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朱燮元议辽东

瑾身殿内，桌上的那份军制改革计划，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每位重臣心中激荡着层层涟漪。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的忧虑、震惊和沉吟尽收眼底。

他面容上不见丝毫动摇，声音清晰而有力，打破了沉寂：

“诸位爱卿的考量，都是老成谋国、深谋远虑之言，朕心里都明白。”

他首先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

“财用之事，毕卿，你与户部先不必想着全国，只精细辽东推行新军制，初步需要增拨多少饷银。”

朱由校语气微顿，淡淡道：“其他的钱粮朕另有办法，暂且不提。”

这话如同投下一颗迷雾弹，陛下那内帑到底有多少钱？近来补贴国用已非一次两次了。

朱由校不等他们细想，目光已转向兵部尚书董汉儒：

“董部堂，辽东情况特殊，为应对建奴，这些年实质上已是募兵为主，改制阻力相对较小。

就由你兵部先行筹划，拿出一个详尽的条陈来，如何平稳过渡。”

“臣，遵旨。”董汉儒躬身领命，面色凝重，深知此事千头万绪。

“李邦华！”皇帝的声音提高了些许。

“臣在！”李邦华猛地踏前一步，身形站得笔直，如同出鞘的利剑。

“你所提的监察之议，甚合朕意。”

朱由校看着他，眼中带着赏识与重托：

“即日起，兵部武选、职方两司由你亲自统筹协调。

整理出一套能与地方军官有效沟通、并能切实监督的章程来。

往后，五军都督府负责管理都司，而兵部，要给朕牢牢盯住都司的运作，绝不容忍贪腐滋生！”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李邦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锐气。

最后，朱由校的视线落在那两位勋贵代表身上。

英国公张维贤和惠安伯张庆臻感受到目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关于总兵权柄过重的问题，你们提醒得好。”

朱由校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做出了决断：

“既然如此，地方都司就不再划归总兵管辖。

遇有战事，由五军都督府派遣专员，前往地方协调督理，事毕即回。”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地方豪强可能侵占改制后军田的事情。

改制之前，五军都督府要立刻派人下去，将所有卫所田亩重新登记造册，一丝不苟！

此后，也须建立章程，定期巡查，绝不容许流入私囊！”

“至于旧军安置。”朱由校的语气放缓了些：

“士兵们多半是愿意的，谁不想脱了这军户的枷锁？

军官之中，优者考核遴选，进入新军。庸者，朕发饷银，许他们荣退。

况且朕之前已有旨意，世袭官职可以爵位俸禄相抵，并非一概弃之。”

说罢，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众臣面前。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他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庞。

“此事千头万绪，艰难无比，朕深知。”

“但看看辽东这些年的战事！卫所之弊已不再是疥癣之疾，而是在拖累大明的元气！”

“此事，非改不可！”

他的眼神炽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此议暂且保密，待时机成熟，先从辽东入手，摸索出经验，完善章程，再推及九边，乃至全国。”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展现了决心，又考虑了现实。

群臣闻言，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最怕皇帝热血上涌，全面铺开，那才真是灾难。

如今这般循序渐进，方是稳妥之道。

首辅孙承宗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率先躬身，声音洪亮：“臣，遵旨！”

“臣等遵旨！”其余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显得格外郑重。

朱由校微微颔颔首，最后道：

“孙先生，朱阁老，留一下。其他人，先散了吧。今日之事，绝密！若泄露，按保密条例，夷三族。”

几人心中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连忙恭敬应“是”，悄然退出了瑾身殿。

待众人离去，朱由校示意王辅搬来一幅巨大的辽东地图。

铺展在方才议事的案上，他招手让孙承宗和朱燮元近前。

朱由校的手指落在辽阳、沈阳一带：

“先生，朕有意让熊廷弼回来，守土，他能做得滴水不漏，朕是放心的。但若要进取…”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熊廷弼那又臭又硬的脾气，与同僚关系势同水火，实在不适合主持一场需要多方协作的攻势。

“辽东如今像个无底洞，耗费甚巨。朕打算今年就动手，收复铁岭和开原！”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这两个位置上：

“只有拿下这两处，辽东腹地才能真正安稳下来，才能大规模屯田种粮，粮价才能降下来。”

孙承宗抚着长须，凝视地图，沉吟道：

“陛下雄心，老臣明白。只是今年便要收复二城，是否稍显急切？

最大的难处，仍是骑兵不足与钱粮转运维艰。”

此时，一直在旁默默观察、熟悉了皇帝议事风格的朱燮元终于开口：

“陛下，臣以为，收复失地，事在人为。

辽东非四川，地势相对开阔，我军之火炮优势，足以碾压建奴与蒙古诸部。”

他话锋一转，赞同了孙承宗的部分顾虑：

“元辅所虑的钱粮问题，确是核心所在。因此…”

朱燮元略作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随即伸出食指，坚定地指向北方;

“当正兵为主，奇兵为辅，后勤为先，火力为尊，攻心为上，破城为下，先易后难，釜底抽薪。”

他的手指猛地向上一划，落在更北方的镇北关：

“若有可能，最好能一举拿下镇北关！彻底斩断建奴与蒙古诸部的联络通道。

但如此一来，我军深入驻防，蒙古科尔沁等部绝不会坐视，必生事端。”

“此外，还需同时联络朝鲜，东西夹击，困住老酋。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需要极高的协调与妥协之能，绝非熊经略那般刚直的性格所能应付。”

朱由校看着这位从西南平叛战场上杀出来的大学士，眼中满是赞赏。

果然是战略大家，思虑周全，刚柔并济。

正如后世评价：剿抚并用，玩诸掌上，真俊杰也！

孙承宗也听得眼中精光连闪，看着朱燮元，毫不掩饰脸上的满意之色。

“仔细说说，这一仗，具体该怎么打？”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期待和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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