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执行者的代价 (Price of the Executor)
风从门后涌出来。
干燥的。冰冷的。鼻腔被彭罗斯阶梯里的腐殖质气味腌了太久,这股风把凌牙整条呼吸道刮了一遍。
他等着嗅到什么。金属、霉菌、积水、腐烂——第7区的垃圾堆教会他辨认的那几百种气味中的任何一种。
什么都没有。
连"干净"都算不上。干净至少还有臭氧的底味。这股风里什么都不携带。
温度、湿度、微粒,全部被过滤到了零。
比彭罗斯阶梯里那种无菌室的空白更彻底。那里至少还有"白色"可以看、有"回声"可以听。
这里连感官可以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都被抽走了。
只有"空"。
脊椎从尾骨开始发麻。一节一节往上爬,经过腰椎,经过胸椎,最后在后脑勺的枕骨处炸开成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赌徒的直觉。不需要数据,不需要概率。
身体比大脑先读懂了前方那片虚空的信号。
*没有底。*
"以诺。"
身后没有回答。
回头。以诺还站在门槛外面。银色头发沾着腐殖质碎屑,歪斜的眼镜反射着战术手电微弱的光。
灰色瞳孔注视着门框上方被岁月腐蚀的两个字——**第0区**。
他的表情很安静。但那不是放松的安静。
像一个考生翻到试卷最后一页,发现附加题比预想中更长。嘴角绷着,眉心没有皱,但下颌线的咬肌鼓了一下。
*"事情还没结束"的脸。*
刚才在彭罗斯阶梯里,以诺用血和油漆在墙上写满了公式。写到指尖磨烂,写到膝盖跪出青紫。
然后那些公式全部指向了同一个结论——无解。
凌牙炸穿地板把他从那个递归梦魇里拽了出来。
那道裂缝在以诺眼底留下了痕迹。某种笃信"数学可以解决一切"的光芒,暗了一层。
但他迈过了门槛。
"进来。"凌牙的声音在门后的空间里几乎没有回响。被某种无形的介质吸收,闷在三米之内就散尽了。
以诺走了进来。
---
门后的空间比溶洞更黑。
战术手电的光柱射出去,走了大约十五米就开始稀薄。光子在行进过程中被一层一层地剥离亮度。
从白变成灰黄,再降解成脏兮兮的、颗粒状的微光,最终消融在黑暗里。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光。
凌牙把手电夹在两根手指间,另一只手握住匕首。刀柄被掌心捂得温热。
他为数不多还能确认"自己活着"的参照物之一。
钢钉接合处的肋骨随呼吸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
大腿外侧被子弹擦过的旧伤在坠落时重新撕裂。血渗透裤腿布料,结成一层硬邦邦的深色痂。
向前走。
凌牙数步数。在彭罗斯阶梯的噩梦之后,他强迫自己记住每一步的肌肉反馈。感官骗得了他,但股四头肌的收缩次数骗不了。
前十步是粗糙的天然溶岩。第十五步,脚下多了一种异样的平滑感。岩石的纹理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磨平。
第二十步,靴跟踩到了质地完全不同的地面。光滑、冰冷。
更接近金属或者玻璃。
三十一步。
手电照到了什么。
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光柱的最远端,正好在光还没被吞噬的临界距离上。
完全静止。
连衣角都没有因为他们走近带起的气流而晃动。
凌牙停步。匕首的刀刃在手电光中闪了一下。
肩膀和臀部自动调整到零点三秒内可以冲刺或侧闪的姿态。二十年在第7区的黑巷和垃圾场里拿命换来的条件反射。
重心压低。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六次切换到十二次。
"以诺。九点钟方向有掩体吗?"
"没有。"以诺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极轻。"完全开阔。地面平坦。无遮蔽。"
*开阔空间。无遮蔽。只有一个出口,身后那扇门。*
凌牙在脑子里翻了一张牌。
*赔率:未知。对手能力:未知。地形优势:零。*
*退路:有——如果那扇门在我们进来之后没自己关上的话。*
他没回头确认。一个合格的赌徒走进赌场的时候就应该已经记住出口在哪。
"喂。"朝那个背影开口。嗓音带着缺氧残留的沙哑。"转过来。"
背影没有动。
三秒。
然后空气变了。
温度没变,气压也没变。但某种说不出来的"密度"在增加。
皮肤感受到了一种极微弱的静电刺痛。后颈和前臂内侧。每一个毛囊都在被什么东西逐寸扫描。
那个人转过身来。
手电光打在他的正面。
凌牙的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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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正在拒绝成为脸的脸。
五官的轮廓暗示着一个中年男性的面部结构。但每一个部件都在以不同的频率闪烁。
左眼存在了零点二秒,消失,重新出现在偏右三厘米的位置。
嘴唇上一帧还是紧闭的薄唇,下一帧就撕裂成一团灰白色的马赛克。
半边下颌在他转身的过程中直接从空间里被擦除。只留下一个几何切面——未完成渲染的骨骼网格。
他穿着一件制服。比暴君的、比秩序局的标准制式都更老。布料纹理属于至少两三代人以前的工艺。
制服也在闪烁。左肩的袖章上一秒还印着一个模糊的徽章,下一秒就溶解成一滩像素浆糊。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脚下。
以他双脚为圆心,半径一米五的范围内,溶洞粗糙的岩石表面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替换成整齐的灰白色方格。
像素化侵蚀。从他的存在本身向外扩散。
他开口了。
凌牙的鼓膜接收到的是十几个声音同时播放。男声的低沉、女声的尖利、金属摩擦的嗡鸣、数据解压缩的电子杂讯。
所有声道叠加在一起,挤进同一个音节。
"回去。"
"前方……是逻辑的深渊。"
那双时有时无的眼睛注视着凌牙的胸口。
不是看衣服。不是看伤口。目光穿过了皮肤、肌肉、肋骨,精确地锁定在心脏后面那枚Type-0芯片上。
芯片贴着心肌内壁的那一面突然升温。持续的、微弱的发热。
心率从待机的七十二跳了一下。到七十八。
以诺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扫不到任何数据。生物特征、热成像、质量估算,全部无效。"
平板屏幕上黑白交替的雪花点在翻滚。
"我的传感器在他身上读到的是'空'。没有数据,也没有'没有数据'。"
守门人缓缓抬起一只手。
五根手指中有三根是清晰的,一根只剩半截模糊轮廓,还有一根完全缺失。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
他用那只残缺的手指向了凌牙的胸口。
"我也曾经……是那个东西的主人。"
胸骨后面猛跳了一下。
不是心脏。是芯片。
心肌纤维被共振带着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次。胸骨后面一阵酥麻,从心脏向两侧肋骨辐射开去。
凌牙下意识地把空着的左手按在胸口。
手掌底下能感觉到一种不属于自己心跳的、额外的脉动。暖的。急促的。
*被认出来了。*
"前代执行者?"凌牙的手指在匕首握柄上收紧一圈。"那你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守门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整个三维模型在某一帧里被压扁成二维平面,下一帧重新膨胀回三维。
左臂完全消失了零点三秒。那只手臂原本占据的空间在消失的瞬间变得"空"了——连空气都没有填充进去。
空间本身被临时注销。
"这就是代价。"
多重频道的叠加中带上了一丝干涩。一个痛了太久的人,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省着用。
"当你试图凌驾于公理之上……公理就会把你当作一行写错的代码。"
"然后一行一行地把你删掉。"
他看着凌牙。那双闪烁的眼睛在存在的那些瞬间里,投射出一种古老的、耐心的注视。
*一个已经输光了的老赌徒。他身上的每一道疤都在说同一句话。*
*庄家不会输。*
"你也一样。"
残缺的手指没有放下。精确地指着芯片的位置。
"你也正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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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牙没有回答。
他在计算。赌徒式的计算——零点几秒内扫描战场所有变量,用直觉给每一个行动方案标上一个模糊的赔率。
*距离:八米。冲刺到他面前需要一秒出头。*
*身体在闪烁,物理形态不稳定。物理攻击可能无效。*
*但"可能"这个词意味着还有赌的空间。*
*匕首不行就用拳头。拳头不行就用牙。*
*肋骨的问题。左侧至少两根断了。冲刺时核心肌群的发力会把断端推向内脏。大腿旧伤渗血但还能跑。*
*能扛一次正面冲锋。*
*赔率——*
算不出。对手能力是未知变量。用未知变量赌博叫做送死。
但有时候,送死本身就是情报收集。
身体比思维先动了。
左脚踏碎地面上一块被像素化侵蚀得酥脆的岩石。碎片在靴底下发出一声带着数字质感的脆响。
右脚弹射。八米的距离被压缩成一条线。
肋骨断端在加速时核心肌群的猛烈收缩下向内扎了一下。一根烧红的针刺进肺叶和胸膜之间的夹层。
他把那口疼吞进了胃里。
匕首拔出,弧线,刃面朝上,捅刺。
目标:喉咙。
选择喉咙是因为那里是人体最脆弱的结构之一。如果对方有任何物理防御手段,在这个位置暴露的概率最高。
刀尖在距离守门人喉结三厘米的位置——
穿了过去。
零阻力。
刀从一片"什么都没有"中划过。手腕、前臂、肩关节都在忠实地反馈:"你什么都没碰到。"
比划空更让人不安。划空至少还切到了空气。
这次连空气都没有。刀刃经过的那个区域,物理法则暂时请假了。
匕首带着体重和惯性继续向前。身体穿过守门人。穿过了一道投影。
踉跄两步,靴底在地面上刮出一道长痕。
肋骨因为突兀的减速再次发出湿漉漉的咯吱。断端之间有少量血液渗出。
甩头回看。
守门人站在原地。脖子上连一道痕迹都没有。
没有转身,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根本不需要。
凌牙稳住身体。匕首反握在掌心,刀背贴着前臂内侧。
冷汗从后颈滑下来,沿着脊柱一路淌到腰间,被战术背心的腰封吸收。
胃还在因为刚才那次穿越的失重感而翻搅。
"物理攻击无效。"以诺的声音从十几米外传来。他没有喊。在这片吞噬声响的黑暗中,稍微提高的音量已经足够。
"他的相位在变化。存在本身就是不连续的。"
守门人缓缓转过身。
那张闪烁的脸上,在某一帧的稳定画面中,嘴角向下弯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不是得意。不是嘲讽。*
*是一个输了太多的赌徒看着新手上桌时的表情。*
"你也感受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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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了右手。
动作很慢。慢到凌牙有充足的时间做出反应。
但身体没有执行任何指令。
战斗本能在那一瞬间报告了一个荒谬的信息。
无论他向哪个方向移动——左、右、前、后、上——那只闪烁着马赛克的手掌都已经在那里了。
不是速度快。
是它同时存在于所有他可能闪避到的位置上。
手掌贴上了他的左肩。
"穿过"了他的左肩。
凌牙张开嘴。横膈膜的反射。但预想中的疼没有来。
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比痛更可怕。
低头看。
守门人的手掌正嵌在他的三角肌和斜方肌之间,和那个位置"重叠"。
战术背心没有撕裂。皮肤没有刺穿。骨头没有碾碎。
但在那只手掌覆盖的区域,变化正在发生。
颜色在退去。
肌肉纤维原本的暗红色、脂肪层的浅黄色、皮下毛细血管的蓝紫色。
所有属于"活物"的色素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离。
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干燥的、毫无光泽的物质。
那块肌肉被瞬间脱水、脱脂、脱去了一切生物学属性。
变成了一具连防腐液都没有用过的、直接被时间风干的标本。
守门人把手抽了回来。
凌牙试图抬起左臂。
没有反应。
从三角肌前束到斜方肌外侧的整个区域,神经通路被注销了。大脑向那块肌肉发送了"收缩"的指令。
指令到达目的地时,收件人不存在。
那块肌肉从公理系统的档案中被删除了。物理层面它还挂在骨骼上。解剖学上纤维束和肌腱依然完整。
但从系统的角度来看——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有。
一块被世界遗忘了的肉。
"概念删除。"
守门人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中第五根在他说话的间隙消失了一次又出现了一次。
"我没有伤害你的肩膀。我只是把那一块的数据……从'存在'改写成了'不存在'。"
残缺的手再一次抬起。指向芯片的位置。
"下一次,我删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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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赔率归零了。*
凌牙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牌扣下来。
物理攻击无效。闪避无效。那只手可以无视距离、无视方向、穿过任何防御直接删除身体的任意部分。
暴君的"绝对王权"是一堵写着"不准攻击"的墙。这个守门人是橡皮擦。
他不拦你。他直接把你从卷子上擦掉。
*而且他下一手要擦的是心脏。*
*心脏没了,芯片失去宿主,触发自毁协议。微型核弹级的爆炸。密闭空间里,我和以诺会被炸得连分子都不剩。*
*不能让他碰到胸口。*
坐标置换。他的王牌。在第7区活了二十年唯一一张能打的底牌。
视线在守门人和周围的黑暗之间飞速切换。
置换需要两个质量差小于2%的实体目标。守门人是"半存在"的,质量无法估算。不能拿他当锚点。
*别想着置换他。想着置换我自己。*
凌牙从地上捡起一块被像素化侵蚀过的岩石碎块。拳头大小。掂了掂,和腰间的弹匣差不多。
守门人的手已经伸来了。
他把岩石向左侧抛出。
发动置换。
**"嗤。"**
空间扭曲的声音在内耳中撕出一道裂口。视野猛旋一百八十度。
上一帧还站在守门人面前。下一帧出现在三米外的左侧。
晕动症的第一波冲击从前庭神经直灌大脑。胃部猛收缩,一股酸液涌到食道中段。
咬住牙根。压回去。
守门人的手掌落在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空气。
*一次。*
守门人转向他。手再次抬起。
凌牙从战术背心上扯下一枚备用纽扣。金属质地,和口袋里的打火机重量接近。
扔向右侧。再次置换。
**"嗤。"**
世界被拧成了一团。
晕动症翻倍叠加。小脑失衡,左腿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视网膜上的画面出现了零点几秒的拖影——视觉处理系统过载后的帧率骤降。
*两次。*
守门人的手第三次伸来。
没有第三个质量匹配的投掷物了。凌牙用牙齿咬住匕首,双手从腰间拽出一截合成纤维绳。和军靴鞋带等重。
置换。
**"嗤。"**
第三次。脑干投降了。
**"噗。"**
两道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涌出来。
鲜血沿着人中流进嘴唇。铁锈味冲进口腔,和胃酸的酸味混合成一种金属浆。
然后是眼角。右眼外侧,泪腺和结膜的交汇处有什么东西破了。一道暗红色的液体沿着下眼睑滑下来。
在颧骨上画了一条不规则的弧线。视野从那一侧蒙上一层红色的雾。
耳朵也在响。一千个不同的音频文件在同一秒内被强制播放,挤成一坨纯粹的声学垃圾。
凌牙跪倒在地。
膝盖撞在像素化的岩石上。双手撑地。
血从鼻腔和眼角同时滴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绽开暗红的花。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右手。
手电从地面反射的微光中,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正在闪烁。
上一帧还是正常的、沾着血和泥的人类皮肤。
下一帧变成半透明的、带着噪点的数字轮廓。
再下一帧切回实体。再透明。
频率大约一秒三次。
凌牙盯着自己的手指。
血从鼻腔流进嘴里,他没有擦。
手指消失的那个瞬间,触觉也跟着消失了。掌心贴着地面的压力感会突然出现一个"缺口"。
好像有两根手指从他的认知里被临时拔掉。
然后又被插回来。拔掉。插回来。
抬头。
那张不断闪烁的脸。那件溶解成像素的制服。那些时有时无的手指。那片从脚下向外扩散的像素化侵蚀。
一面镜子。
一面放在时间尽头的镜子,映出的是他的"将来"。
"看到了吗?"
守门人停在原地。低头看着他跪倒的身影。
那双闪烁的眼睛在某一帧的稳定画面中对上了凌牙的目光。灰白色的虹膜里没有瞳孔。
"每一次你修改现实,现实也在修改你。"
五根手指在凌牙面前逐一闪烁。存在,消失,存在,消失。
一个正在被系统逐帧回收的倒计时。
"你身体里那枚芯片。它在加速这个过程。它是一把钥匙,但也是一颗种子。你用得越多,它扎得越深。"
他的整个身体猛烈抽搐了一下。
整个人在半秒内碎裂成数百个大小不一的马赛克方块。然后重新聚拢。
碎裂的瞬间,方块缝隙之间不是黑暗。是"无"。
一种比黑色更本质的空白。
"最后你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不死不活。不存不灭。"
多重频道的叠加在最后几个字上减弱了。只剩一个声道。疲惫的、沙哑的、属于人类的男声。
"一段写错了的、但又删不干净的冗余代码。"
他看着凌牙。
"放弃吧。在这里消失,或许是最好的……"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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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牙从地上站起来。
一个膝盖先撑住。然后另一条腿跟上。最后腰背一节一节挺直。
肋骨在这个过程中发出一连串抗议。骨折线上的碎片依次摩擦,一根拉链被慢慢拉开的声音。
右手那两根还在闪烁的手指攥成拳。
能感觉到吗?
能。指骨挤压掌心的触觉还在。肌腱收缩的张力还在。
*还在。还是老子的。*
"你他妈的——"
凌牙吐掉嘴里的血。暗红色的液体落在灰白色的像素化地面上。
"——别把你自己的结局往我头上安。"
抬头。金色的瞳孔直直对上守门人那两个空洞的窗框。右眼被血雾蒙了一半。
"你赌输了。你的筹码花光了。你选择躺在赌桌底下等死。那是你的事。"
他把匕首从牙齿间取下来。刀刃上沾着他的口水和鼻血。
"但我的牌局还没结束。"
守门人看着他。
闪烁的频率慢了一拍。那张在清晰和马赛克之间来回撕扯的脸上,某一帧的静止画面中浮现出一种表情。
凌牙见过那种表情。
在老爹酒后盯着收音机出神的时候。在赌场里某个老赌狗看着新来的小鬼时。
*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也许是他自己。*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二秒。然后脸再次碎裂,重组。
手第四次抬起。
"那就让我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凌牙把匕首换到左手。
左肩那块被概念删除的肌肉让整条手臂的力量打了折扣,但手指和前臂还能动。
右手攥紧战术背心上最后一枚金属扣。
*没有退路了。置换的代价在叠加。再用一次,也许整只手都会开始闪。再用两次,也许到手腕。*
*三次——*
他咧嘴笑了。嘴唇上的血被扯开一道新裂口。
*——三次之后的事,等赢了再说。*
他准备发动第四次置换。
但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温热的。坚实的。带着人类体温和战术手套粗糙纤维质感的手。
力度不大,但位置精确。按在他右肩的斜方肌上,刚好避开所有受伤的区域。
"够了,凌牙。"
以诺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
近得出乎意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十几米外的安全距离移动到了自己身后。也许是在他第三次置换后跪倒的那几秒里。
"你再用一次,右手就会变成他那样。半透明、不可逆。"
凌牙没有转头。目光还钉在守门人身上。
"你有办法?"
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一秒。
*精密仪器发射前的最后一次自检。*
"我有一个理论。"
---
以诺从凌牙身后走出来。
银色的头发散乱。碎叶和泥土还粘在发梢上。眼镜歪在鼻梁上,一侧镜腿已经断了,靠额头的汗水和皮肤摩擦力勉强挂住。
裂了两道纹的镜片。指尖的皮肤破损处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血痂和红色油漆混在一起。
但他的脊椎是直的。
刚才在彭罗斯阶梯里,那条脊椎弯下去过。弯到膝盖碰到地面,弯到额头抵着墙壁,弯到凌牙以为它再也直不回来了。
现在它直了。
不是挺拔。是一种被烧过之后变硬了的东西。木炭的直。
他朝守门人走过去。
没有武器。没有防御姿态。双手空着。平板塞回了战术背心后袋。
凌牙的后槽牙咬紧了。
*他在干什么。*
守门人的闪烁频率加快了。身体中的某种防御协议在对以诺的接近做出反应。
"物理攻击对我无效……"
"我知道。"
以诺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随时可能掉落的眼镜。手指因为疲惫和寒冷还在微微颤抖。
他在距离守门人三米的位置停下来。
凌牙看不到以诺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后背。
肩胛骨的线条绷得很紧。呼吸频率比正常低了三分之一。
*他在做决定之前会这样。计算完毕,准备输出。*
以诺张开了双臂。
把自己完全暴露在那只随时可以概念删除的手面前。
凌牙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疯——*
守门人的手本能地伸了过来。
也许是攻击。也许是防御。也许只是一个被困太久的程序对"接近"这个动作的条件反射。
那只闪烁的手掌触碰到了以诺的胸口。
---
以诺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像一根被通了电的钢筋。从脚后跟到头顶,每一块肌肉同时锁死。
凌牙向前冲了半步。
然后停住了。
因为守门人的反应来得更快。
**"啊……"**
声音从多重频道变成纯粹的噪音。一台服务器在所有硬盘同时写入时发出的机械尖啸。
风扇转速、磁头摩擦、电流过载组合成的声学灾难。
守门人的三维轮廓开始模糊、拉伸。
边缘的像素变成巨大的方块。面部五官彻底溶解。无数行乱码在他的皮肤表面疯狂滚动。
然后僵住了。
所有进程被强制终止。
身体在膨胀到大约正常体积的一倍半时骤然凝固。闪烁停止。所有像素、马赛克、噪点、乱码都定格在最后一帧。
一个扭曲的、介于人形和数据垃圾之间的静止画面。
凌牙看到了变化。
守门人的透明度在急剧下降。灰白的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的、暗沉的、带着病态的灰蓝色。
双脚重重地落在地上。
靴底撞击岩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重力抓住了他。
从幽灵变成了实体。
从不可触碰变成了——
以诺跌坐在地上。
脸色苍白到了接近蜡质的程度。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在皮肤下剧烈搏动。右手在不可控制地颤抖。
*他用了什么?用了多少?*
凌牙不知道。他看不到以诺脑子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结果。
守门人——那个物理攻击穿过去像穿过烟雾的东西——现在脚踩在地面上。有重量。有实体。有影子。
"动手。只有现在。"
以诺的声音沙得几乎裂开了。
*但他稳住了。*
不需要第二遍。
---
凌牙的身体在"动手"那个音节时就已经弹射出去了。
肋骨不允许他做核心爆发的动作。
身体前倾。让重力拉着他"摔"向守门人的方向。在摔倒之前用双腿接住惯性,把跌倒转化为冲刺。
三步。
守门人的身体近在咫尺。凝固的、灰蓝色的、沉重的。
脸定格在一个扭曲的表情上。所有指示灯同时亮起、什么都在发生但什么都做不了的静止。
*过载。蓝屏。死机。*
匕首已经卷刃了。无所谓。
收起匕首。
右拳攥紧。两根手指在闪烁,其余三根是实体。
指骨在掌心里排列成一个紧密的、粗糙的、沾满了血和泥的锤头。
零点五秒。
就在挥拳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他的身体做了一件他绝不会承认的事情。
手臂的肌肉痉挛了一下。不是蓄力。是犹豫。
脑干深处某个最原始的回路在尖叫。
*那个东西三秒钟前还能把你的肩膀从"存在"里擦掉。你确定它真的死机了?*
*你确定你这一拳下去,它不会突然醒过来?*
*你确定?*
右手两根闪烁的手指在那零点五秒里消失了一次。掌心的触感出现了缺口。
拳头不完整了。
然后断裂的肋骨传来一阵白热的抗议。那根被撕裂了应力缝的钢钉在胸腔里滑动了一毫米。横膈膜痉挛。眼角飞出一滴被振落的血。
痛。
痛把那零点五秒烧穿了。
*管他妈的。*
他把所有的重量都压进了这一拳。
一个还活着的人,对一堵挡在路上的墙做出的最简单的回应。
拳头砸在了守门人的胸口。
有触感了。
实实在在的、骨头撞击硬质材料的触感。冲击力沿着指骨、掌骨、腕骨、桡骨一路传上去,在肘关节处折了弯,最后撞进肩胛骨。
一种干净的、纯粹的、属于物理世界的疼。
守门人的胸口裂开了。
蛛网状的裂纹从拳头落点向四周辐射。裂纹的边缘是白色的。
炽热的、纯净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光谱的白。
---
白光从裂缝中涌出来。
一直被关在太小的容器里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光柱从胸口喷薄而出。在黑暗的溶洞穹顶上投射出移动的光斑。
成千上万的细小光点跟随白光涌出。
数据。被压缩了太久的、终于从崩溃的容器中释放出来的原始数据。
它们在空气中闪烁一瞬,然后消散。
萤火虫。雪。一个人在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帧画面。
守门人低下了头。
他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扩大的裂口。白光映在他脸上。
闪烁停止了。
第一次。完全停止了。
所有像素回到了正确的位置。所有马赛克重新渲染成了清晰的画面。
凌牙看到了他的脸。
一个中年男人。有皱纹。有疤。有那种在第7区的风雨里泡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粗糙而坚硬的皮肤纹理。
嘴角的弧度不再是零。
向上弯了。很小的。很轻的。
"终于……停下来了。"
一个声道。沙哑的、疲惫的。属于某个曾经也是执行者的男人。
他看向凌牙。然后看向以诺。
身体从脚底开始消散。
灰蓝色的实体化为一团温暖的金色光尘。从下向上,一层一层地剥离。
"谢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还在。那张终于完整了的、不再闪烁的脸。
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
然后脸也散了。
金色的光尘在黑暗的溶洞中悬浮了几秒。
渐渐暗淡。消融。
安静。
只有凌牙自己的呼吸声。粗糙的、带着血腥味的、肺泡在过度通气后发出的湿润呼吸。
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水滴声。
滴。滴。滴。
溶洞深处的地下水。忠实地按照重力法则向下坠落。
世界上最简单的物理运动。
在刚才那场"概念"层面的战斗之后,这个声音让人安心得想——
算了。
凌牙用手背擦掉了鼻血。
---
以诺坐在地上用了三十秒才站起来。
他走到守门人消散的位置。地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连像素化的侵蚀都在守门人消失后回退了。
岩石恢复了粗糙的、正常的纹理。
除了一样东西。
脚下的岩石缝隙里嵌着一小块金属。暗金色。拇指盖大小。表面有微雕的花纹。
皇冠徽章。
和大门上的、和暴君芯片上的是同一个标志。
以诺弯腰捡起来,金属片在他手指的温度中微微发热。他把它塞进了口袋。
凌牙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
指节上有白色粉末——守门人胸腔碎裂时留下的。两根手指还在闪烁。频率没有变。
三次高频置换的代价叠加。他自己的BUG化。
他把这个念头压到意识最底层。和肋骨的痛、大腿的血、耳朵里残存的噪音放在一起。
*以后再处理。*
然后他们都听到了。
低沉的、沉重的、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
身后。
同时转头。
那扇三米高的暗金色大门正在移动。
不是在关闭。是在更大地打开。
之前凌牙推开的只是一道缝,勉强够两个人侧身挤过。此刻两扇门页正向两侧滑动,露出越来越宽的、被白光填满的缺口。
门面上的苔藓和藤蔓在移动中被碾碎撕裂。绿色的植物汁液从金属表面滴落。
暗金色浮雕上的皇冠徽章完全暴露在白光映射中。
徽章本身在发光。暗金色的金属线条中亮起了一种从内部透出的光泽。
跳过了暗红转橙转黄的所有中间色温,直接到了白热。
每一道弧线、每一个尖角都成了一条微型的光轨。
凌牙的胸口再次发烫。芯片传来带着节奏的脉冲。频率和他自己的心跳不同步。
两个节奏交织在胸骨后面。横膈膜不自觉地抽紧了一下。
*芯片在和门对话。*
大门完全打开了。
门后的空间和他们走过的溶洞截然不同。一条通道。宽三米,高四米。
两侧是深灰色的工业金属壁,有铆钉和焊缝。地面是金属板,防滑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通道尽头,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有光。
均匀的、稳定的、从某个更大的空间内部溢出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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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牙看着通道。以诺看着通道。
然后他们看向对方。
以诺:银发散乱,眼镜断了一条腿裂了两道纹。指尖结着暗红血痂。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双腿还在微微发颤。
凌牙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左肩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死肉。右手两根手指在闪烁。嘴角和下巴挂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肋骨断裂。大腿旧伤渗血。
两个在地狱里滚了一圈刚爬出来的人。
"你准备好了吗?"以诺问。
凌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闪烁的右手。两根手指在暗色的光线中一明一灭。
他把那只手伸到了以诺面前。
"握住。"
以诺看着那只手。沾着血和泥、指节红肿、两根手指正在闪烁的手。
然后他握住了它。
凌牙的手指在以诺的掌心里收紧。
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手套纤维的粗糙。指骨挤压指骨的压力。
闪烁的手指和正常的手指一样,忠实地传递着触觉信号。
*还在。*
他们一起转向那条通道。
身后是消散的守门人、关闭的溶洞、坍塌的幻象。
前方是五十米的金属走廊和尽头那片未知的光。
凌牙迈出第一步。
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铛"**。
*赔率?*
嘴角扯了一下。嘴唇上的血痂被拉开,新的血珠从裂口里冒出来。
*零信息。无法计算。*
*我最喜欢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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