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朱令仪
坤宁宫的烛火调暗了些,皇后张嫣和新生的小皇子朱慈烜都已沉沉睡去。
朱由校坐在床边看了许久,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他走出内殿,站在正殿的窗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日的惊心动魄,终于告一段落。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完,一个略显苍老、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在身后轻声响起:
“陛下。”
朱由校回头,见是一名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的老太监躬身立在殿门阴影处。
此人穿着深青色宦官常服,胸前带有白鹇,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内侍。
朱由校记得他叫高时明,万历年间入宫的。
泰昌元年自己清洗皇宫的时候,魏朝说此人确无牵扯,而且沉迷道教。
考虑皇宫稳定,就没动他,但也没用。
直到皇后入宫,缺一个稳妥的人管理坤宁宫,就选了他。
“何事?”朱由校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高时明上前两步,垂着眼,语气平稳无波:
“景阳宫方才遣人来报,康妃娘娘即将临盆。”
朱由校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段妃的产期与皇后差不多。
经历过皇后生产的极度紧张,此刻朱由校倒不至于再像之前那般手足无措。
“朕知道了。”朱由校点点头,看了一眼内殿方向。
“皇后和皇子刚歇下,仔细守着,莫让人惊扰。朕去景阳宫。”
“奴婢遵命。”高时明躬身应道,退至一旁。
景阳宫距离坤宁宫不算远,秋夜的宫道被灯笼照得昏黄。
朱由校脚步很快,夜风拂面,带来深秋的寒意,也吹散了些许疲惫。
王承恩小跑着跟在后面,低声吩咐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噤声、避让。
景阳宫此刻也已灯火通明,宫人们虽也紧张。
但或许因有皇后顺利生产的先例在前,秩序倒还井然。
见皇帝驾临,众人慌忙跪迎。
“康妃情形如何?”朱由校边走边问迎上来的景阳宫管事太监魏斯。
“回皇爷,医女已在里面伺候,说就是今夜了。”
朱由校“嗯”了一声,踏入正殿。
熟悉的煎熬感再次袭来,只是这次少了最初那种无处着力的恐慌。
他依旧坐不住,在殿中踱步,侧耳倾听内殿隐约传来的声响。
康妃的痛呼声似乎比张嫣要压抑些,但每一声闷哼都同样揪心。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子时更鼓响过不久,内殿的门终于被推开,一名面带喜色的医女快步走出,跪地禀报:
“恭喜陛下!康妃娘娘平安诞下皇嗣!”
朱由校心头一紧,脱口问道:“康妃如何?孩子可好?”
“娘娘虽有些力竭,但并无大碍,稍加调理即可。”医女顿了顿,笑容更盛。
“公主殿下哭声清脆,臣女按医书所言,身体康健!”
公主!
朱由校先是一愣,随即,一种与得知皇子降生时同样汹涌的喜悦涌上心头。
儿子是国本,是传承,是责任;女儿是贴心棉袄,是另一种圆满。
他深知无论生育的是男是女,母亲皆是同等艰辛与伟大。
此刻听闻是女儿,他只有纯粹的欢喜——他的长女!
“好!好!”朱由校连声道好,脸上绽开笑容。
“赏!景阳宫上下赏赐,一应赏赐照坤宁宫例。”
殿内宫人们原本还有些忐忑,生怕皇帝因不是皇子而失望降罪。
此刻见皇帝如此开怀,皆是松了口气,随即欢声一片,跪地谢恩。
待内殿稍作整理,朱由校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段康妃苍白虚弱地躺在榻上,却强撑着看向门口。
她容颜极美,与张嫣的端庄明艳不同,更偏清丽柔婉。
此时汗湿鬓发,眼圈微红,别有一种楚楚风致。
“陛下……”她声音微弱,眼神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辛苦了。”朱由校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这时,嬷嬷抱着一个杏黄色锦缎襁褓过来。
朱由校小心接过,那襁褓比朱慈烜的似乎还要小巧些。
他低头看去,婴儿脸蛋红扑扑的,胎发细软,眼睛还眯着。
仿佛感应到父亲的注视,小嘴忽然无意识地咧了咧,果然像一个短暂的笑。
这一笑,让朱由校的心都要化了。
他越看越爱,轻轻抱着走到床边,小心地将女儿放在段康妃枕畔:
“看看我们的女儿,多像你,将来一定和你一样美丽。”
康妃侧过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初为人母的喜悦盈满眼眸。
她轻轻用手指触碰婴儿的脸颊,泪水涌了出来。
然而,看着看着,那喜悦深处,一丝淡淡的失落与不安,终究没能完全藏住。
朱由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重新坐下,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
“萍儿,谢谢你,为朕生了长女,朕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康妃叫段萍儿,此刻抬眼看他,眼中有些说不明的情绪。
朱由校笑了笑,环顾了一下这间寝殿,忽然问道:
“萍儿,你知道这景阳宫,从前是谁住的吗?”
段萍儿怔了怔,虚弱地摇头:“臣妾不知。”
“这里,”朱由校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沉重。
“曾是朕的祖母,孝靖皇太后的居所。
她不受神庙宠爱,被郑贵妃所忌,幽居于此,多年不得与先帝相见。
直至……双目失明,形同废人,才被允许见先帝一面。还有朕的生母……”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段萍儿知道,皇帝的生母王才人同样命运多舛,早逝而凄凉。
“朕每念及此事,常觉心寒。”朱由校看着段萍儿,目光清澈而认真。
“朕痛恨郑贵妃之流,痛恨那将后宫变作修罗场的制度与人心。
所以,朕绝不希望万历朝后宫的悲剧,在天启朝重演。”
他伸手,轻轻擦去段萍儿眼角滑落的泪滴和额角的汗珠:
“朕的后宫,如今只有皇后,你,还有承乾宫的董贤妃。
礼法所限,名分待遇自有差异,朕需维护皇后中宫权威,这是国家体统。
但在朕心里,你们都是一样的,为朕生儿育女,历经生死之险。
朕对你们的珍视,并无二致。
女儿也是朕的掌上明珠,是朕与你血脉的延续,朕爱她,与皇长子是一样的。”
这番话,情真意切,更透着一种这个时代帝王极少会宣之于口的平等与尊重。
段萍儿怔怔地看着皇帝,心中的失落、惶恐。
如同被阳光照见的冰雪,迅速消融,只剩下滚烫的感动与暖流。
她反手握紧皇帝的手,泪水奔涌而出,这次是全然释然与幸福的泪水。
“臣妾……”她哽咽着:“能侍奉陛下,是臣妾三生有幸。”
“好好休养,”朱由校俯身擦去她额头的汗水。
“把身子养得结结实实的。”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又看向段萍儿。
忽然压低声音:“明年,再给朕生个儿子,岂不更妙?”
段萍儿苍白的脸瞬间飞上两朵红云,羞得将脸往锦被里缩了缩。
朱由校哈哈一笑,又怜爱地看了看女儿,这才起身说道:
“《诗经》有云:‘其桐其椅,其实离离。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朱由校缓缓吟道,眼中满是温柔。
“朕的皇长女,便叫朱令仪。愿她一生从容优雅,安乐顺遂。”
“朱令仪……令仪……”内殿床上,段萍儿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嘴角漾开满足而幸福的笑意,终于抵不住疲惫,握着女儿的小手,沉沉睡去。
离开景阳宫,已近丑时。
深秋的夜空星子稀疏,寒意侵骨。朱由校却毫无睡意。
“陛下,是回乾清宫,还是……”王承恩轻声询问。
朱由校望向另一座宫殿,摇了摇头:“去承乾宫。”
皇后生了皇子,康妃生了公主,今夜后宫双喜临门,欢腾一片。
但还有一个董贤妃,此刻或许正独自面对这漫漫长夜,心中滋味难言。
朱由校不能让她觉得,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自己被遗忘了。
不然后宫不宁,哪有精力处理政务。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0451/3930239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