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倒把你宠的不知天高地厚了!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养心殿内,乾隆又一次从龙榻上坐起,额间一层薄汗。他又梦见了她——不是含香,不是那些温顺的妃嫔,是姜娆。梦里的她背对着他,站在永寿宫那棵海棠树下,她却不回头。
“皇上?”值夜的太监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在帐外唤道。
“退下。”乾隆声音沙哑。
他掀开帐幔,走到窗前。秋夜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望着永寿宫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却像着了魔似的,披上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没有唤吴书来,没有带任何侍从,他就这样独自一人,踏着月色,穿过重重宫墙,来到了永寿宫外。
乾隆站在海棠树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门。
起初,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门内忽然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
是她的哭声。
不是白日里那种放肆的哭喊,而是夜深人静时,死死咬着唇、捂着嘴,却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种哭。像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伤口时发出的悲鸣。
接着是素心低低的劝慰声:“娘娘,您别哭了……身子要紧……明日奴婢再去求求皇上……”
“求他做什么……”姜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断断续续的,“他……他巴不得我死了……好给他那个香妃腾地方……”
“娘娘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哭声更重了,“他这些日子……可曾来看过我一眼?没有……他眼里只有宝月楼……只有那个含香……”
乾隆站在树影里,浑身僵硬。那些话像细针,密密地扎进他心里。他想起她从前撒娇时,总会缠着他说“皇上今日可要来看臣妾”;想起她生气时,会鼓着脸说“您再不来,臣妾就真的不理您了”……
那时候的他,总是笑着哄她,说“朕怎么会不来”。
可现在呢?
他真的没有来。
不仅没来,还禁了她的足,让她一个人在这冷清的宫室里哭。
胸口那股钝痛又蔓延开来,比昨夜更甚。他想推门进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来。帝王的尊严,被她那句“嫌脏”击得粉碎,他拉不下这个脸。
可他更怕的,是推开门后,看到她那双眼——那双从前总是盛满笑意的眼,如今只剩下嫌恶和心寒。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久到腿都僵了,久到门内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最终,他还是没有进去。
接下来的几日,乾隆的脾气变得格外暴躁。
朝堂上,大臣们奏事稍有不慎,就会招来厉声呵斥。养心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战战兢兢,生怕触了霉头。连吴书来这样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人,说话都格外小心。
“皇上,宝月楼那边……香妃娘娘还是不肯进食。”吴书来低声禀报。
“不肯吃就让她饿着!”乾隆把手里的奏折重重摔在案上,“朕倒要看看,她能倔到几时!”
话虽这么说,批完奏折后,他还是去了宝月楼。含香依旧跪在那里,比前几日更瘦了,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乾隆看着她,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为什么这些女人,一个个都要跟他作对?
他在宝月楼坐了半个时辰,含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最终,他拂袖离去。
回到养心殿,案上摆着晚膳。御膳房知道他近来心情不佳,特意做了他爱吃的菜。可乾隆拿起银箸,看着那道芙蓉鸡片,忽然就没了胃口。
这是姜娆最爱吃的菜。她总说御膳房做的这道菜最嫩,每次都要抢着把最好的几片夹给自己,他那时笑她孩子气。
“撤了。”他放下银箸,声音疲惫。
“皇上……”吴书来欲言又止。
“朕说不吃了!”乾隆厉声道。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宫人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乾隆看着满桌菜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他是天子,是皇帝,坐拥天下,却连顿饭都吃不痛快。
“吴书来,”他忽然开口,“传朕旨意,永寿宫这个月的份例……减三成。”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可天子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吴书来愣了愣,低声道:“嗻。”
那晚,乾隆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更恨他?会不会……更难过?
第二天,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悄无声息地把旨意改了回来。不仅如此,还让内务府多送了几匹上好的云锦过去,说是“天冷了,添些衣裳”。
吴书来领旨时,眼神复杂。乾隆别开脸,装作没看见。
他也在宫人面前刻意称赞过令妃,说她“温婉贤淑,最是体贴”。可说这话时,他自己都觉得虚伪——令妃的体贴,是带着算计的,是步步为营的。不像姜娆,她的好,她的坏,都是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
永寿宫里,姜娆真的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就发起烧来,整日昏昏沉沉地躺着。素心急得团团转,想请太医,却被姜娆拦住。
“请什么太医……”她烧得脸颊通红,声音虚弱,却还是倔强,“本宫……本宫还没到要他来可怜的地步……”
“娘娘!您这烧再不退,会出事的!”素心哭着跪在榻前。
“出事就出事……”姜娆闭着眼,眼角滑下一滴泪,“反正……反正也没人在乎……”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乾隆正在批阅西北军情的奏折。吴书来小心翼翼地禀报:“皇上,永寿宫那边……宸妃娘娘病了,发热两日了。”
笔尖一顿,朱墨在奏折上洇开一团。
“病了?”乾隆抬起头,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病?”
“听说是郁结于心,又着了凉,发起高热。”吴书来低声道,“素心姑娘偷偷递的话,说娘娘不肯请太医……”
“她不是有骨气吗?”乾隆冷笑一声,“那就让她硬气到底。”
吴书来不敢接话。
殿内静得可怕。更漏滴滴答答地响着,每一声都敲在乾隆心上。他盯着奏折上的那团墨迹,眼前浮现的却是姜娆烧得通红的脸,是她梦中呓语时脆弱的样子。
“去请太医。”他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干涩,“用最好的药,务必要治好。但……别说朕的意思,就说是太医院例行请脉。”
“嗻。”吴书来连忙退下。
太医去了永寿宫,诊了脉,开了药。回来禀报时,说宸妃娘娘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又兼外感风寒”,需好生调养,切忌再动气伤心。
乾隆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可说什么了?”他问。
太医摇头:“娘娘什么都没说,只闭着眼。药是素心姑娘强喂下去的。”
乾隆挥挥手,让太医退下。他独自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郁结于心。忧思过度。
她在忧什么?思什么?是不是……也在想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颤,随即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她若真想他,为何要那般顶撞他?为何要嫌他脏?
又过了两日,乾隆终究还是没忍住。
夜幕降临时,他推开了永寿宫的门。没有通传,没有带人,就这样独自走了进去。
殿内点着灯,却依旧显得冷清。素心正端着药碗从内室出来,见了他,吓得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
“皇、皇上……”她慌忙跪下。
“你们娘娘呢?”乾隆问。
“娘娘刚喝了药,睡下了。”素心声音发颤。
乾隆没说话,径直往内室走。素心想拦,却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掀开珠帘。
姜娆果然睡着。她侧躺在榻上,锦被盖到胸口,露出苍白的脸和瘦削的肩膀。几日不见,她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陷下去,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即使睡着,眉头也蹙着,像是梦中也不得安宁。
乾隆站在榻边,静静看着她。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她。没有了白日里的尖锐和冷漠,睡着的她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让人心疼。
他伸手,想替她掖掖被角。
就在指尖快要触到锦被时,姜娆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乾隆的手僵在半空。
姜娆看着他,眼中起初是一片茫然,随即渐渐清明。她没有起身,没有行礼,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皇上怎么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没有起伏。
“……听说你病了。”乾隆收回手,声音有些干涩。
“劳皇上挂心,臣妾死不了。”姜娆别开脸,看向帐顶。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刀子,扎在乾隆心上。他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太医说你郁结于心,要好好调养。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姜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浓浓的讽刺:“臣妾想要的,皇上能给吗?”
“你说。”乾隆看着她。
姜娆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皇上身上……可还有宝月楼的香味?”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乾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唇角那抹讽刺的笑,胸中那点刚升起的怜惜和愧疚,瞬间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你!”他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就非要提这个?”
“臣妾只是好奇。”姜娆依旧平静,“皇上夜夜去宝月楼,身上难免沾染些气味。臣妾鼻子灵,闻得见。”
“姜娆!”乾隆低吼出声,“你非要这样跟朕说话吗?朕来看你,是关心你!你倒好,一开口就是这般阴阳怪气!”
“关心?”姜娆笑了,笑声里却带着哽咽,“皇上若是真关心臣妾,就不会把臣妾禁足在这永寿宫里,就不会让臣妾一个人病着等死!皇上若是真关心臣妾,就不会,就不会身上还沾着别的女人的味道,就跑来假惺惺地说什么‘关心’!”
“朕没有——”乾隆想解释,想说他已经好几日没去宝月楼了,想说他只是……
可姜娆根本不听。她撑着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寝衣。她看着他,眼圈一点点红了,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皇上,您知道臣妾最恶心什么吗?”她一字一句道,“臣妾最恶心的,就是您这副样子——明明心里装着别人,明明做着伤人的事,却还要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来施舍怜悯!臣妾不需要!臣妾嫌脏!”
“嫌脏”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乾隆脸上。
他盯着她,胸口的怒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痛楚。
“好,好得很。”他点头,声音嘶哑,“姜娆,朕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了你——善妒、尖刻、得理不饶人!朕宠你这些年,倒把你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姜娆仰着脸看他,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依旧在笑:“臣妾就是善妒,就是尖刻!皇上若是看不惯,去找大度的、贤淑的去便是!何必在这儿跟臣妾浪费时间?”
这话彻底击碎了乾隆最后一点理智。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倔强的脸,看着她明明在哭却还要强撑的样子……忽然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既然你这么想,那朕就如你所愿。”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他拂袖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珠帘处时,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姜娆坐在榻上,看着那道晃动的珠帘,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
素心冲进来,抱住她:“娘娘……您何苦呢……何苦这样跟皇上吵……”
殿外,乾隆踏着夜色往回走。他想起姜娆最后那句话——“臣妾就是善妒,就是尖刻!”
善妒吗?也许吧。可若不是在意,又怎会善妒?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颤,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淹没。他是皇帝,是天子,他的女人,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尖锐,不该是这样不驯,不该是这样……让他又爱又恨,又疼又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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