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档案馆的眼泪 (Tears in the Archive)
门滑开的声音像巨兽在叹气。
一股臭氧味灌进鼻腔。干的。冷的。带着某种防腐液才有的酸涩尾韵——太平间级别的。
*来过。*
*老爹的手术台旁边就是这个味儿。区别是老爹那儿还掺着伏特加和锈铁。这里连杂质都没有。*
*纯粹的死。*
凌牙抬臂挡住眼睛。幽蓝色的光从门缝里劈进来,在眼球后面炸出一片酸胀。然后瞳孔收缩,世界重新对焦。
手臂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抽搐了一下。
穹顶高得看不见。黑暗像实体一样压在头顶,比墓碑区的灰雾更重——那种灰雾好歹还有形状。这里是纯粹的**空**。
而在那片空里——
蓝光。
无数根。
从这儿一直排到视线消失的地方。
每一根都是一个巨型玻璃柱。透明液体灌满了内壁。液体里漂浮着一团东西——全息投影拧成的大脑。沟回还在发微光。像在呼吸。
成千上万个。
密密麻麻。
*深海的水母。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深海水母。*
*整片海都是。*
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一种更老的东西——恐惧的近亲,比恐惧安静,比恐惧深。
*这不是档案馆。*
*这是停尸房。*
凌牙的右手搭上刀鞘。数据流在透明的指节下面跳了一拍。
*刀也认出来了。这些东西跟它是同类。数据做的。*
他走到最近的一根光柱前。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大脑的全息投影缓慢旋转。蓝色的沟回像潮汐一样明灭。底部漂着一串微小的数据标签——
`ID: 89757... 职业: 钢琴家... 死因: 灰雾感染... 记忆完整度: 99%...`
*一个弹钢琴的。*
*死了两百年。脑子还泡在罐头里。*
*99%。差那1%就是一辈子完整。*
"备份。"以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低到像怕吵醒什么。
他走到光柱前。手指隔着玻璃碰了一下。指尖亮了一串数据流。
"灰雾灾难前的人类意识原始备份。"
停了一拍。
"每一个光点——一个人的一辈子。爱、恨、才华、罪。"
"压缩成几T数据,扔在这个冷库里。"
*几T。*
*一辈子就值几T。*
*比老子杀一只食铁鼠的赏金还便宜。*
"……这里有多少人?"
柒的声音从更后面传来。发抖的。兔耳贴死在脑袋上。手攥着衣领——跟墓碑区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这回不是害怕。
凌牙回头看了她一眼。
柒的眼眶泛红。嘴唇在抖。胸口那个破烂的音乐盒被她捂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不是害怕。是某种比害怕更深的东西。
*她在心疼。一个故障AI在心疼一屋子的死人脑袋。*
凌牙没问。
视线挪到鬼面。
鬼面站在一根光柱前。没动。般若面具的红色电子眼对着玻璃壁,亮度降了一格。
他在看里面那颗大脑。
然后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冰冷的面具。
电子眼闪了两下。红光暗了一拍。
*在找。*
*几百万颗脑子里翻——翻不到自己那颗。*
*从来就没有过。*
*这些死人都有备份。都有人记得。*
*他没有。*
凌牙把视线挪开了。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
"如果这就是永生——"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哑。
"我宁愿烂在泥里。"
没人接话。
"走。"以诺收回手。指尖的数据流熄灭了。"最深处。"
---
控制台在"大脑之海"的中央。
巨大的黑色圆盘。表面悬浮着虚拟键盘和操作界面。蓝光幽幽地照着,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死了几百年的赌场。老虎机还在转。*
以诺从怀里掏出那块金属牌。
锈迹斑斑。衔尾蛇图案。老鬼给的。
他把牌插进控制台中央的凹槽。
**咔哒。**
像骨头卡进关节。
蓝光变了。
变成一种温暖的橙色。代码像瀑布一样从屏幕上泻下来。
`ACCESS GRANTED.`
`WELCOME, ADMINISTRATOR EVE.`
凌牙看见以诺的手指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然后那双手就开始在全息键盘上飞。
快得只剩残影。十根手指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四眼仔进入状态了。*
凌牙背靠光柱,面朝大门方向。右手按在刀鞘上。
赌了二十年的本能告诉他——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如果有人要动手,就是现在。
*守好门。让四眼仔翻他的底牌。*
"他在干什么?"凌牙低声问。
"找后门。"柒小声说。她的手一直捂着胸口。
"奇怪……"
"什么?"
"我的音乐盒。"柒把那个破烂玩意儿掏出来。"在发烫。而且在震。"
没有声音。但那个盒子在柒手心里高频颤抖。像被拽着往某个方向走。像狗闻到了主人的味道。
*破盒子在认路?*
*认什么路?*
凌牙没来得及想明白。
"找到了。"
以诺停了。
屏幕上无数文件夹被层层打开。一层套一层。像剥洋葱。
定格在最底层。
`ROOT/USERS/EVE/MEMORY_DUMP/000`
以诺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半空。没点。
凌牙看不懂代码。但他看得懂人。
*四眼仔的手停在半空。这是一个赌徒在翻最后一张底牌之前的那种停顿。*
*他在怕。*
*怕翻过来是什么。*
以诺的喉结动了一下。
声音干涩得像锉刀。
"母亲的……遗言。"
他伸出手指。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
光柱暗了。
所有的。同时。
像有人一把拽掉了整栋大楼的电源总闸。
成千上万颗蓝色的大脑在同一瞬间熄灭。那种无处不在的幽蓝背景光消失了。
档案馆坠入绝对的黑暗。
凌牙的瞳孔猛地放大。右手在刀鞘上紧了一圈。
*——不是袭击。没有杀意。只是系统把所有资源都调走了。*
*调去干什么?*
控制台中央射出一道光束。
全息影像在四人面前展开。
银发。白色实验袍。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跟四眼仔一模一样的银色头发。
但不是四眼仔。
是个女人。
凌牙的余光扫了以诺一眼。
以诺的呼吸停了。
不是屏住的。是忘了。身体忘记了"吸气"这个动作。
*四眼仔他妈。*
影像里的女人看起来很累。那种连续加班一个月还是两个月的累。眼底有青灰色的阴影。嘴角有一道干裂的血痂。
但她的眼睛——
凌牙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不是"亮"。不是"锐"。不是他在赌桌上见过的任何一种眼神。
*火。*
*不是烧东西的那种。是壁炉里的那种。暖的。会把人往里面拽的那种。*
以诺的视网膜上一定在跑数据。在分析面部轮廓的匹配度、瞳距、颧骨角度之类的鬼东西。
但凌牙不需要数据。
一个女人看到自己孩子时的眼神,赌场混了二十年也认得出来。
背景是一片崩塌的数据废墟。代码像碎玻璃一样往下掉。两百年前的景象。
"……如果你看到了这段录像,那就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声音沙哑。带着那种一口气说太多话之后的干涩。
"我是夏娃。"
她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
打火机怎么都打不着。手在抖。咔嗒。咔嗒。咔嗒。
她烦躁地把烟扔了。
*打火机打不着。*
*跟老爹那个破打火机一模一样。手越抖越打不着。越打不着越抖。*
"亚当疯了。"
她抬起头。直视镜头。
直视——
跨越两百年——
*在看这儿。*
凌牙脊椎传来一阵寒意。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一个死了两百年的女人隔着时间在看你。像墓碑上的照片突然对你眨了眨眼。
"他想把这个世界变成永恒的琥珀。"
"消除所有变量。所有错误。所有可能性。"
"他管那叫完美。"
"但没有死亡就没有新生。那种所谓的完美——"
她停了一拍。
"一潭死水。"
画面闪烁。断了。
场景切换。时间跳了。
*三个月?三年?*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很小。很安静。不哭。睁着大眼睛看世界。
脖子后面有一个微小的编号——**001**。
凌牙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不是话。是气管痉挛了一下。像有人用钳子夹住了以诺的喉咙,然后松开。
*001。*
*四眼仔的出厂序列号。*
夏娃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那个眼神——
凌牙不是没见过。老爹有时候喝多了伏特加,以为他睡着了,会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他的后脑勺。说不清是什么。像是心疼,又像是庆幸,还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讨价还价。
*别带走这个小杂种。我还没把他养大。*
夏娃的眼神比老爹的更重。重到屏幕都在闪——或者不是屏幕在闪,是全息投影承载不了那种密度的数据。
"他们说你是工具。"
"说你是为了给系统注入'随机变量'而造出来的实验品。"
"去他妈的实验品。"
她亲了一下婴儿的额头。
轻的。像在亲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
"你是我的孩子。以诺。"
凌牙没有转头。
但他听到了。
以诺的呼吸频率彻底乱了。
不是喘。是那种——
*节拍器坏了。那个从第25章一路稳到现在的节拍器。坏了。*
"我留下你,跟救世主没关系,跟那个疯子同归于尽也没关系。"
夏娃伸出手指。点在婴儿的眉心。一道金色光芒注入。
"这不是武器。是钥匙。"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烂透了。"
"如果所谓的'天堂'只是精致的牢笼——"
她抬起头。
凌牙第一次在看别人的时候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不重。但很准。像一根针扎在肋骨缝里。
"就用它。打开门。离开这里。"
"去外面看看。去犯错,去受伤,去爱,去恨——"
"去真正地活着。"
背景里传来爆炸声。警报尖叫。数据像暴雨一样从天花板上砸下来。
*最后了。*
夏娃把婴儿放进逃生舱。动作快了。但手比刚才更稳。
"再见了,我的小变量。"
"记住——"
她的手指抚过婴儿的脸。
"妈妈爱你。"
"这一点——"
"是这个虚假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逃生舱关闭。弹射。
影像里的夏娃站在碎裂的废墟中。背景全是火。她看着逃生舱消失的方向。
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比笑更贵的东西。
影像断了。
---
黑暗。死寂。
成千上万颗大脑在黑暗中重新亮起来。幽蓝色的光一层一层铺回来。
但凌牙没看那些光。
他在看以诺。
以诺站在控制台前。手维持着点击屏幕的姿势。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了暂停。
凌牙在第7区的赌桌上见过各种各样的崩盘。
见过暴发户一夜输光全部身家,瞪着空荡荡的桌面像看自己的坟。
见过老千被当场揭穿,满脸惊恐来不及收,就那么定格在脸上。
但他没见过这种。
以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面无表情"。是表情这个功能本身被格式化了。
*蓝屏了。四眼仔蓝屏了。*
凌牙没动。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是废牌。
一秒。两秒。五秒。
然后是一滴液体。
从以诺的左眼眶滑出。沿着苍白的脸颊往下走。走过颧骨。走过下巴。
滴在只剩半片镜片的眼镜框上。晕开一团模糊的光。
第二滴。右眼。
第三滴。左眼。
没有声音。
不是那种憋着不出声的哭法。是声带根本没有收到"哭"的指令。
只有眼泪。
无声地。持续地。像溃堤的水。不是冲出来的——是满出来的。
以诺的肩膀开始颤抖。幅度很小。频率很高。像故障的机器。
*一个活了二十年以为自己是病毒的家伙,刚发现有人把他写进了收藏夹。*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用来毁灭世界的工具。是亚当和夏娃搓出来的棋子。*
*现在棋盘翻了。*
*底下刻着一行字——"妈妈爱你"。*
"……以诺。"
柒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
凌牙用余光看到柒走到以诺面前。兔耳垂着。没有平时那股尖利的疯劲。
她踮起脚尖。
轻轻抱住了以诺。
没有吐槽。没有笑。也没有什么"别哭了笨蛋"之类的台词。
就是抱着。安静地。像抱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
就在那一瞬间——
柒胸口的音乐盒自己打开了。
旋律响起。
微弱的。破碎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已经失真了大半的声音。
*"睡吧,睡吧……我的小天使……"*
凌牙浑身一震。
那首歌。
就是影像里夏娃哼的那首。在逃生舱关闭前哼的。
*不——影像里没有这首歌。*
*夏娃在最后关头没来得及唱完。*
*她唱了一半。另一半被爆炸声吞了。*
*但音乐盒知道完整的。*
*因为它本来就是夏娃的。*
以诺的身体僵了一秒。
然后像被抽掉了骨架。
头埋进柒的肩膀。发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
*第一次。*
*这个用物理常数把自己钉在地上的家伙。这个在一百步噪音里靠背公式走完全程的家伙。这个连流鼻血都要先报数据的家伙。*
*碎了。*
凌牙转过身。
面对大门方向。右手按在刀鞘上。
不是因为有危险。
是因为有些东西不该被人看见。
*四眼仔在哭。*
*随他去。*
*有些账不急着算。*
鬼面也转过身。
沉默地站到凌牙身侧。长刀正握。面朝大门。
般若面具后面的红色电子眼暗了下来。暗到几乎看不见。
他看着那些重新亮起来的蓝色光柱。成千上万颗大脑。成千上万个人的一辈子。
*都有备份。*
*都有人记得。*
*都有人哭。*
*只有他没有。*
凌牙的余光扫到鬼面。
面具的缝隙里什么都看不见。但红色电子眼的亮度在一明一灭之间多停了半拍。
*那不是闪烁。*
*那是在闭眼。*
*一个没有眼皮的程序,在学人类闭眼。*
凌牙咽了一下。嗓子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没咽下去,又翻上来了。
*……算了。等打完这局,帮他问问四眼仔。*
*脸的事。*
---
温情的保质期——三分钟。
凌牙在第三分钟的时候后背开始发痒。
不是物理上的痒。是那种——赌桌上荷官发完牌,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牌,发现好得不像话的时候——后背发出的那种信号。
*太顺了。*
*进档案馆没阻拦。控制台一插就开。遗言完整播放。*
*这张牌面干净得像庄家洗过的。*
右手在刀鞘上紧了一圈。
*信号不对。*
就在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
**呜——!!!**
警报炸响。
不是远处传来的。是从脚底下、从头顶、从每一根光柱内部同时炸出来的。频率高到牙根发酸。
橙光灭了。
血红色的光**砸**进眼球。整个档案馆像被泡进了一缸动脉血。
`WARNING: UNAUTHORIZED ACCESS DETECTED.`
`TRACING LOCATION... LOCKDOWN INITIATED.`
*被盯上了。*
凌牙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转身,拔刀,视线扫向控制台。
以诺已经松开了柒。转身面对屏幕。泪痕没干。眼眶还是红的。
但手已经回到了键盘上。
*三秒。从崩溃到重启。三秒。*
屏幕被强制切换。
一张脸。
肥的。圆的。
镇长。
但不再是那个笑眯眯的胖绅士。
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缝。嘴角的弧度扭得像砍刀。
*翻脸了。*
*跟预想的一模一样。但比预想的快。*
"抱歉了,各位。"
镇长的声音通过广播灌满大厅。每个字都裹着电流杂音,像油锅里炸出来的。
"打扰了这么感人的家庭团聚。但——"
嘴角那道砍刀弧度又弯了一分。
"生意就是生意。"
"你出卖我们。"
凌牙的声音平得像刀背。
不是问句。不用问。赌了二十年的人,老千的牌面看一眼就认得。
*从进镇子那天就知道这颗烂脑子靠不住。只是不知道他会在哪一手出千。*
*现在知道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镇长摊开手。全息投影的手指肥得像香肠。"资源置换。"
"上层区给了我无法拒绝的价码。"
"只要交出那把'钥匙'——我就能离开这个垃圾桶。"
"拥有真正的身体。"
他的目光穿过屏幕。钉在以诺身上。
*不是看人。是看货。在给四眼仔的脑子标价。*
"把夏娃的遗产交出来。也许——给你们留个全尸。"
"做梦。"
以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牙回头瞥了一眼。
泪痕还挂着。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三分钟前是空的。碎的。满地都是玻璃碴子。
现在碴子还在。但着火了。
*烧起来了。*
"你这种烂在泥里的蛆虫。"以诺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嗓子被哭坏了。但每个字像钉子。"永远别想碰她的东西。"
*好。四眼仔活过来了。*
*哭完了,该算账了。*
"啧啧啧。"镇长摇头。"敬酒不吃。"
他按下了什么东西。
"那你们就留在这里当肥料吧。"
停了一拍。笑容变了质。从砍刀弯成了鱼钩。
"顺便——"
"它醒了。"
---
**轰隆——!**
大门方向。
声音不对。
不是撞击。不是爆炸。是几吨重的金属在**变形**。从内部被某种东西挤压、扭曲、折叠。像揉一张锡纸。
凌牙的后背淌下一道冷汗。冰的。从脊椎沟里滑到腰带。
*这个声音——*
*不是力量的声音。是消失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门外面,不是在撞门,是在吃门。*
一股吸力透过门缝灌进来。
轻的。但持续的。像有人在门那头慢慢抽走空气。
空气。灰尘。光线。全在被扯向门外。
柒的音乐盒差点脱手飞出去。她双手死死捂住。兔耳炸开,贴在脑袋两侧。
"回收者。"
以诺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哭过之后反而更硬的冷。
"系统级清理程序。专删'不可回收'的垃圾。"
**咔嚓。**
大门扛不住了。
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没有光。
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黑。
**轰。**
门倒了。砸在地上。烟尘炸开。
烟尘散去的地方——
凌牙的膝盖软了0.5秒。
不是想跪。是身体在替大脑做"评估"——它评估完了,给出的结论是**跑**。
一团巨大的、没有形状的黑。
不是黑色的东西。是——**没有**。
像有人在三维空间里挖了一个洞。洞后面不是墙。不是暗。是什么都没有。
边缘在蠕动。缓慢地。像活的。
最近的几根光柱碰到它的边缘——
无声地消失了。
没有碎裂。没有燃烧。没有残渣。
像铅笔画被橡皮擦抹掉。
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
*……黑洞。*
*会走路的黑洞。*
*碰一下就没了。连渣都不赔。*
胃在抽。瞳孔在缩。右手攥着刀鞘的指节发白。身体的每一根神经像被通了高压电,全在尖叫同一个字——
**跑。**
*跑?*
*往哪跑?*
*门在它后面。墙在缩。天花板在降。*
*这张赌桌没有门。*
半秒。
凌牙的后槽牙咬在一起。肌肉绷了一下。冷汗蒸干了。
*——那就别跑了。*
他迈了一步。
往前。
拔刀。
右手在刀鞘脱离的瞬间爆出蓝光。数据流顺着意志灌入刀刃。刀身膨胀。延伸。
两米。蓝色的光之巨剑。
*不是控制。是塑形。*
*鬼面教的。*
凌牙回头扫了一眼。
以诺在控制台上飞速操作。手指带着残影。泪痕干在脸上。像战场上来不及擦的血迹。
*在破解镇长的封锁。*
柒握着音乐盒。嘴唇在抖。但站着。没蹲下。兔耳还在抖,但竖起来了。
*不跑。*
鬼面拔刀。沉默地走到凌牙身侧。长刀正手。姿态没有多余的动作。
*四个人。*
*一个刚哭完在算账。一个在抖但不跑。一个连脸都没有但站得最直。*
*还有一个——*
凌牙转回头。面对那团黑。
蓝光映在他脸上。虎牙的阴影切在嘴角。
"喂。"
巨剑指向那团虚空。
"捡垃圾的。"
嘴角咧了一下。一口森白的牙。
"今天这桌——"
"庄家赔到底。"
(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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