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廷击案始末
谨身殿中,皇帝先让毕自严、孙居相退出。
又找来东厂提督曹化淳和刚回京的锦衣卫许显纯。
然后目光落在刑部郎中王之寀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王卿精通刑律,于扬州案、南京案中,不避权贵,秉公执法,处置条理分明。
朕心甚慰。”
朱由校的声音平稳响起:“有功当赏。
即日起,擢升你为刑部右侍郎,襄助顾大章,修订新律,执掌刑名。”
王之寀闻言,心中一震。
他在扬州虽有微劳,但更多是执行钦差张泼之命。
且扬州案之能迅速了结,首功当属张泼的霹雳手段与皇帝的新政决心。
这晋升,来得突然,也显得有些……过于厚重了。
但他并未表露过多疑虑,只是依礼深深躬身:
“臣谢陛下隆恩!必当竭诚效力,以报天恩!”
“嗯。”朱由校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未从他身上移开。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角落里的座钟滴答作响,记录着流逝的时间。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斟酌词句。
终于,他抬起眼,看向王之寀。
“朕听闻万历四十三年五月,你尚在刑部任主事之时,曾单独提审过一人。
一个名叫张差的蓟州男子?”
“轰——!”
王之寀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廷击案!那桩几乎撼动国本、牵扯后宫、最终被神庙强行按下。
却又在士林民间留下无尽疑云与议论的陈年旧案!
陛下为何突然在此刻,在此地,提起此事?
不仅是王之寀,侍立一旁的孙承宗也是心头剧震,眉毛猛地蹙紧。
他久历朝堂,对那件旧事自然知晓,甚至当年也因此案牵连,朝局为之动荡。
皇帝登基以来,锐意改革,虽触及众多利益。
却从未直接翻动涉及宫闱、尤其是涉及先帝裁决的旧案。
今日突然提起,所图为何?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这位老成持重的首辅。
侍立另一侧阴影中的曹化淳、许显纯,更是将头垂得更低。
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隐入殿柱之后。
王之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皇帝问起,而且是如此明确地指向他“单独提审”。
显然已掌握详情,容不得半分虚言。他稳了稳心神,垂首答道:
“回陛下,臣……万历四十三年,确在刑部提牢主事。
当年五月,确有蓟州男子张差,手持枣木棍,闯入慈庆宫行凶,击伤内侍。
事后,臣……因不信初审‘疯癫’之说,曾于刑部大牢,单独提审过张差。”
“哦?”朱由校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寻常旧闻,语气依旧平淡。
“说说经过。你当时,都问出了些什么?”
王之寀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十三年前那桩改变他仕途。
也让他见识到朝局之诡谲可怖的案件细节,声音平稳却清晰地回奏:
“彼时,巡皇城御史刘廷元初审定案,其奏疏有言:
‘按其迹,若涉疯魔;稽其貌,的是黠猾。’
意欲将张差行凶,定性为‘疯癫之人,误闯宫禁’。”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时任刑部主事,阅览案卷,深觉疑点重重。
一疯癫之人,如何能手持凶器,避开重重宫禁守卫,直入慈庆宫门前?
故臣请命,单独提审张差。”
“臣于刑部牢中见之,观其言行,确无疯癫之状。
几番讯问之下,张差供称:其名张差,小名张五儿,乃蓟州井儿峪人。
有同乡马三舅、李外父二人,引他见过一个不知名的‘老公公’。
那老公公对他说:‘随我来,事成之后,与你几亩地种。’
随即,给了他一根枣木棍,领他从……从后宰门进入皇城。
一路指引,直至慈庆宫门,那老公公吩咐他:
进去之后,逢人便打,尤其……尤其见到穿黄袍者,更是要……打死。”
王之寀的复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在寂静的谨身殿内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着时间的帷幕。
将那段被刻意掩埋的惊悚真相,重新暴露在空气之中。
“臣据此上疏,”王之寀的声音带着一丝当年的激愤与坚持。
“力陈张差‘不癫不狂,有心有胆’,其背后必有主使!
强烈要求追究指引其入宫、授其凶器的太监!”
“后来,此案移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
张差在会审中,供词更进一步,明确指认了具体太监。
乃……乃郑贵妃宫中首领太监,庞保、刘成。
张差供称:庞保、刘成在蓟州黄花山督修铁瓦殿。
经由李守才、马三道等具体操办之人,找到他。
让他‘打上宫门,打了小爷,今后便吃穿不愁’。”
话音落下,谨身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曹化淳、许显纯额角已见冷汗。孙承宗面色沉郁,闭上了眼睛。
“后来,”王之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与历史的沉重。
“神庙下旨,以‘疯癫奸徒’之罪,将张差凌迟处死。
不久,庞保、刘成亦在宫中被秘密处决。
先帝当时为东宫,亦曾言:‘此事……只宜速结。’”
“只宜速结……”御座之上,朱由校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意味难明。
“先帝不容易啊。”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头微微向后仰起,靠在冰冷的御座靠背上。
仿佛在脑海中勾勒着多年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一个手持木棍的莽夫,被人从后宰门引入,穿过重重宫阙。
目标明确地扑向当时的太子、他的父亲……
“逢人便打,尤其见到穿黄袍者,更是打死……打了小爷,吃穿不愁……”
这些冰冷的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何等恶毒、何等猖狂的谋杀图景!
目标直指国本,直指他朱由校血脉的源头!
忽然,皇帝笑了。
那笑声很轻,甚至有些短促,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瘆人。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冰寒、嘲讽,以及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笑声戛然而止。
“许显纯。”
“臣在!”许显纯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跪倒。
“凤阳那边……福庶人,最近,瘦了没有?”
皇帝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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