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新外交
朱由校听完朱国祚的谏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嘴角牵起的淡淡笑意。
他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准备他的“说服”。
“朱卿,你提到了气度和史笔,那我们便先从这‘气度’说起。”
朱由校略微正坐,目光如炬:
“何为真正的气度?孔子作《春秋》,于夷狄之道。
‘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其核心,在于‘礼’与‘义’,而非一味退让,丧失原则!”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问题却如匕首般锋利:
“朕再问你,荷兰人恃强凌弱,封锁我海峡、攻我澎湖、掠我商民时。
他们可曾想过‘气度’?他们视《大明律》为何物?视朕之天威为何物?”
他稍作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淀下去:
“他们面对日本幕府时谨小慎微,唯恐失礼。
对我大明却敢悍然动武,这其中的差别,难道是因为倭人气度比我天朝更恢弘吗?”
朱国祚听罢,微微点头,语气平和但坚定地回应:
“陛下明鉴。臣所言气度,非是迂腐的一味怀柔。
孔子作《春秋》,讲求‘夷夏之辨’,其核心在于‘德’与‘礼’。
然《尚书》有云‘柔远能迩’,王道之化,在于德泽广被,使四夷自然宾服。
骤然施以雷霆之威,苛以巨万之索,臣恐……
塞其向化之路,徒然树敌于万里之外,非长治久安之策,此非怯懦,实为虑远。”
朱国祚不是腐儒,乃能臣。
没有被皇帝的气势压倒,而是引经据典,展现了他更深层次的战略担忧:
过度的强硬是否会断绝外交转圜空间,引发无休止的冲突?
朱由校听完一愣,但并没有不悦,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赞赏。
他要的就是这样有深度的对话,而非唯唯诺诺的应声。
“朱卿引经据典,深得圣贤精髓,朕心甚慰。”
随即话锋一转,赶紧将讨论从经义层面转出。
跟状元讨论儒家经义,这不扯淡吗?赶紧拉回现实问题:
“然则,朱卿可曾想过,这‘德泽广被’、‘柔远能迩’的王道,其根基何在?”
他不待朱国祚回答,便自问自答,语气变得锐利起来:
“其根基,在于‘威’与‘德’并举!
《左传》有言:‘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
无威之德,是谓懦弱,徒然招致觊觎。荷兰人能对日本幕府谨小慎微。
非慕其德,实畏其‘强势’!为何敢对我大明屡次挑衅?
非我无德,乃是彼辈评估之后,认为我‘威’不足以慑其野心,利足以驱其冒险!”
朱由校的手指轻轻敲在御案上,每一句都叩在现实政治的关节上:
“他们封锁海峡、攻我澎湖时,可曾讲过‘柔远’?
可曾顾及天朝的‘气度’?没有。
他们用的是炮舰的语言,算计的是利益的得失。
朱卿,对这样的强盗以‘王道’待之,与之空论德化。
这与宋襄公之仁何异?岂非是纵恶?”
这一番话,将“威”提升到与“德”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
并用“宋襄公之仁”的典故,精准地刺中了儒家文化中最为忌讳的“迂腐”之弊。
朱国祚的神色真正变得凝重起来。
他之前更多是从义理和传统策略出发,而皇帝则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他面前。
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皇帝所言切中了要害,缓缓道:
“陛下……烛见万里,臣所虑者,是威权过甚,或难以持久……”
“所以,朕并非只要‘威’,而是要以‘威’立信,以‘威’促‘和’。”
朱由校接过话头,语气缓和下来,开始构建他的完整逻辑。
“此番严苛条款,正是要立下我大明不可侵犯之‘威’,划定他们行为的代价。
唯有如此,未来的‘和’才有基础,我们施予的‘德’才会被珍视。
而非被视为软弱可欺。
这,才是真正的‘刚柔并济’,才是于此时此地。
最能维护社稷、最能彰显天朝尊严的‘大气度’。”
见朱国祚眉头紧锁,陷入深思。
朱由校知道第一层道理他已听进去几分,便话锋一转,进入更深一层。
“再说你忧心的‘礼制’,朱卿掌礼部多年,熟知典章。
以往礼部主客清吏司处理藩属朝贡,其核心是‘上下尊卑’。
将天朝居于无可争议的顶端。
但西洋诸国,非我藩属,其文明发展、国家结构与我迥异,亦不行我礼法。
若强行以朝贡旧制套用于彼,无异于缘木求鱼,自缚手脚。”
“因此,朕将主客清吏司改组,升格为‘外交司’。”
“此后,大明对外,当有两套并行不悖的体系:
对朝鲜、安南等藩属,仍行‘朝贡礼’,维系宗藩名分。
对荷兰、葡萄牙、西班牙等西洋诸国,则行‘外交礼’。
此‘外交礼’之核心,在于‘主权对等’与‘相互尊重’。”
他耐心解释道:
“‘主权’,便是我大明对自家疆土、百姓、律法的完全掌控之权。
犹如一家之主之于其宅院,不容外人指手画脚,更不容强闯窃据!
台湾设府,便是明确宣示此主权。
要求荷兰国主正式授权其代表,便是要求一个对等的主权实体来与我们订立契约。
而非一个随时可以推诿耍赖的商号头目。
这并非贬低天朝身份,恰恰是抬高了谈判的层级,确保协议的有效与严肃。
这,难道不符合‘礼尚往来’,彼此敬重的古义吗?”
“要求赔款,是因其侵犯我主权,造成军民伤亡、财产损失。
必须予以补偿,此乃天公地道。
正如《周礼》所云‘伤人及盗抵罪’,放诸国家之间,其理相通。
要求其遣使谢罪,是令其承认错误,公开维护我大明法统与尊严。
若其无罪,何以谢之?若其有罪,何以不能罚之?
这其中的道理,与我大明律法惩治境内作奸犯科之徒,本质有何不同?
无非是尺度放大至国家之间而已。”
皇帝说完这一篇长篇大论,虽然有些曲解经义,然其对现实的应用却是没有问题的。
朱国祚陷入沉思,在传统礼法与新时代现实形势之间纠结。
朱由校看他沉思,也不着急,招手示意王承恩:
“让鸿胪寺少卿杨东明带着邓玉函来瑾身殿。”
然后温和德看向朱国祚:
“朱部堂,朕为你示范一次新式外交,何以威、何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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