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外公,我想离婚
秦霜屿抬起清澈的大眼睛,望向沈归远。
下一秒,沈归远内心的思绪,涌入了她的脑海。
[秦家那丫头的伤,西医手术清除了血块,但受损的神经想接续何其困难。]
[老夫毕生心血著成的那部《金针渡》,其中第七篇‘醒神针’辅以汤药,或许有一线生机]
[但此法凶险,施针时需以气御针,精准刺入脑内要穴,差之毫厘,便是催命符。]
[二十年前,我曾用此法救过挚友独子,功败垂成,那孩子,就再没醒来。
[自那以后,我便封了金针,立誓再不碰此类重症。救人反成害人,医者之痛,莫过于此。]
[秦家势大,救活了是锦上添花,救不活……便是滔天祸患。我沈家百年清誉,我这一把老骨头,禁不起再一场风波了。]
秦霜屿从秦淮野怀中挣扎下地,迈着小短腿,一步步走到沈归远面前。
她看着沈归远,小拳头悄悄握紧,鼓起勇气开口,“沈爷爷,如果因为害怕失败,就永远不去尝试救下一个可能被救活的人,那封存的金针,和永远失去希望的病人,哪一个更令人遗憾呢?”
沈归远握着古籍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泛黄的纸页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折痕。
秦骁见沈归远久久不语,只盯着霜屿看,眼神复杂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将小霜屿往身后挡了挡。
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那股痞劲,“沈老,童言无忌,孩子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但我们秦家,是真心来求医的。”
沈归远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缓,“小娃娃,你可知,医者一针下去,生死便系于一线?”
“救活了是侥幸,救不活……便是庸医害命,要背负一世骂名,累及家族清誉。”
他苍老的目光压在秦霜屿身上,“你年纪小,或许不懂‘遗憾’二字的重量。有些遗憾,是足以压垮一个人一辈子的。”
秦霜屿轻轻拨开秦骁挡在她身前的手,往前又走了一小步。
她个子矮,需要极力仰头才能看清沈归远的神情。
“沈爷爷,霜屿不懂太多大道理,霜屿想救姐姐。”
“有可能,就有希望。如果连可能都不去抓住,那希望本身,就永远只是希望了。”
沈归远沉默了很久。
当年,他伸出手,拼尽全力,却没能抓住那个“可能”,只留下了无尽的悔恨。
可正如这小娃娃说的,如果因为那一次的失去,他从此收回了所有的手。
那么那些本可能被他抓住的“可能”,又该算在谁的账上?
院内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药童上前通报:“师父,小姐回来了。”
弟子退下不久,一道素雅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进门,抬眼看到厅内众人,脚步微微顿了顿。
秦骁与秦淮野猛然一怔。
沈清欢?她怎么会在这里?
沈归远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开口问:“清欢,怎么,这几位你认识?”
沈清欢上前几步,转向秦骁和秦淮野,语气疏淡有礼:“秦三爷,秦少,久仰。”
然后看向沈归远,开口解释,“外公,这二位有过一面之缘,但算不上相识。”
她的视线落到秦霜屿身上,唇角弯了一下,“倒是与这位小丫头,有些缘分。”
秦淮野这才缕清楚。
沈清欢是沈归远的孙女,这层关系,倒是出乎意料。
秦霜屿也愣住了,小嘴微微张开。
沈归远……沈清欢的外公?
那沈归远,岂不是她前世的……曾祖父?
前世,她对母系家族知之甚少,只隐约听母亲提过外公医术高明,但性子孤僻,早与家中断了联系。
沈归远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怎么有空跑我这来了。”
沈清欢指尖捏得发白,喉结反复滚了好几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两三次。
最后才抬起头,语气有些发颤,“外公,我想离婚。”
沈归远看着外孙女,良久,才沉沉叹了口气:“姜家那小子,我早说过不是良配。你当年一意孤行,如今……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清欢红着眼应声。
沈归远沉默了好一阵,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看着外孙女通红的眼眶和眼中的决绝,那些“劝和不劝离”,“女人要忍让”的陈腐道理,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沈清欢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女儿沈妍,当年也是这般倔强,所托非人,落得个郁郁而终。
他又怎么忍心看着外孙女重蹈覆辙?
沈清欢见外公不语,心一横,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那份文件,双手递到沈归远面前的茶几上。
“外公,这是离婚协议书初稿,我已经签了字。姜家的产业,我一分不要。我只带走我嫁妆里那间小画廊里的画。”
“沈家祖传的那几本医书手札,当年妈妈塞给我当嫁妆的,我也带来了。”
她拿出用蓝布精心包裹的小册子,轻轻放在协议书旁边,声音哽咽,“物归原主。沈家的东西,不该留在姜家染了脏。”
沈归远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看向沈清欢,声音发涩:“清欢,过来,让外公看看。”
沈清欢犹豫了一下,走到沈归远面前坐下。
沈归远枯瘦的手指轻轻搭上她的手腕,闭上眼,感受脉象。
片刻,他睁开眼,眉头紧锁:“气血两虚,肝郁气滞,心脉瘀阻……你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沈清欢垂下眼,没说话。
沈归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袖子挽起来。”
沈清欢身体一僵。
沈归远语气更严厉了些,“挽起来。”
沈清欢咬着唇,慢慢将衣袖卷起。
白皙的手臂上,新旧交错的淤青和伤痕。
有的是掐痕,有的是勒痕,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划伤。
秦霜屿站在一旁,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眶一点点红了。
沈归远盯着那些伤痕,看了很久。
那根从不离手的紫檀木拐杖,被他用力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归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带着寒意,“姜铭山那小兔崽子,他打你了?”
沈清欢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说话!”沈归远猛地提高音量。
这一声厉喝,吓得旁边的药童浑身一抖。
沈清欢肩膀颤抖,声音稀疏破碎:“他喝醉了,或者心情不好,就会……”
“多久了?”
沈清欢哽咽:“现在仔细想来,该是从六年前,他在外面有了人,就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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