的直接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下仅垫着些枯草。
有的相互依偎在早已被掏空大半的草垛缝隙里,借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目光浑浊呆滞,对掠体的寒风似乎已麻木。
若非胸口偶尔因寒冷而起的微弱起伏,几乎与路边冻毙的尸骸无异。
但他们并非寻常灾民或乞丐。
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中许多人,尽管年轻,面部却有种异样的光滑,缺少胡须。
喉结也不甚明显,甚至有人声音尖细。
他们有一个共同而悲哀的名字——“丐阉”。
即自行净身,希图入宫博取富贵,却因无人引荐、或因宫中员额已满而不得其门。
最终流落街头,沦为比普通乞丐更卑贱、更绝望的存在。
他们失去了男子根本,不被宗族接纳,干不得重活。
寻常人家嫌其“不祥”亦不愿雇佣,只能靠乞讨、偷窃。
乃至在最阴暗的角落从事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苟延残喘。
尊严、希望、乃至为人最基本的形态,都已在漫长的等待与绝望的煎熬中磨损殆尽。
剩下的,只是一具具靠着本能挣扎求生的空壳。
午时刚过,寒风稍歇,天色却更加阴沉。
一阵规律的马蹄与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的荒芜。
那是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幔马车。
却由十余骑神情精悍、身着褐衫、腰佩短刃的骑士护卫左右。
骑士眼神锐利,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气息冷峻。
与这年关的祥和氛围格格不入——他们是东厂的番子。
马车缓缓驶入这段丐阉聚集最为密集的官道岔口,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青绿色纻丝袍服的老者,在内侍搀扶下,踏着脚凳走下马车。
袍服上,隐约可见精致的蟒纹与飞鱼纹刺绣。
腰间革带玉扣,显示出其身份非同一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那顶“三山帽”。
以及那张无须白净、布满细密皱纹、却有种异样平静乃至出尘之气的面容。
这是一位宦官,而且位阶不低。
他的出现,如同投石入死水。
那些原本麻木呆滞的“丐阉”们,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那不是看见施舍者的祈求,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渴望、卑微讨好、乃至疯癫的狂热!
“是宫里来的公公!”
“老祖宗!老祖宗开恩啊!”
“孙子给老祖宗磕头了!求老祖宗带奴婢进宫吧!”
“公公!小的净身三年了,手艺是干净的,求您给条活路!”
他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又像是即将溺毙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污秽破烂的衣衫,散发着难以形容的酸腐气息。
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尖细,交织成一片令人心头发堵的哀鸣。
老太监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并非厌恶,更像是一种对尘世污浊的本能疏离。
他从容地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丝帕,轻轻掩住口鼻。
动作自然而雅致,仿佛拂去经卷上的尘埃。
身旁的东厂番子早已厉声上前,刀鞘虚击,呵斥道:
“退后!惊扰了高公公,尔等有几个脑袋!”
“高公公?”有耳尖的丐阉听到这个姓氏,更是激动,磕头更响。
待场面被番子们勉强压制住,老太监方才放下丝帕。
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写满绝望与渴求的扭曲面孔。
他的眼神很奇特,没有寻常权阉的骄横,也没有施舍者的怜悯。
更像一个道旁观察蝼蚁争斗、草木枯荣的方外之人。
带着一种透彻的淡漠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悲悯。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语调平缓,带着宦官特有的韵味,却又比寻常太监多了几分低沉与空灵:
“杂家高时明,司礼监秉笔,坤宁宫管事。”
他略作停顿,看着那些因他名号而愈发激动的丐阉,缓缓道:
“皇爷心善,念上天有好生之德。
见不得尔等在这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形同朽木,污了这天子脚下的地气。
特命杂家……来给你们一条生路。”
生路!
这两个字让一些丐阉眼中亮起微弱的、不同于之前狂热的希望,但更多人依旧茫然。
高时明不再多言,仿佛多费口舌亦是损耗元气,只简洁道:
“想活命的,能走的,便跟着车走。到了地方,自有安置。”
说罢,他不再看这些“可怜虫”,转身,在内侍搀扶下重新登上马车。
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一切。
马车缓缓掉头,朝着通州张家湾码头的方向行去。
东厂番子们分列两侧,既不驱赶,也不催促,只是冷冷地看着。
短暂的沉寂后,丐阉群中爆发出混杂着感恩与希望的哭喊:
“谢皇爷天恩!谢高公公恩典!”
“奴婢愿去!奴婢愿去!”
“皇爷万岁!万岁!”
他们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那辆代表着“皇爷天恩”和“生路”的马车后面。
汇成一条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灰色溪流,流向未知的码头。
仿佛离开这片让他们绝望的冰封之地,前方就真有温饱与归宿。
马车内,高时明闭目盘坐,手掐子午诀,气息绵长。
车外的喧嚣哭喊似乎未能扰动他分毫。
良久,他才微微睁开一线眼帘,眸中清光湛然,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可怜……可悲。斩却赤龙,自绝人伦,所求不过一线生机。
却不知生机早绝于自戕之时。
皇爷……还是太心善了。这人间劫浊,又岂是度得尽的?”
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重新入定。
仿佛外间那些被他引向“生路”的残缺生命,与他并无干系。
不过是顺手拂去的一粒尘埃,或是履行皇帝旨意、平衡阴阳的一道必要程序罢了。
与此同时,类似的场景,在东安门外皇城根。
在保定府、河间府、真定府的荒野路边、在运河沿岸的破庙寒窑旁,同时上演着。
司礼监的几位大珰——王承恩、李永贞、曹化淳,各自带着东厂的人马。
以皇帝的名义,收敛着这些帝国肌体上最卑微人。
他们将把这些“丐阉”集中,经由水路或陆路,送往山东、大同等地。
寻常工坊或大户人家自然不敢、也不愿收留这些“不祥”之人。
但在藩王的产业里是合适的——尤其是刚获专利,正需人手的代王、鲁王那里。
他们至少能得一处遮风挡雨的房屋,一口能续命的饭食。
而北直隶各地那些暗中操作、哄骗贫苦少年“净身”以牟利的“净身师”。
也在同一日被东厂和刑部衙役破门而入,锒铛入狱。
皇帝在岁末的这场“清扫”,静默而彻底。
既清理了京城内外的不稳定因素,予绝望者一线生机。
也顺手斩断了这条滋生罪恶与悲剧的链条。
然而真正可以彻底斩断这条产业链的。
不是抓几个净身师,而是要靠制度,要让百姓吃饱饭。
这条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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