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哪个野男人
顾煜站在那里,胸腔起伏得很重。
因为昭昭就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撞击,像火一样烧开,血液顺着四肢往上涌。
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压不住的兴奋里,指尖都在轻微发颤。
顾煜也根本不想再听旁边的人说话。
心理医生还在说着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已经得到消息了。
昭昭就在这里。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他就能把人找到。
这种快要抓住的感觉让他呼吸都变得急促,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光亮得有些骇人。
旁边的女医生看着他这个样子,慢慢叹了口气。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情绪失控。
是偏执。
女医生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院里会特地把这个人交到她这里。
当时她第一次见顾煜,是在医院的走廊。
那个女生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墙上。
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神冷得像没有活人气息,手背青筋绷起,周围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敢上前。
那一瞬间的顾煜,像是真的能把人掐死。
后来说帮忙找到他爱人,他整个人的状态才稍微好了一点。
那种反差让人后背发凉。
女医生只希望他真的能找到他的爱人,不然她压力也大。
可两人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言昭已经从另一条街冲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胸口发紧,呼吸一下一下往外撞,脑子也乱成一团。
刚才躲在墙角听见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知道结扎的事?
为什么还知道顾煜要打掉孩子这件事?
顾煜从来不跟别人说家里的事情。明明一直都是两个人的日子。
顾煜跟她是什么关系?
言昭的脚步更快了。
三天。
已经三天了。
她原以为顾煜会冷静下来,会答应留下这个孩子。
可没有。
他还是打算不要孩子,而且这一次找到她还要把她锁起来。
言昭只觉得心口发冷,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委屈。
可当手下意识落在小腹上时,她的呼吸慢慢稳了一点。
这个孩子必须留下。
顾煜已经结扎了,这是自己唯一的孩子。
而且言昭因为从小都是寄人篱下,她一直很想有个家,家里有自己,丈夫跟孩子。
可是顾煜根本不懂自己。
所以言昭决定了,她就算回去,也要先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跑。
街口停着一辆四轮货车,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背着行李的知青模样。
司机靠在车门边抽烟,像是在等人。
言昭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走过去。
“能带我一程吗?”
司机看了她一眼,“去哪?”
言昭报了个自己都没多想的地名,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指尖还是凉的。
司机收了钱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抬手往车斗里指了指,她就踩着轮胎边缘爬了上去。
车斗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身上都背着铺盖卷和布包,有人脚边还放着搪瓷脸盆和暖水瓶,一看就是从乡下返城的知青。
他们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小块位置。
言昭身上的衣服干净整齐,料子也比这些人好一点,有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还冲她笑了一下,显然把她当成了同路的人。
这种车子最近很常见。
知青开始返程,可真正能把户口迁回去的没有几个。
有些人已经在当地结了婚,户口落下来了,明面上走不了,就只能自己找门路,先跑出来再说。
于是就有了这种专门拉人的四轮货车。
言昭抱着自己的包坐在角落,听着旁边人低声说话。
有人在商量回城后先去投靠谁。
有人叹气说介绍信还没弄好。
还有人小声说要不要先躲一阵子再想办法。
言昭听着这些上辈子经常听见,而这辈子只觉得很遥远的话。
她现在焦虑的是自己要去哪安安稳稳生下孩子。
虽然存折不在自己身上,但幸好自己身上还有一百多块,这都是顾煜零零散散给她的。
等到车子坐满人,开始一颠一颠地动起来。
风从后面灌进来,把车斗里的土腥味和柴油味一起卷起来。
京市的街道开始一点点被甩在后面。
言昭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一小块温热的地方,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小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眼泪憋回去。
……
三个月后。
南方的一个小县城。
天亮得早,天边才泛出一点白,街口的早点摊已经冒起了热气。
言昭把用竹竿搭的小棚子支好,油布一角压在石头下,又把折叠的小板凳摆出来。
现在她动作已经熟练得不需要多想。
三个月的时间,她从最开始什么都不太会,到现在能一个人把摊子撑起来。
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铁锅一热,水汽立刻腾起来,把清晨的凉意冲散了一点。
她低头揉面的时候,肚子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布衫被撑得微微鼓起。
刚来这里的时候她还总是下意识去遮,现在反而不怎么在意了。
县城不大,现在人来人往的都是熟面孔。
大家只知道言昭是个从外地来的小媳妇。
男人在外面打工,她在这里卖面。
前几天言昭还去了一趟卫生所。
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坐着个白胡子的老中医,给她把了半天脉,又眯着眼睛摸了摸她的肚子,最后慢悠悠说了一句,“你肚子里面揣了两个。”
言昭当时愣了好一会儿。
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两个孩子!
她一个人,肚子里竟然有两个孩子。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当初从医院跑出来的决定一点都没错。
顾煜不要。
她要。
而且老天还多给了她一个。
此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她回过神,把面条抻开下进去,又顺手切了点葱花。
早起上工的人陆陆续续来了,有人蹲在她摊子前吃面,有人跟她打招呼。
“言昭,你今天这么早啊。”
“嗯,醒得早。”
她笑着回了一句,把面端过去。
现在的日子简单得很。
早上摆摊,中午收摊回去歇一会儿,下午做点小活,晚上早早睡。
这日子过得轻松。
可偶尔夜里醒过来的时候,言昭还是会下意识往旁边摸。
摸到的是空的。
她就会愣一会儿,再慢慢把手收回来,翻个身继续睡。
她知道自己在想谁。
可她不敢让自己想太久,怕自己忍不住回去。
锅里的面汤溢出来,她赶紧关小火,低头的时候,手又落在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
“你们两个要乖一点。”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拖拉机的响声,新的一天彻底热闹起来。
言昭把碗一个个摆好,脸上带着一点被蒸汽熏出来的红。
等到太阳从头顶慢慢往下的时候,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下来。
言昭把最后一碗面递出去,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汽,蹲在小木箱旁边开始数钱。
零钱一张一张摊开。
毛票、分票,还有几张被油烟熏得有点软的整钱。
她数得很认真。
数完又重新数了一遍。
除去早上买面粉、煤球和调料的钱,今天赚了四块七毛。
比昨天多了两毛。
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以前在顾煜身边,京市的时候,这点钱也就够去一次大澡堂、吃点东西。
现在自从言昭体会到赚钱的辛苦,她是真觉得顾煜对自己算不错的。
言昭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小布包里。
她身上原本就没带多少。
刚来这个县城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天正巧在路边看到那个老婆婆晕倒,她把人背去卫生所,又陪着打点滴,忙了一整天。
那间小小的铺面原本是老婆婆年轻时开的小店,后来腿脚不好,就一直空着。
她把钥匙塞进言昭手里,说:“你先用着,给我看着店就行。”
言昭哪好意思白用。
现在每天收摊后,她都会去后院帮老婆婆劈柴、挑水、洗菜,顺带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当是交房租。
她把炉子里的火压灭,又把锅洗干净倒扣着,慢慢收拾摊子。
挺着肚子弯腰的时候动作已经很小心。
收完东西,她提着木箱往后院走。
老婆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看见她回来就笑。
“今天生意怎么样啊。”
“还行,赚了四块多。”
言昭把钱的数目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带着一点轻快。
老婆婆点点头,“慢慢来,小地方就是这样,饿不着人。”
言昭应了一声,把水桶拎到井边去打水。
绳子一圈一圈往下放,水声在井里回响。
她用力把水提上来,手臂因为用劲微微发抖,可还是咬着牙稳稳放好。
这样的活她以前干过,但是在顾煜身边太久,一些东西就被她渐渐遗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已经有了薄薄的茧。
这要是被顾煜看到,肯定会唠叨自己,他好不容易让自己双手变好了,现在又回到以前的样子……
言昭连忙甩了一下脑袋,不能再继续想了。
现在她需要的是先把孩子生下来。
她把水倒进缸里,直起身,腰有点酸,跟着下意识扶了一下。
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她整个人都愣住。
下一秒脸上慢慢浮出笑来。
“别闹。”
她小声说了一句,手掌贴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别人都说三个月不会有胎动,可言昭会感觉到。
可能是因为她怀了两个吧,也许她比较敏感,每次都会稍微感觉到一点。
言昭刚把水缸盖好,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歇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围裙解下来,门口的光就被挡住了一块。
她抬头一看,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酸水又翻了上来。
站在门口的是老婆婆侄子王二柱。
这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坑坑洼洼,嘴巴尖得往前凸,眼睛小还老是眯着,一笑就挤成一条缝。
听老婆婆说他一年都不见回来一次。
可自从知道言昭在这里帮老婆婆看店,又把这个小铺子支起面摊之后,现在这男人几乎是三天两头往这边晃。
而且这男人嘴上说是来看姑姑,可那睁不开的眼睛还总往她身上黏。
那种打量的视线从头扫到脚,再在她肚子上停一会儿,让言昭心里直犯恶心。
可她不能把人赶走。
老婆婆对她这个亲侄子还有点亲情在。
王二柱靠在门框上,咧着嘴笑,“哟,忙完了啊。”
言昭低头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没搭话。
他没走,反而慢慢往里挪了两步,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生意挺好啊,姑姑这铺子都让你给盘活了。”
话听着像夸人,语气却阴阳怪气。
“我听人说你一天能赚好几块?”
王二柱看着眼前女人弯着腰把水倒进桶里,衣襟贴着身子,肚子已经有了弧度。
可整个人气色饱满,脸颊润泽。
她眉眼本就生得好,这会儿因为干活脸颊微微泛红,反倒添了几分软媚的孕味。
只觉得这女人看起来真得劲。
言昭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糊口而已。”
她语气平平,明显不想多说。
王二柱却笑得更深了,“一个外地女人,肚子还这么大,我怎么从没见到你男人啊?你不会是跟哪个野男人睡,怀上的……”
王二柱话还没说完。
“啊——!”
一声惨叫猛地炸开。
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抱着脚在门口蹦了起来。
一块半截的红砖正正砸在他脚背上。
言昭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另一块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神冷得发狠。
她平时说话软软的,做生意也是笑着的,可这一刻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你再说一遍试试。”
王二柱疼得脸都扭曲了,弯着腰直吸冷气,额头瞬间冒汗。
他本来还想骂人,一抬头对上言昭的眼神,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那不是一个怀着孩子、在这儿摆摊讨生活的女人该有的眼神。
狠得让人发怵。
“你、你敢打我?”
言昭往前走了一步,砖头在手里掂了一下。
“我不仅敢打你,你嘴再不干净,我就砸你头!”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了几个人,门口、墙根、灶房窗子边,全是探头探脑的影子。
原本还有人压着声音说笑,看清是王二柱后,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嫌弃起来。
“又是他……”
“啧,人家肚子都这么大了,他还这么不要脸。”
几个妇人撇着嘴,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
有人干脆把怀里的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站得更近些。
只不过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好说话的小媳妇,说话轻声细气,见谁都带着笑。
这会儿竟然一手拎着砖头,眼神冷得吓人,腰背挺得直直的,整个人像是换了个性子。
王二柱也是看她怀着身子、又是个外来的,以为好拿捏,嘴上占点便宜,再往前逼两步,说不定还能把人吓住。
谁知道她胆子竟然这么大。
王二柱被这么多人盯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他梗着脖子丢下一句:“你等着!我要让我姑姑把你赶走!”
这话一出来,言昭的指尖猛地一紧,牙关咬得发酸。
那老婆婆因为生不出儿子,对这个侄子还真的有几分偏袒的意思。
她要是现在被赶出去,怀着身子,拿着东西找个落脚地方也麻烦。
言昭手里的砖头“啪”地一声扔在地上,人直接往地上一坐。
哭声说来就来。
“我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拍着自己的大腿,声音一下子拔高,眼泪顺着脸往下掉,鼻音重得厉害。
“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地干活,我一个人在家里挺着肚子做点小生意,还要被人堵在院子里欺负!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刚才还拿着砖头要砸人的小媳妇,这会儿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着又可怜又揪心。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喊:“大家都给我作证!是他跑到我家里来耍流氓!我不活了,我要去报警!让公安来评评理!”
“我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他还往我跟前凑,他安的什么心啊——”
这几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风向立刻就变了。
几个妇人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有人当场就骂出了声:“王二柱你要不要脸!人家男人不在家你就往院子里钻!”
“还搬你姑姑出来?你姑姑也得讲理!”
一时间骂声四起。
她们倒不全是为了替言昭出头,而是心里都在担心——
真要把公安招来了,这事就跟长了耳朵似的往外飞。
现在抓流氓抓得多严啊。
到时公安过来,这整条巷子都得跟着被人议论。
他们这些住在一块儿的,出门都得抬不起头。
王二柱也是慌了。
他原本只是想占点嘴上的便宜,哪扛得住“耍流氓”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
王二柱现在顾不上面子,他转身就往外跑,脚步乱得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没一会儿人影就消失在巷子口。
院子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言昭还坐在地上抽着气,等确定人真走远了,她才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慢慢撑着地站起来。
此时她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整个人看着委屈得不行。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你还怀着身子呢!”
离得最近的一个婶子赶紧伸手把她扶住,嘴里还骂骂咧咧:“这个王二柱真不是个东西,一天到晚游手好闲,还敢跑你这儿来犯浑!”
“就是!下回他再来,你喊一声,我们几个都在家,俺也去他姑那儿说去!”
几个人围在她身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
“你可别多想啊,好好养身子要紧。”
“对对对,你这面做得又好吃又实惠,谁不愿意来你这儿买?你要真走了,我们上哪吃去。”
这话一出来,旁边的人都跟着点头。
有人还顺手帮她把刚才掉在地上的砖头踢到墙角,又把水桶拎正,院子里原本看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变成了帮她收拾摊子的热络。
言昭被人扶着站稳,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哑意,看起来又乖又可怜。
……
晚上王婆子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
言昭听见她的脚步声,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里正揉着面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她白天哭那一场是做给人看的,可心里清楚,这地方到底是人家的,她要真翻脸让自己搬走,她也只能认。
借口早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多给点钱、缓几天搬、铺子里还有存货没卖完,总能拖出点时间。
门帘被掀开。
王婆子站在门口,先是把院子扫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言昭啊,我还是想问问,你男人呢?”
第一句话既不是骂,也不是赶人,而是问这个?
言昭愣了一下,还是按着以前那套讲:“婆婆,我跟你说过,我男人下乡去了,没城里户口,所以在外头给人干苦力,一时半会回不来。”
王婆子哦了一声,没接话,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什么。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闷。
王婆子终于开口:“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言昭一怔。
王婆子又看了她一眼,声音压低了些:“我那侄子也喜欢你。我手里还有一间小铺子,攒了六百块钱养老用的。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男人真在外头干活?”
言昭心口猛地一跳,还没等她接话,王婆子已经往下说:“你要是跟我侄子能成,这铺子跟钱都给你。”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炉子里火星子的声音。
言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低头护住自己的肚子:“我怀着孩子。”
王婆子笑了,笑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生下来就是我们老王家的种,我还能帮你带,省得你一个人累死累活。”
这话落下来,言昭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不可能!”
言昭毫不犹豫拒绝,“我不喜欢你家侄子,我有男人,我跟我男人是打了结婚证的。”
王婆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屋子里的气氛也跟着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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