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祭孝陵
南京守备勋贵被锁拿问罪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城中因整肃军务而带来的紧张气氛仍在街头巷尾隐隐流动。
然而，就在这微妙时刻，又一支军容严整、气势迥异的队伍开进了南京城。
这支军队与之前赵率教、杜文焕带来的边军同样彪悍，而且更多了几分肃穆与威仪。
他们打着京营第一卫、第三卫的旗帜，为首的是北京老牌勋贵英国公张维贤。
他身旁，是京营第一卫指挥使、昭毅将军周遇吉。
以及第三卫指挥使、在漠南之战中崭露头角的蒙古族将领虎大威。
英国公的到来，并非为了继续抓人或者处置谁。
他肩负着一项更为崇高、也更具象征意义的使命——奉天子诏，祭祀孝陵。
根据《大明会典》，凡国有“大武功”。
如平定叛乱、收复失地、大破敌军，皇帝需遣重臣祭告天地、宗庙、社稷。
以昭告先祖，酬谢神佑。
当今天子登基以来，开疆拓土，经略台湾。
更彻底平定困扰大明北疆二百余年的漠南蒙古，设府立县，将其真正纳入直接统治。
此等功业，堪称继太祖、成祖之后未有之盛事。
使大明疆域达到了“两京一十六省”的恢弘格局。
派遣与国同休的英国公，代表天子前来南京祭祀太祖高皇帝。
正是对此不世之功的最高肯定与宣告。
此消息一出，原本因整肃而惶惶不安的南京城，仿佛注入了一股不同的气息。
一种混合着自豪、庄严与期待的情绪，开始悄然取代之前的恐慌。
六月初六，英国公张维贤抵达南京，入住会同馆斋所。
开始了为期三日的“散斋”与一日的“致斋”，以示对太祖的无比崇敬。
与此同时，南京太常寺、光禄寺等机构全力运转，依照最高规制准备祭品：
太牢、晶莹玉帛、饱满五谷、醇香美酒……一应物事，无不精洁丰盛。
更引人注目的是安保与仪仗。
是京营第一卫的精锐和刚刚完成整编的新孝陵卫。
担任孝陵卫指挥使的是开国功臣常遇春之后——怀远侯常胤绪之子常延龄。
南北两支军队共同负责肃清从南京城至孝陵的仪仗沿途，以及孝陵区域本身。
岗哨林立，旌旗招展，营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氛围。
常延龄的任命，如同一颗定心丸。
迅速在残余的南京勋贵以及远在北京、乃至各地的世袭功臣后裔中传开。
这明确表示，天子的雷霆之怒，只针对魏国公等蠹国害民、败坏军务的罪魁。
而并非要彻底清除所有老牌勋贵。
只要恪尽职守，忠于王事，祖宗留下的荣荫，依然可以保全。
一时间，众多勋贵子弟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舆论风向也随之彻底转向。
对魏国公等人的贪腐、奢靡、辜负皇恩的行径，发起了更为猛烈和一致的批评。
六月初十，天赦日，大吉，紫金山南麓，孝陵。
天色未明，神道两旁已然肃立着精锐的士兵，一直延伸到巍峨的享殿之前。
所有祭品已按古老规制，整齐地摆放在享殿前的祭台之上。
乐队手持各种雅乐乐器，文德之舞与武功之舞的舞队也已就位，静候典礼开始。
辰时正，钟鼓齐鸣。
英国公张维贤身着庄重的一品公爵祭服，神色肃穆。
在赞礼官的高声引导下，于祭坛前主位就位。
南直隶总督赵南星、南京礼部尚书顾起元等陪祭官员。
以及常延龄等勋卫，按品级序列其后，鸦雀无声。
“乐奏——《中和乐章》！”赞礼官声音悠长。
庄重恢宏的雅乐响起，仿佛来自远古，涤荡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
“迎——神——！”
张维贤面容整肃，依礼而行，两次鞠躬，两次叩首，完成四拜大礼。
全场官员、勋卫随之齐拜。
这一刻，似乎太祖高皇帝的英灵，正跨越时空，降临于此，享用后世子孙的献祭。
“奠——玉——帛！”乐转《肃和乐章》。
张维贤从执事官手中恭敬地接过象征财富与敬意的玉器和丝织品，缓缓跪献于香案之前。
“进——俎！”《凝和之曲》奏响。
执事官将盛放着太牢的礼器“俎”，庄重地抬至祭坛前，呈上最核心的祭品。
随后便是最为核心的三献礼，象征着与神灵反复的沟通与至高的致敬。
《寿和之曲》中，张维贤跪献酒爵。
然后，他展开一卷明黄祝文，用沉浑而清晰的声音，恭读道：
“皇帝遣英国公张维贤。
敢昭告于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曰：”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陵园中回荡：
“仰惟太祖，戡乱定鼎，功高万世。今臣嗣守鸿业，夙夜祗惧。
赖太祖神武遗泽，将士用命，近年西夷慑服于澎海，台湾故土重归版籍；
北虏荡平于漠南，胡尘永靖，疆土新拓，置府设县，咸隶王化。
此皆太祖赫赫威灵，默佑启牖所致也……”
祝文言辞恳切，既详述了击败西夷、经略台湾、平定漠南的赫赫功绩。
更反复强调，这一切皆是“仰赖太祖神武之遗风，陛下圣德之昭彰”。
将当下的文治武功，与太祖的开国伟业紧密相连。
赋予了天启新政无可辩驳的合法性与神圣性。
《豫和之曲》起，陪祭的南直隶总督赵南星上前献爵。
这位老臣此刻心潮澎湃，这不仅仅是祭祀，更是对他此番南京之行的肯定。
《熙和之曲》中，南京礼部尚书顾起元完成最后一次献爵。
“饮福——受胙！”
张维贤再次跪拜，从执事官手中接过祭坛上的酒肉，象征性地饮了一口酒，吃了一块肉。
这意味着接受了太祖赐予的福佑，承继了江山社稷的重任。
“撤——馔！”《雍和之曲》响起，祭品被撤下。
“送——神！”《安和之曲》中，张维贤率众再行四拜礼，恭送太祖神灵。
最后《时和之曲》奏响，张维贤在赞礼官引导下，来到陵园内专设的燎炉旁。
亲自监督祝文、玉帛等物被投入炉中。
火焰升腾，青烟袅袅，直上云霄。
象征着虔诚的祭品与报功的讯息，已随着这缕缕青烟，上达于太祖之天听。
至此，庄严肃穆的正祭礼成。
祭祀的余韵未散，政治上的宣示与安抚随即展开。
礼成后，张维贤、赵南星等南京高层官员，在孝陵外宽阔的广场上。
检阅了京营第一卫、第三卫，以及参与漠南之战的立功部队代表。
士兵们军服鲜艳，士气高昂、火器精良，与之前南京京营的颓败形成了天壤之别。
张维贤代表皇帝，犒赏三军。
赏赐银元、酒肉，既是军事威慑，更是凝聚天下军心之举。
随后，在南京奉天殿广场，张维贤宣布了皇帝的恩诏：
为贺此不世之功，景仰太祖遗德，特大赦天下（十恶不赦之罪除外）。
并减免南京及周边地区本年部分赋税。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将一场单纯的祭祀典礼，升华为了完美的政治运作。
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向天下宣告了皇帝的赫赫武功。
以重用常遇春后裔的信号，安抚了勋贵集团，稳定了人心。
以检阅新军和犒赏，展示了强大的武力与皇恩浩荡。
最后，它以实惠的大赦和减税，将军事胜利与太祖的庇佑。
切实转化为百姓能感受到的恩泽，彻底收拢了江南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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