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战列舰

南海舰队建设的事情顺利通过。

这时兵部尚书董汉儒亲自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卷图纸。

起身缓步走到殿中长桌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常规预算及南海舰队之事，暂且按下。”董汉儒的声音沉稳有力。

“今日，兵部另有紧要之议，关乎海军根本，请诸公先行参详。”

他示意申用懋协助，将一幅精心绘制的巨大船舶图纸展开在桌面上。

图纸线条清晰，标注细密，展现出一艘前所未见的巨舰侧面与剖面。

其形制与传统福船、广船乃至俘获的西洋盖伦船都迥然不同。

更修长，更低矮，火炮甲板层次分明。

“自澎湖、东海诸役，我朝海军虽胜，然舰船驳杂、制式不一之弊，暴露无遗。

有福船改造者，有俘获之盖伦船，大小、性能、火炮配备皆不相同。

补给、维修、战术协同，困难重重。”董汉儒手指图纸。

“为此，兵部于今年初，便咨令海军各部，征集新舰构想。

经海军学院汇集、兵部与工部匠作大匠反复研议，得此——‘战列舰’制式。”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新名词，然后继续：

“此非单一的一艘战舰，乃一体系。

今日所呈，为其‘三级’制式构想。

该级舰，拟标准配备七十四门火炮，分三层甲板布置。

其核心在于‘标准’二字——舰体长宽尺度、龙骨肋材结构、帆桅索具配置。

乃至火炮型号、弹药规格，皆按此级严格统一。

如此，可于船厂大规模、高效率建造，更利于舰队补给、维修及战术指挥。”

他指向图纸上流畅的船型线条：

“诸位请看，其船型更趋流线，干舷降低。

专为风帆动力优化，逆风航行能力预计将远超现有各舰，航行速度大增。

海军战术，亦将随之彻底变革。

过往接舷跳帮、混战搏杀，将逐渐让位于纯粹、高效、毁灭性的战列线远程炮火齐射。

此亦符合陛下‘爱惜士卒，以炮火克敌’之训示。”

谨身殿内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这宏大的构想与图纸上那冰冷而高效的战争机器所震撼。

良久，郭允厚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打破了沉默：“造价几何？”

申用懋接口，语气平静却如重锤：

“以天启三年物价、工料计，此三级战列舰，单艘造价，约需银元六十万元。”

“六十万？！”郭允厚的声调陡然拔高，脸都有些涨红。

“这还只是三级？那一级、二级，你们打算配多少炮？要多少钱？

兵部同僚，难得还知道考虑岁入！

据下官所知，眼下东海舰队主力舰，火炮亦有五六十门之众，难道还不够用吗？

一艘六十万，三大舰队即便各配一艘，便是一百八十万！

这还不算配套船厂扩建、船员训练、日后维护损耗！

户部便是点石成金，也经不起这般花销！”

面对郭允厚的连番质问，董汉儒面色不变，摇头道：

“郭侍郎，旧舰与新舰，岂可单纯以火炮数量类比？

现有福船，本为货运设计，加以改装，俘获盖伦船，亦非真正的战船。

它们逆风性能差，规格不一，导致火炮、弹药、帆索皆难通用，隐性成本巨大。

新式战列舰，自设计之初，唯一目的便是决战。

标准化之后，舰队将成为一体，指挥官如臂使指。

复杂战术得以施行，整体战力绝非旧舰简单叠加可比。

这是体系之变，关乎未来数十年海疆安宁！”

“未来数十年？”郭允厚几乎要气笑了。

“下官只知，眼下大明岁入虽较万历朝丰裕。

然陛下仁德，废盐政、减税赋、兴水利、建药局，处处都要用钱！

明年还要增开津、上海、广州三大港口，皆是吞金巨兽！

还要漠南新附之地的筑城、牧民安置等。

扬州、南京查抄之银，乃是一次性的横财，朝廷岂能指望靠抄家度日？

海贸新开，税收几何尚未可知，岂能如此靡费于这……这纸上巨舰？”

眼看争论陷入僵局，一直沉吟未语的南居益，缓缓开口。

他是澎湖之战的最高指挥官，他的话对海军有着独特的分量：

“郭侍郎所言财政之艰，自是实情，然董部堂所陈体系之变，亦非虚言。

愚在澎湖亲历战阵，深知舰船优劣，绝非火炮多寡那么简单。”

他目光扫过图纸，带着一种内行的审视：

“现有舰船，无论福船、盖伦，骨子里仍是商船底子。

载货空间、适航性与火力、防护之间，总有妥协。而这战列舰，”

他手指重重一点图纸：“它生来就是为了战斗。

一切设计，只为在一条线上，将最多的炮弹，最准确地砸到敌舰上去。

什么载货、什么多余舱室，皆可牺牲。此为其一。”

“其二，便是董部堂强调的‘标准’。舰队作战，非是单舰逞勇。

十艘性能各异、快慢不一的战舰，与十艘如出一辙、听令而动的战舰，孰强孰弱？

指挥官不必猜测每艘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他只需下令，舰队便能如一体般执行。这其中的威力，绝非旧式舰队可比。”

南居益看向郭允厚，语气坚定：

“郭侍郎掌国家钱粮，锱铢必较，乃是本分。

然海军建设，乃百年大计，目光或需放得更长远些。

一艘六十万的战舰是贵，但若它能抵得上三艘旧式主力舰之战力。

且大大降低指挥、补给、训练之复杂与损耗，从长远看，未必不划算。”

南居益以阁老之尊、实际指挥海战的经验发话。

便不是郭允厚右侍郎身份能对话的了。

毕自严适时接过了话头，他先对南居益微微颔首：

“南阁老久历海疆，剖析入里，下官受教。”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南阁老也承认，此乃长远之计。眼下朝廷用度浩繁，百事待举。

海贸税入未稳，盐政旧利已失，明年岁入能否维持今年规模，尚在未定之时。

骤投巨资于全新制式战舰，风险着实不小。

户部之意，新舰之事，是否可暂缓图之。

待海贸税入稳定、财政更充裕时，再行筹议？

眼下可先着力于完善现有舰队，筹建南海舰队，已是一大笔开销了。”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汇聚到了端坐于御座之下太师椅上的孙承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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