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神的黄昏 (Twilight of the Gods)
"欠揍？"
000 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条过期日志。他抬起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纯白色的眼眶里，无数细密的数据流像蛆虫一样蠕动。
凌牙挡在以诺身前，握紧了那把卷刃的匕首。
*这玩意儿的眼睛……*
不是在"看"他。是在"扫描"他。像超市收银台扫条形码一样，冰冷、高效、毫无感情。
"暴力是低级生物在无法通过计算解决问题时的应激反应。"000 号缓缓合上手中的书。书化作光点消散。
"而你，连低级生物都算不上。"他看着凌牙，"你只是一个被错误代码堆砌出来的、即将崩溃的 BUG。"
他抬起手。
指尖轻轻一点。
**嗡——**
凌牙的鼓膜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压力。
一股无形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直接压在骨头上。像有人把整栋楼塞进了他的脊椎。
脚下的草地开始闪烁。
那些花、树、蓝天，像被人撕掉了一层画皮。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绿色网格线。0 和 1 的字符像蚂蚁一样在网格上爬行。
*这不是花园。*
*这是他妈的一块主板。*
"跪下。"
000 号轻声说。
凌牙的双膝猛地一软。
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穿过了他的肌肉、骨骼、神经末梢。
像提线木偶一样往下拽。
底层权限的绝对命令。
"操……"
后槽牙咬碎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一根一根，像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的蚯蚓。
那只数据化的右臂发出不堪重负的电流声——**滋滋滋**——蓝色的光在指缝间疯狂跳动。
*老子这辈子只跪过一个人。*
*那是老爹。*
*你算哪根葱？*
膝盖离地面还有三厘米。
两厘米。
一厘米。
"别听他的。"
以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稳。
凌牙余光看到那个少爷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眼镜碎了一半，脸色白得像张纸，但背挺得笔直。
*这家伙……*
以诺推了推那副破碎的镜框，看着 000 号。
"你在改写这里的物理参数。"以诺的声音很平，像在课堂上纠正一道错题，"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拥有管理员权限的……复读机。"
"复读机？"000 号歪了歪头。
"我是完美的。我拥有父亲赋予的所有知识，我能同时计算整个上层区的能量流动。我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最优解。"
"最优解？"
以诺冷笑了一声。
凌牙从来没见过少爷笑成这样——学霸看到学渣抄错答案还洋洋得意时的那种蔑视。
*好。这才对。*
*少爷发飙的样子比他装冷酷好看多了。*
"如果世界只需要最优解，那为什么父亲还要创造我？"以诺向前迈了一步，"为什么还要植入那个'混乱变量'？"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绿色网格就开始扭曲。
规整的数据流被染成一种刺眼的红色，像墨水滴进了清水。
"因为你也知道。"以诺指着 000 号的胸口，"没有错误的计算，是死水。没有变量的公式，是死局。你所谓的完美——"
他顿了一下。
"——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凌牙感觉到压在骨头上的力量松动了一丝。
就一丝。
但够了。
膝盖贴着地面，差一毫米就跪实了。大腿肌肉在痉挛，像有人拿钳子在拧他的股四头肌。
*起来。*
他咬着牙，把膝盖从地面撑了起来。关节咔咔作响，像生锈的铰链。
"那就来算算看。"以诺伸出手，全息键盘在他面前展开，"看看是你的'完美秩序'硬，还是我的'混乱变量'毒。"
两人同时抬手。
凌牙看不懂那些东西。
他只看到无数道光——有的白，有的红——在空中疯狂碰撞。没有火球，没有闪电。只有一种让牙根发酸的高频嗡鸣，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但频率高了一万倍。
**滋滋滋——！！**
空气在抖。
空间本身在抖。
凌牙的右手——那只数据化的手——突然剧烈跳动起来。蓝色的数据流像受惊的蛇，在他的前臂上疯狂蠕动。
*它在……共振？*
他看不懂公式，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少爷正在拼命。
拿着那颗随时会烧坏的脑子在拼命。
"你的算力只有我的 12%。"000 号的声音依然冷静，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你的大脑会在 30 秒内过载。"
凌牙看到以诺的鼻孔里流出了一条红线。
*30 秒。*
*这赔率也太操蛋了。*
就在这时。
天空裂了。
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碎了**。
模拟太阳炸了。视网膜上烧出一片白。
一道光柱从裂缝中轰然落下。
**轰隆——！！！**
穹顶被击穿。
光柱砸在花园正中央。
大地剧烈震颤。凌牙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缠绕他的那些数据锁链在强光下瞬间蒸发。
连 000 号都被迫后退了几步。
凌牙趴在地上，眯着眼睛看向那道光柱。
*又是哪路神仙？*
光芒散去。
一个身影浮现。
那不是人。
一团光。没有五官，没有皮肤。像无数颗微型恒星挤在一起，热浪隔着十几米就烫得人睁不开眼。
凌牙的眉毛被烤得卷了起来。
*这东西怎么打？拿什么打？拿眼神吗？*
但在那光辉的核心处，他看到了一副残破的装甲轮廓。
*不。*
他认得那个轮廓。
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
"异端……"
声音不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通过光波直接震动空气。
宏大、刺耳。像把教堂的管风琴塞进了扩音器。但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恨意。
"我要把你们……全部净化。"
加百列。
*这狗东西没死？*
凌牙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身体还记得——旧档案馆里被单方面凌迟的每一刀，基地里那道差点把他劈成两半的光翼。
*他的肉体死了。*
*但他把自己……变成了光。*
*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光。*
凌牙从地上爬起来，挡在以诺身前。
匕首握在手里。
手在抖。
*赔率？*
*一个数据疯子，一个能量疯子。两个 BOSS 同时在场。*
*这他妈不是赔率的问题了。这是送葬。*
---
"那是加百列。"
以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速、精准，像机关枪吐子弹。
"他的意识上传到了能源网。现在没有实体，物理攻击无效。而且——"
"而且他很烫。"凌牙看了一眼自己冒烟的袖口，"非常烫。"
加百列动了。
他不需要抬腿。不需要振翅。
光在传播时不需要动作。
**刷！**
凌牙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眨。
左肩一凉。
不对——不是凉。是那一块肉直接没了。没有流血，因为伤口的边缘被瞬间烧成了焦炭。一股烤肉的焦臭味钻进鼻腔。
*操。*
*是我自己的肉。*
痛觉延迟了零点几秒才到。到的时候像一桶滚烫的铁水浇在肩膀上。凌牙在地上打了个滚，咬住舌头，把那声惨叫硬生生吞了回去。
*在老爹那里，叫一声要多收五十块麻醉费。*
他狼狈地滚到了那棵苹果树后面。树干是虚拟的，但好歹有点数据实体，能挡一挡。
"光速。"以诺躲在另一边的石碑后面喊，"这次是真的光速。不是刷新率。"
他喘了口气。
"当你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打中你了。"
"那还打个屁！"凌牙吼回去。
左肩的焦肉在冒烟。他不敢看。
"他又不是电灯泡，我连他的开关在哪都不知道——"
"净化！"
加百列咆哮。
无数道光矢像暴雨一样落下。
整个花园瞬间变成火海。那些花草在光雨中化为虚无。热浪扑面而来，凌牙的脸上像被人拿砂纸搓了一遍。
连 000 号都张开了一道数据屏障。
"愚蠢。"000 号冷冷地评价，"低效的能量释放，只会加速系统崩溃。"
他抬手试图抹除加百列的数据。
但加百列现在是纯能量体。不受底层代码控制。
他是一个物理层面的 BUG。
"谁也别想命令我！"加百列转头，那张没有五官的光脸上裂开了一道缝——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嘶吼，"哪怕是原型机也不行！我是神的剑！"
他一挥手。
一道光刃。
数据屏障像纸一样碎了。
000 号被劈飞出去，撞碎了一块石碑。
凌牙看着这一幕。
*好机会。*
*这个光人虽然强，但他疯了。敌我不分。*
*两个 BOSS 在互砍。*
*这赔率……刚才是零，现在至少有个零点几了。*
"少爷！"凌牙大喊，"那个复读机交给你！这个大灯泡交给我！"
"你疯了？"以诺的声音从石碑后传来，"物理攻击对他无效！"
"谁说我要用物理攻击了？"
凌牙从树后冲了出来。
手里没有匕首。双手空空。
腿在往后退。身体比脑子诚实——每一根肌纤维都在喊*跑*。
他站在空地上，对着空中的加百列竖起了中指。
那只手是半透明的，蓝色数据流在指缝间跳动。但中指竖得笔直。
"喂！发光的白痴！"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那个机械心脏还在顽强地跳动，每一下都像在倒计时。
"你不是要净化我吗？来啊。往这儿打。"
*这不是勇敢。*
*这是赌。*
*赌注是我的命。赔率是——*
他看了一眼四周。
花园边缘。那些悬浮着的、原本用来伪装成天空的……巨大的全息镜面服务器。
伊甸园的标准化设备。
每一面都是相同的规格。
相同的质量。
*——赔率是那些镜子。*
"找死。"
加百列被激怒了。
对他来说，这个下层区的虫子比任何人都可恨。正是这只虫子，毁了他的荣耀，毁了他的肉体。
"死吧！"
加百列将所有能量汇聚成一点。
一道激光束。
目标：凌牙的心脏。
那道光射出的瞬间——
绝对的直线。绝对的速度。
凌牙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闭眼。
他只是在那道光即将触碰到胸口的前一瞬，伸出了那只发光的右手。
他的视线越过了加百列，锁定了花园边缘的一面镜子。
再锁定正前方空中的另一面。
同规格。同质量。
**【坐标置换】。**
**嗡——**
空间扭曲。
两面镜子的位置互换。原本在边缘的那面，瞬间出现在凌牙面前。
正好挡在激光束的路径上。
**滋！！！**
那道足以毁灭一切的激光，重重地轰在了镜面上。
镜面没有碎。
高强度未来材料。
光束被——弹开了。
光束弹向天空。
"什么？！"
加百列的光体闪烁了一下。
"还没完。"
凌牙的右手再次挥动。
连续置换。
花园四周悬浮着几十面相同规格的镜面服务器。
凌牙不断交换它们的位置——把边缘的换到光路上，把光路上的换到另一个角度。
一面。
两面。
三面。
他的眼睛在空中疯狂捕捉。大脑飞速运转——纯粹的直觉。垃圾堆里长大的野兽对"弹射轨迹"的本能把握。
*打弹珠的时候，老爹教过我。*
*力的方向，反弹的角度。*
*不用算。用眼睛看，用手去感觉。*
四面。五面。六面。
眨眼之间，凌牙在空中布置出了一个由十几面镜子组成的迷宫。
那道光束在镜子之间疯狂弹射。
**滋！滋！滋！**
光路被折叠、被引导、被那只看不见的手编织成了一张网。
最后。
当那道光束经过第十三次反射——
它射向了加百列自己。
准确地说，是射向了他胸口那个最耀眼的核心。
凌牙站在镜子后面。
嘴角勾起来。
*十三次反射。*
*老爹，你看到了吗。你儿子打弹珠的手艺没丢。*
"这可是你自己射出来的。"
**轰——！！**
正中核心。
那个光之巨人发出一声嘶吼——身体瞬间崩溃，化作无数散乱的光点。
"不……这不可能……我是光……光怎么会伤害光……"
"因为你没学好物理。"
以诺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依然在和 000 号进行算力对决，但他抽空看了一眼这边。
凌牙听不懂后半句。
但他听懂了以诺接下来那句话。
"干得好，疯狗。"
---
加百列被击散了。
但他没死。
能量不会凭空消失。
那些散乱的光点在空中重新凝聚。这一次变得更狂暴、更不稳定。
加百列的身形膨胀了一倍。他已经失去了人形，变成了一团不断蠕动的、刺眼的光球。
"我要……毁了……这一切……"
声音变得模糊不清，充满杂音。像收音机调到了两个频道之间。
凌牙的皮肤上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那个东西要炸了。
"警告：高能反应。"000 号突然停止了攻击。
他看着那个光球。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眉头皱了零点几毫米。
"如果让他在这里爆炸，整个伊甸园的核心都会被摧毁。连同源代码。"
"那怎么办？"凌牙吼道，"我这镜子可挡不住核爆！"
"吸收它。"
以诺的声音。
快。准。不容置疑。
"凌牙。你的右手。"
"我的手？"凌牙看了一眼那只完全数据化的右臂。蓝色的光在皮肤下跳动，像一条被困在瓶子里的闪电，"你是让我用手去抓那个光球？我会变成灰的！"
"不是抓。"
以诺的手指已经在全息键盘上飞舞了。
一道指令流射向凌牙的右手。
凌牙只觉得右手猛地一沉。
原本发光的蓝色数据流突然熄灭了。
那只手变成了黑色。
那种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深不见底的黑。
像是有人在他的手臂上开了一个洞。洞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
凌牙盯着那只手。
胃在翻搅。
*这玩意儿……像黑洞。*
"绝对黑体。"以诺大喊，"去——把那个光球塞进你的手里！"
"你确定这玩意儿不会把我也吸进去？！"
"不想死就快点！"
光球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刺眼的光芒让整个花园失去了颜色。凌牙的视网膜在尖叫。
*赔率？*
*零。*
*但如果不赌——*
*连赌桌都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他的身体在叛变。
手在抖，膝盖在抖，那个被烧焦的左肩在抽搐。胃酸涌上喉咙，舌根发苦。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同一句话：你要死了。你冲上去就要死了。你的右手会消失，你的胳膊会消失，说不定连你这个人都会消失。
*跑。*
*现在转身跑还来得及。*
*让少爷自己想办法。*
*你只是个拾荒者。你不欠任何人。*
零点五秒。
他允许自己的身体抖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咬碎了后槽牙。
"拼了。"
凌牙助跑。起跳。
**【坐标置换】**——他在空中踩着那些镜子借力，每一步都是一次置换。像是一颗黑色的流星，冲向那个耀眼的光球。
热。
哪怕还没接触，那种恐怖的高温就已经让他的皮肤开裂。脸上的皮像被人拿烙铁一寸一寸地烫过去。
但他没停。
他伸出那只黑色的右手。
一抓。
"给我——**灭**。"
黑手触碰到了光球。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像一滴墨水滴进了牛奶。
那个庞大的、狂暴的光球，在接触到黑手的瞬间开始坍塌。
光线被扭曲、被拉扯，像一条条发光的面条，被源源不断地吸进那个黑色的漩涡。
加百列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困惑。
"为什么……光会被黑暗吞噬……"
"因为这是贪婪。"
凌牙咬着牙。那种恐怖的能量顺着手臂涌入身体，像有人把一条烧红的铁链从指尖一直塞到肩膀。
"老子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只要是能吃的东西——"
"——老子都不嫌弃。"
**滋——咻。**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白骑士团长。那个光之巨人。
就这样被一只小小的黑手吞噬了。
凌牙落在地上。
踉跄了两步。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没了。
从肩膀往下，空空如也。
只剩下一团还在微微闪烁的、混乱的数据乱流。像断了线的风筝尾巴一样飘在半空。
*手没了。*
凌牙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肩膀。
奇怪的是，他没感觉到痛。
只有一种……
*轻。*
*像卸掉了一个背了很久的东西。*
"呼……呼……"
他蹲了下来。大口喘气。
*这就是代价吗。*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一条胳膊换一个 BOSS。*
*这笔买卖……勉强不亏。*
*但下次能不能别拿我的零件当筹码了。*
---
花园恢复了安静。
暴风眼。以诺知道。
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数据。凌牙冲向光球的轨迹，在他的视野里是一条笔直的蓝色矢量线。
末端标注着一个刺眼的红色标签：
**【生存概率：0.7%】**
他赌赢了。
以诺推了推那副只剩半边镜片的眼镜。鼻血已经干了，在上唇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壳。
大脑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念头都带着灼烧感。
*算力剩余：3%。*
*再进行一次高强度运算，前额叶皮层的毛细血管就会破裂。*
*再算一次，就是脑溢血。*
000 号站在十米外。
他看着凌牙消失的手臂，又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以诺。
他鼓了鼓掌。
"精彩。"
掌声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每一下都精确到毫秒。
*这家伙从头到尾就在看戏。*
000 号歪了歪头。
"有趣。"
"但是。"
他话锋一转。
"现在的你们，还有力气对抗我吗？"
以诺在心里飞速盘点。
*凌牙：右臂湮灭，体力透支，战斗力归零。*
*我：算力枯竭，再算一道微积分就要脑死亡。*
*000 号：毫发无损。满血满蓝。*
数据不会说谎。
这局，死棋。
"还没完。"
以诺擦掉鼻血，站直了身体。
他走到凌牙身边，把手搭在凌牙剩下的左肩上。
"我们是没力气了。"以诺看着 000 号，"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哦？"
000 号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刚才为了观察我们对抗加百列，停止了算力压制。"
以诺指了指四周——那些被破坏的镜子、被烧焦的土地、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湍流。
"你让数据屏障出现了漏洞。"
000 号微微皱眉。
他看了一眼四周。
"那又如何？"
"混乱是会传染的。"
以诺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的视网膜上被自动标注为【非理性行为】。他不在乎。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黑匣子。
"加百列死了。但他体内的病毒没有消失。"
以诺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的定理。
"凌牙的右手吞噬了加百列的全部能量。能量里裹着病毒。"
他顿了一下。
"病毒顺着能量湍流，扩散到了整个花园的数据链路。"
他指了指 000 号脚下的网格。
"包括你正在站着的这一块。"
000 号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手，想要查看自己的状态。
他的手指开始闪烁。
那是一种不稳定的、带着噪点的闪烁。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
在以诺的视网膜上，000 号的身体轮廓正在被无数个红色的错误标签吞噬：
`[ERROR] Logic_Core: Unexpected Variable Detected`
`[ERROR] Self_Check: Integrity 97%... 94%... 89%...`
`[CRITICAL] Firewall Breach: Unknown Payload Executing`
*西尔维亚的病毒。*
*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那颗子弹。*
*终于打中了。*
"不可能……"000 号的声音出现了卡顿，像唱片机的针跳了一下，"我是……完美的……我有……最高……权限……"
"没有什么是完美的。"
以诺大声说。
"只要是程序，就有漏洞。只要是系统，就有后门。"
他举起黑匣子。
"而我——就是那个后门。"
"凌牙。"
"最后一击。"
"来了。"
凌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疲惫，但稳。
以诺没有回头。
他听到凌牙站起来的声音——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响。然后是匕首被左手拔出的声音。手型不对，刀柄在掌心里滑了一下。
但握住了。
不需要置换。
不需要花招。
只需要把这把刀，插进那个所谓"神"的心脏。
凌牙冲了上去。
000 号想要反击。
但他的身体动不了了。
病毒正在疯狂复制、篡改他的底层逻辑。无数个报错弹窗在他的视野里炸开。
以诺能看到那些弹窗——它们溢出了 000 号的个人界面，像气泡一样浮在空气中：
`System Error.`
`Logic Loop Detected.`
`Self-Correction Failed.`
`Self-Correction Failed.`
`Self-Correction Failed.`
"不——"
**噗嗤。**
匕首刺入了 000 号的胸口。
没有血。
只有无数白色的数据流喷涌而出，像被捅破的水管。
000 号呆呆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刀。
他的那双纯白眼睛里，数据流的蠕动慢了下来。
"为什么……"他问。
声音不再卡顿了。反而变得……轻。
"为什么混乱……能战胜秩序？"
以诺走了过来。
他看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
*相同的脸。相同的骨骼结构。相同的神经网络拓扑。*
*唯一的区别是——*
*他没有那个变量。*
"因为秩序是死的。"以诺轻声说。
"而混乱是活的。"
"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美丽的 BUG。"
000 号的身体开始崩解。
他没有像加百列那样爆炸。
他化作了无数只发光的白色蝴蝶。
蝴蝶在花园的微风中飘散。有几只落在以诺的肩膀上，化成了光点。
000 号消失了。
只留下一棵苹果树。
和树下的一扇门。
那扇门是真实的。
木头的。有划痕的。门把手上甚至有一层薄薄的灰。
它通向伊甸园的最深处。
通向这个世界的源代码。
凌牙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结束了？"
"嗯。"以诺看着那扇门，"结束了。"
他顿了一下。
"也开始了。"
他向那扇门走去。
在推门之前，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凌牙。
"在这儿等我。"
"里面的东西——我得一个人去面对。"
凌牙挥了挥仅剩的左手。
"别让我等太久。"
他拍了拍胸口。那个机械心脏还在跳，但每一下都比上一下弱一点。
"这玩意儿可没多少电了。"
以诺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片白光。
没有尽头的白。
以诺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凌牙靠着苹果树，仰头看着那些还在飘散的白色蝴蝶。
*少爷。*
*你最好给我活着回来。*
*否则这笔账——*
他闭上了眼睛。
*——老子到阎王殿也要跟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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