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当了二十四年的独生女。
爸爸病逝后,我和妈妈相依为命。
她说这辈子有我就够了,所有的爱都是我的,我非常感恩。
为了回报妈妈的养育之恩,每个月我都会固定转给她一笔不菲的养老费。
我在国外工作,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家。
今年妈妈生日,我决定偷偷飞回国,给妈妈一个惊喜。
可途径小区公园时,我却看见妈妈正弯腰牵着一个小男孩,温柔道:
“小宝,爸爸做好饭了,跟妈妈回家吧?”
我顿时愣住,手里拎着的蛋糕掉在地上。
爸爸瘫痪七年,去世两年。
那眼前这个五岁大的小孩,是哪来的?
1
我捡起蛋糕,快步走过去。
小男孩看见我,警惕地往妈妈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
妈妈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梦梦?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慌乱地直起身,下意识地挡在男孩身前。
“今天你生日,我请假回来的。”
我声音发涩,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
“妈,这是谁?”
“是、是邻居家的,我帮忙看着玩呢。”
妈妈眼神躲闪,伸手想拉孩子走,
“小宝,我们回家吧。”
“妈妈,我喜欢吃鱼!”
小男孩从妈妈身后探出头,声音清脆,
“爸爸今天给我们做鱼吃吗?”
爸爸……
我的心脏顿时一沉:
“妈,这孩子叫你什么?”
男孩看起来五岁大的样子,眉眼间和我妈有几分相似。
可我爸才去世两年!
我愣在原地,记忆却瞬间被拉扯回某次视频。
去年中秋,和妈妈视频时,镜头角落闪过一个模糊的男孩身影。
我问是谁,妈妈说是邻居家的孩子,没大人看着,就来家里待一会。
还笑着说这孩子懂事又听话。
当时我没在意。
“别乱说!”
妈妈慌忙捂住孩子的嘴,脸色发白,
“童言无忌,梦梦你别当真……”
“我没乱说!”
小男孩挣脱妈妈的手,仰起脸上下打量我一眼,皱起小眉头:
“你是谁呀?”
“我是宋梦,宋雅芬是我的亲生妈妈。”
我看着他的脸,心脏往下沉,
“你又是谁?”
“我叫陈小宝。”
他挺起小胸脯,带着敌意,
“这是我妈妈,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也叫她妈妈?”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蛋糕盒带子勒进掌心。
妈妈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已经有邻居闻声凑过来看热闹,我指尖狠狠攥进掌心:
“妈,我需要一个解释。现在。”
她眼里涌上泪水,迟疑道:
“梦梦,要不我们……回家说吧。”
两年。
爸爸去世才两年。
妈妈却和别人有了一个五岁的儿子。
我每月准时打钱,愧疚自己不能常伴母亲左右。
甚至为自己远在海外而自责,
在妈妈生日这天偷偷买票,匆匆赶回国想给她一个惊喜。
可迎接我的,却是这个。
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家”。
2
我跟在他们身后回到家。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人。
他笑着,腰间系着围裙,一副男主人的姿态:
“小宝回来了?快来,今天妈妈生日,爸爸炖了鱼,咱们一家人好好庆……”
然后他看到了陈小宝身后的我。
他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陈小宝开心地跑进屋,喊了一声:
“妈妈!我的小汽车找不到了!”
妈妈几乎是本能地应着:
“哎,来了来了,妈妈帮你找。”
她快步走过去,自然无比地牵起陈小宝,脸上堆满我陌生的慈爱笑容。
那个陌生男人站在原地,拎着锅铲,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对门的邻居阿姨开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把葱。
“哟,建国,家里来客人了?这是……”
她熟捻着打招呼,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
走廊又陆续探出几个脑袋。
他们交头接耳,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
“这谁啊?大过年的,建国家亲戚?”
邻居们复杂地打量着我,目光里满是将我排斥在外的疏离感。
听到动静的陈母从里屋走了出来。
“建国,这怎么回事?在门口吵吵嚷嚷的。”
老太太皱着眉,目光严厉地扫过我。
“妈,没事,一点误会……”
陈建国连忙上前,试图缓和。
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什么误会不能好好说?在门口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平白让人看笑话!”
我突然笑了。
笑声又干又涩,难听极了。
我看向陈母,又看向我妈妈,
“妈,您这位新婆婆,不知道您有个女儿?”
“我每个月省吃俭用打回来的钱是给您养老的,不是让您瞒着我重组家庭的!”
妈妈脸色瞬间惨白。
陈小宝从屋里探出头,冲我喊:
“你个坏人!我不许你说我妈妈!”
陈母脸色大变,对着我声音愤怒:
“你胡说什么!谁收你钱了?你喊谁妈呢?”
“我们老陈家只有小宝一个孙子,根本不认识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门外的邻居互相使着眼色:
“雅芬的女儿?没听她提过还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啊?”
“是啊,平时只说她家建国和小宝,多幸福的一家三口……”
“谁知道呢?这姑娘看着就不像省油的灯……”
议论声不高,却字字诛心。
“听见没?”
陈母像是得到了声援,底气更足,
“我儿媳妇雅芬只有一个孩子,就是陈小宝!”
“我们一家子过得和和美美的,哪来的什么别的女儿?”
“你别在这里瞎认亲戚!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我眼前发黑,四肢冰凉。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我妈,我血缘上唯一的至亲。
“妈,”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您说句话,我到底是谁?”
妈妈抱着陈小宝,身体一直抖。
她眼神破碎,里面满是挣扎和痛苦的逃避。
陈建国急急上前一步,挡在我和妈妈之间,声音干涩又急切:
“好孩子,今天是雅芬生日,你先别闹,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行不行?算叔叔求你了!”
我打断他,径直看着躲在他身后、不敢与我对视的母亲,
“你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你宋雅芬到底是不是我妈?”
空气死一般寂静。
妈妈张了张嘴,巨大的压力下,眼泪汹涌而出,
“……她不是我女儿。”
“这个人,我不认识她。她可能是认错人了,或者、或者是想来骗钱的。”
陈母立刻驱赶:
“听见没有!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人诈骗!滚!快滚!”
邻居们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从疑惑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警惕,纷纷指指点点:
“我的天,原来真是骗子!”
“看着人模人样的……”
“快报警吧!”
“雅芬真可怜,摊上这种事……”
我被陈母推得踉跄后退,手里的蛋糕盒再次掉落,彻底摔烂。
妈妈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鄙夷的议论和辱骂声疯狂砸向我。
两年多前,爸爸刚走的时候。
妈妈哭得眼睛红肿:
“梦梦,妈只有你了,你是妈唯一的依靠,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可没过多久,她说在老房子里住总是触景生情。
我心疼她,二话不说把手里仅剩的存款全都寄回去,让她挑个喜欢的小区,买点好的家具。
现在我才知道,都是假的。
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慢慢踱步下来:
“姑娘,我老头以前跟你爸一个厂的。你爸瘫的第二年,我就见过陈建国从你家老房子单元门里出来。”
“后来,大概你爸走前三年吧,我在妇产医院门口,看见你妈和陈建国一起,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我当时还以为是你家亲戚,没多想。现在琢磨……时间可对不上。”
我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喉咙腥甜。
妈妈,您不仅背叛了爸爸,背叛了我,背叛了这个家。
您甚至可能……犯了罪。
3
我直接打车去了律师闺蜜的家。
路上,胃里猛地搅动。
我死死咬住牙关,用尖锐的痛楚对抗着那股晕眩和呕吐欲。
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表现出任何脆弱。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阵剧烈的痉挛才缓缓平息。
我拿出手机,开始查这些年的转账记录。
每月我的银行卡都会自动给妈妈转账5000元。
我出国六年,七十二个月,一共三十六万。
还不算那些我额外寄的保健品、衣服、首饰。
所有我以为是孝心、是弥补的东西,都流向了这个彻底把我抹去的“新家”!
而我像个傻子,在视频里看着妈妈“日渐憔悴”,
愧疚自己没有陪在她身边,只能用更多的汇款来填补!
到了闺蜜家,我开门见山:
“琪琪,我需要帮助。”
我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今天的遭遇。
然后是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琪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是一句压抑着愤怒的低骂:
“畜生……!梦梦,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冷静下来,收集所有你能想到的证据!”
苏琪语气严肃,
“转账记录、购物记录、任何能体现她之前独居状态或你支付赡养费的记录、还有……能证明他们孩子出生在你父亲死亡前的时间线!”
“你妈这种行为,如果是在你爸去世前就同居甚至生子,可能涉嫌重婚,如果是用虚假身份或信息结婚,问题更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了!”
“好。”
我点头,当晚便开始按照苏琪的指示进行操作。
手机截图,备份,云盘上传。
所有转账凭证、物流信息、与妈妈的聊天记录,全部分类打包,发送到苏琪的邮箱。
这期间,手机屏幕干干净净,妈妈没有发来一条解释的消息。
仿佛我真的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被驱赶的“骗子”。
我盯着漆黑的屏幕,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然后我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列清单:
包括父母结婚证、父亲死亡证明、我的出生证明、户口本、六年的年汇款流水等等。
写完,天边已经泛白。
很快苏琪告诉了我新发现:
“陈建国户籍显示已婚,但配偶并不是宋雅芬。你妈可能被骗婚了!”
“另外,我通过朋友查到点旧闻,陈建国以前在邻市有过类似纠纷,也是和一位丧偶女性。”
“后来女方家人闹得厉害,赔了一笔钱才和解。”
“此人背景不干净。你务必小心,他们可能会反扑!”
妈妈被骗婚了……而那个孩子……
一阵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
我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拼命拍打脸颊。
麻木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惨白的女人。
手机开始频繁响起。
我没有接。
短信随之轰炸而来:
“梦梦,赶紧接电话!妈妈跟你解释!”
“你要逼死妈妈吗?”
“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妈妈知道对不起你,你要多少钱,妈妈想办法赔偿你……”
……
最后几条,语气变得恶劣:
“宋梦,别给脸不要脸!给个台阶就快下!”
“想想你爸!你想让他死了都不安宁吗?!”
我看着这些信息,尤其是那条拿我已故父亲来威胁我的。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后又被更炽烈的怒火取代。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到了这个时候,她居然还敢提我爸?
我没有回复,直接将她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4
天色亮起来,我按照计划出门,准备去本地的融媒体中心找我的大学同学。
为了避开可能被注意的路线,我特意选了一条穿过老居民区后巷的近道。
巷子很窄,清晨几乎没人,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子飘出热气。
我握紧挎包的带子,加快脚步。
就在快要走出巷子口时,旁边一个拐角阴影突然窜出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堵住了我的路!
我心脏骤停。
死死护住胸前的挎包,转身就想往回跑。
但后面那人动作更快,一把扯住我的背包带子。
“把包交出来!”
“抢劫啊——!”
我拼命挣扎,用指甲去抓挠他的手,同时用脚去踢另一个人的小腿。
“臭娘们!老实点!”
抓住我背包的男人恶狠狠地骂道,另一只手猛地挥过来,用手肘重重撞在我的侧脸上!
眼前瞬间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剧痛和眩晕让我几乎站不稳。
但我还是死死抱着挎。
“妈的!掰开她的手!”
另一个男人也上前帮忙,两人粗暴地掰扯我的手指,抢夺挎包。
挎包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
我正准备把手伸进口袋,去按早已准备好的SOS时。
巷子口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自行车铃声,还有早起锻炼老人的咳嗽声。
两个男人动作一顿,警惕地朝巷口看了一眼。
“快走!”
其中一人低喝一声,趁着我一瞬间的脱力,猛地将已经被扯坏的挎包拽了过去!
两人毫不犹豫,转身就朝巷子另一头狂奔,眨眼就消失在杂乱的拐角后。
我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还有血腥味。
挎包被抢走了。
U盘、材料,全都没了。
我默默掏出手机。
屏幕有些碎了,但录音软件的界面还打开着,红色的录音标识疯狂闪烁。
苏琪的回复刚好跳出来:
“梦梦,你到哪了?我已经联系上你同学了,他答应帮忙。你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我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向空荡荡的、歹徒消失的巷口。
宋雅芬,陈建国。
你们竟然用上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抢劫,伤人,就为了那些证据?
好,很好。
本来我还在顾及那份少得可怜的母女情分。
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了。
5
见过融媒体的朋友后,我和苏琪直接去了陈建国家。
还是那栋楼,还是那扇门。
我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陈母,一见是我,脸色立刻沉下来,声音尖利: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滚了吗!”
“我找宋雅芬。”
我声音平静。
“她不在!赶紧走!”
她说着就要关门。
我伸手抵住门板:
“妈,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我妈出现在门口,眼睛红肿,头发乱着,身上还系着围裙。
她看见我,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陈小宝从她身后探出头,脆生生地喊:
“妈妈,是坏人又来了吗?”
陈母立刻把他往屋里推:
“小宝乖,进屋去,奶奶赶坏人。”
我看着她,开口:
“妈,今天我们当着邻居的面,把话说清楚。”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陈母声音拔高,吆喝着: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女的又来闹了!这次还带了人来!骗子!不要脸!”
几个邻居探出头,交头接耳:
“这不是昨天那姑娘吗?”
“雅芬家这是怎么了?”
“听说她的女儿……”
“不是说是骗子吗?”
陈母像是得了支持,声音更大:
“大家评评理!这女的非说是我儿媳妇的女儿!我儿媳妇就小宝一个孩子,哪来的女儿?!”
我看着她表演,然后缓缓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和爸妈六年前的合影,那时候爸爸瘫痪着,我们在他病床前拍的。
我把照片举起来,转向邻居:
“阿姨,您看看,这是不是宋雅芬?”
照片上,妈妈笑得慈爱,我靠在她肩上。
邻居们凑近看,有人点头:
“确实是雅芬……”
“我是宋梦,宋雅芬的亲生女儿。”
我声音清晰,
“六年前我出国工作,每个月按时给她打五千块钱养老费。这是我爸去世前,我们母女俩的约定。”
楼道里安静下来。
陈母脸色变了,伸手要来抢照片:
“你P的!这是假的!”
我任由她抢,又从包里拿出一叠纸。
“这是银行转账记录,过去六年,每月五千,收款人是宋雅芬。”
“这是购物记录,给她买的保健品、衣服、首饰,物流单号清清楚楚。”
“这是微信聊天记录,她跟我说‘女儿,妈妈只有你了’、‘钱收到了,妈妈一切都好’。”
我一页一页翻给邻居看。
有人掏出老花镜,仔细看着。
“还真是,每个月都有。”
“雅芬不是说没有女儿吗?”
“可这姑娘看着不像骗子啊……”
我妈站在门口,身体开始发抖。
陈母还想狡辩:
“那是她自愿给的!孝顺父母天经地义!”
“是,孝顺父母确实天经地义。”
我收起纸,看向我妈,
“但前提是,她得是我妈。”
“宋雅芬,昨天在楼下,你说不认识我,说我是骗子。”
“现在,你看着这些转账记录,看着这张合影,再说一次。”
“说,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儿?”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脸色惨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我……”
“说啊!”
陈母推了她一把,
“你说啊!你不是说没这个女儿吗!”
我妈被推得踉跄一步,扶住门框。
她抬头看我,眼神破碎,里面全是挣扎和恐惧。
“梦梦,妈妈……妈妈对不起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邻居们哗然。
“真是她女儿?!”
“那昨天怎么说不是?”
“这……这怎么回事啊?”
陈母急了,尖声骂:
“宋雅芬!你胡说什么!你是不是糊涂了!”
“我没糊涂。”
我妈哽咽着,
“她是我女儿……宋梦是我女儿……”
“你疯了你!”
陈母抬手就要打她。
我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
“你敢动她一下,我现在就报警。”
陈母的手僵在半空。
陈小宝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我妈的腿:
“妈妈!你怎么哭了!坏人又欺负你了吗!”
他转过头,用稚嫩的声音冲我喊:
“你走!我不许你欺负我妈妈!”
我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这个在我爸病重时怀上的孩子。
陈建国从屋里冲了出来,脸色铁青:
“宋梦!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是不是!”
“安宁?”
我笑了,
“你们三个人过得安宁的时候,想过我爸吗?想过我吗?”
我转向邻居:
“各位叔叔阿姨,今天打扰了。但我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
“宋雅芬,在我爸病重期间出轨怀孕,在我爸去世后迅速重组家庭,隐瞒实情继续索取我的赡养费,甚至在昨天当众否认我的存在!”
“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家,我不认。”
说完,我收起所有材料,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陈母的哭骂,陈建国的怒吼,还有我妈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6
回到苏琪家,我闭上眼,想起爸爸瘫痪在床的那几年。
那时候妈妈总说:
“梦梦,妈妈累,但妈妈不怨,有你爸,有你,这个家就在。”
现在想想,也许那时候,陈建国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也许那个叫陈小宝的孩子,早就已经在她肚子里。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国外拼命工作,每个月准时打钱,听她在视频里说:
“妈妈一切都好,别担心。”
苏琪端了杯水走进来:
“监控调到了,那两人有前科,已经锁定。警方会联系你做笔录。”
“另外,陈建国的户籍信息查清了,他确实已婚,配偶叫王秀兰,农村户口,人在外地。”
“你妈和他没领证,但以夫妻名义同居,周围邻居都认可,这很可能构成事实婚姻。”
“至于孩子,出生证明上父亲是陈建国,母亲是宋雅芬,出生日期确实是你爸去世前三年。”
虽然早有预料,但确切地听到这些,我还是忍不住呼吸停了一瞬。
在我爸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时候,妈妈在和另一个男人计划着新生。
在我爸咽气的时候,妈妈怀里已经抱着一个叫别人“爸爸”的孩子。
我捂住嘴,冲进厕所干呕。
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烧着喉咙。
镜子里的女人,半张脸肿着,眼睛通红,像个狼狈的疯子。
可我忽然想笑。
那就疯吧。
既然这个家早就烂透了,那就让我亲手把它撕开,让所有人都看看里面的肮脏。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把陈建国和王秀兰的结婚证明,以及陈小宝的出生证明全部发给了媒体朋友。
早上八点,警察打来电话,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我去了,平静地叙述了昨天发生的事,提供了录音和伤情照片。
接待我的女警察看着我脸上的伤,轻声问:
“需要帮你联系家人吗?”
我摇摇头:
“不用,我没有家人。”
她顿了顿,没再问。
从派出所出来,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陈建国。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宋梦,你非要闹到鱼死网破是不是?”
“鱼死网破?”
我轻笑,看起来媒体已经带着我提供的骗婚证据找上他了:
“你也配当鱼吗?你顶多算泥鳅,钻在别人家的烂泥里。”
他喘着粗气,
“你别以为你有几个证据就能怎样!”
“我告诉你,我和雅芬已经有了孩子,就算是为了小宝的未来考虑,她也不会告我,让我坐牢!她不会信你的!”
“那你慌什么?”
我慢悠悠地问,
“打电话来,是想求我,还是想威胁我?”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
“梦梦,叔叔知道对不起你。这样,你开个价,我们私下解决。你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一百万。”
我打断他。
“什么?!”
“六年的赡养费,精神损失费,医疗费,还有我爸的遗产……虽然可能早被你们花光了,但账得算。”
“一百万,三天内打到我账户。少一分,我就把材料交给警方。”
“你疯了吧!我哪来那么多钱!”
“卖房子,卖车,找你那个法律上的老婆借,我不管。”
“宋梦!”
他吼起来,
“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的是你们。”
我挂断了电话。
7
三天时间,像在刀尖上踱步。
苏琪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几个监控截图。
“这两人,一个叫刘强,一个叫李勇,都有抢劫前科,和陈建国的堂弟是狱友。”
“警察已经传唤陈建国了,但他咬死不认,说根本不认识这两人。”
“我妈那边呢?”
我问。
“她去了派出所,哭晕过去好几次,说不知道丈夫找人抢劫女儿,只说家庭矛盾。”
我冷笑,
“家庭矛盾?她可真会挑词。”
我盯着截图里那两个模糊的人影。
“光凭这个,定不了陈建国的罪,对吧?”
“很难。除非那两人松口,或者有转账记录、通话录音。”
“他们会松口的。”我关掉图片,
“只要压力够大。”
第二天,本地一个自媒体账号发布了一篇长文。
没有点名,但时间线、人物关系、细节描写,足够让任何一个认识我家的人对号入座。
文章末尾写:
“这不仅仅是一个家庭悲剧,更是一个法律与伦理的双重黑洞。当生育成为背叛的掩护,当赡养成为诈骗的工具,亲情还剩几分真?”
发布一小时,转发破千。
我关掉页面,没看评论。
我知道里面会有什么。
同情、谩骂、猜测,还有“反转党”的质疑。
不重要。
我要的不是舆论审判,而是彻底撕开那道口子,让光透进去。
果然,下午陈建国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他连装都懒得装了,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暴怒:
“宋梦!那文章是不是你发的?!你知不知道小宝幼儿园老师都打电话来问了!你非要逼死我们是不是?!”
“幼儿园老师都知道了?”
我重复,
“那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通知。”
“你——!”
他大口喘气:
“一百万没有!最多二十万,你爱要不要!”
我笑了,
“陈建国,你打发叫花子呢?你开那辆SUV就不止这个价吧?”
“车是贷款买的!房子还有房贷!我哪来一百万!”
“那是你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我妈隐约的哭喊。
陈建国吼了一句“闭嘴”,然后对我咬牙切齿:
“行,宋梦,你狠。但你别忘了,你妈还在我手里。你要真把我逼急了,我让她也不好过!”
“你试试。”
我声音冷下来,
“你敢动她一指头,我保证你下半辈子在牢里过。”
我挂了电话,直接找了苏琪。
“琪琪,帮我申请对宋雅芬的人身安全保护令。”
保护令申请得很快。
法院受理的当天下午,警察陪着我去了一趟陈建国家。
开门的是陈母,一见我就破口大骂:
“你个丧门星!还有脸来!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光了!”
我亮出保护令。
“我不是来找你的。宋雅芬呢?”
“她不想见你!滚!”
警察上前一步,语气严肃:
“阿姨,这是法院签发的保护令,请配合。我们需确认宋雅芬女士人身安全。”
陈母还想闹,陈建国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脸色铁青,眼下乌黑,死死瞪着我。
“宋梦,你够本事。”
“宋雅芬呢?”
我重复。
他侧身,让出通道。
我妈就站在客厅里,穿着旧毛衣,头发凌乱,眼睛肿得睁不开。
她看到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陈小宝从她身后探出头,看我一眼,又迅速缩回去,小声说:
“妈妈,坏人又来了。”
我妈一把捂住他的嘴。
“小宝,别乱说……”
“我没乱说!”
孩子挣脱她的手,指着我,
“她就是坏人!她害爸爸被警察抓!”
童言无忌。
却也最锋利。
8
我走过去,把保护令递给她。
“收好。如果他打你,威胁你,打这个电话。”
她没接,只是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梦梦……妈妈对不起你……”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
我把保护令放在桌上,
“我来,是告诉你两件事。”
“我会起诉陈建国诈骗、重婚,还有教唆抢劫。”
“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产权证上有我的名字。我会申请财产保全,你们尽快搬出去。”
陈建国猛地冲过来:
“那房子是你妈和我一起还的房贷!你凭什么!”
“凭产权证上写的是我和宋雅芬的名字,没有你。”
我抬眼看他,
“房贷是用我的赡养费还的,银行流水一清二楚。”
他僵在原地。
我妈瘫坐在椅子上,捂住脸。
陈小宝吓哭了,抱着她的腿喊妈妈。
我转身离开,没回头。
阳光很好,我戴上墨镜,遮住半张还在肿着的脸。
手机震了,是苏琪。
“刘强和李勇松口了,承认是陈建国让他们去抢你,报酬两千,现金交易。”
“证据固定了?”
“嗯,笔录、录音都有。足够立案了。”
“好。”
“还有,老房子的财产保全申请已经提交,法院很快会下裁定。”
“辛苦了。”
“梦梦,”
苏琪声音低了些,
“你……还好吗?”
我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看远处的高楼。
“还好。”
“天终于亮了。”
9
三天后,我委托苏琪向法院提交了另一份诉状:
要求宋雅芬返还六年赡养费,共计七十二万元,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诉状里附上了所有转账凭证、聊天记录。
法院立案通知送达的那天,我妈终于主动打来了电话。
声音沙哑,透着绝望:
“梦梦,你一定要这样对妈妈吗?钱我都还给你,房子也给你……你别告我,行不行?妈妈求你了……”
“你还得起吗?”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
“陈建国的工资够你们三个生活?还是你打算卖老房子?但那房子有我一半,你卖不掉。”
她在那头哽咽:
“那你要我怎么办……小宝还小,他不能没有家……”
“那你当年想过我爸吗?”
我打断她,
“他躺在病床上,你怀着别人的孩子的时候,想过这个家吗?”
电话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我继续说,语气平静:
“你可以选择和解。签一份协议,承认婚内出轨,承认欺诈性索取赡养费,放弃我爸遗产中你本应继承的份额,老房子产权完全归我。然后,带着你的儿子,离开这座城市。”
“你要赶妈妈走?”
她声音发抖。
“是你们该走。”
我顿了顿,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等法院判决。重婚、欺诈,就算不坐牢,也会留下案底。到时候,陈小宝上学、找工作,都会知道她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沉默了。
漫长的、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
“梦梦,你是不是……恨透了我?”
我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恨你。”
“我只是,再也不认识你了。”
一周后,她同意了和解。
签字那天,是在苏琪的律师事务所。
她一个人来的,穿着旧大衣,头发梳得整齐,却掩不住眼底的灰败。
陈建国没来。
他因教唆抢劫被刑事拘留,案子还在侦查阶段。
陈母想来闹,被保安拦在了楼下。
协议摊在桌上,白纸黑字,条条清晰。
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签下名字时,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苏琪递给她一份复印件:
“这是你的。房产过户手续会在一周内办完,赡养费返还部分,鉴于你目前无收入,分期五年付清,每月从陈建国工资中扣除。”
她没接,只是抬头看我:
“小宝他,能不能偶尔给你打个电话?他不坏,他只是……”
“不必了。”
我收起自己那份协议,
“我和他没关系,以后也不会有。”
她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掉泪。
起身时,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我面前。
“你小时候最喜欢的蝴蝶发卡……我一直留着。”
布包洗得褪了色,边角磨损。
我没碰。
“扔了吧。”
她手一颤,布包掉在地上,发卡滚出来,金属蝴蝶翅膀上锈迹斑斑。
她蹲下身去捡,肩膀缩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再看她,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
苏琪跟出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难受就哭出来。”
我摇摇头,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暖着。
“我只是在想,如果爸爸还活着,他会怎么选。”
“他会保护你。”
苏琪说,
“就像你最后保护了他的尊严一样。”
也许吧。
但爸爸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了。
也好。
10
老房子过户完成的那天,我回去了一趟。
家具都被搬空了,只剩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
陈建国一家搬去了城郊的出租屋,据说陈母天天在小区里骂街,说我是白眼狼,害她儿子坐牢,害她孙子没学上。
没人搭理她。
邻居们见了我,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只有对门那个当年在楼道里提醒我的老太太,悄悄塞给我一袋红枣:
“姑娘,好好的啊。”
我接过,轻声道谢。
房子很快有买家看中,是一对年轻夫妻,准备当婚房。
签合同那天,女孩摸着客厅的旧窗框说:
“阳光真好,以后在这儿养几盆花。”
我点点头:
“嗯,养点向日葵吧,向阳而生。”
他们问我为什么卖房,我说:
“旧故事该翻篇了。”
钱到账那天,我把一半转给了爸爸的墓园管理员,委托他们每年清明代我祭扫。
另一半,我存了一张定期存单,期限十年。
不急用,也不打算用。
就当是给过去那个傻傻汇钱的自己,一个交代。
一个月后,陈建国的案子开庭。
我没去旁听,苏琪替我去了。
庭审很快,证据确凿,他认了罪。
教唆抢劫,数额不大,但情节恶劣,判了三年。
重婚罪部分,因宋雅芬签署了和解协议并出具谅解书,检方未单独起诉。
宣判后,陈母在法庭上嚎哭,被法警请了出去。
至于陈小宝,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童年,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我妈离开了这座城市,带着陈小宝,去了一个南方小城。
临行前,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很长:
“梦梦,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爸,一个是你。我不求原谅,只愿你以后平安顺遂,别再遇上我这样的妈妈。小宝我会好好养大,不让他走歪路。勿念。”
我没回。
拉黑,删除。
又过三个月,我收到了银行第一笔赡养费返还汇款。
两千元,备注“还款”。
我把这笔钱匿名转给了本地的妇女儿童法律援助中心。
冬天彻底过去的时候,我搬进了新租的公寓。
朝南,有个小阳台,我种了几盆多肉,容易活,不费心。
苏琪偶尔来喝酒,吐槽工作,骂男人,聊未来。
我们不常提过去,但都知道,有些伤疤结了痂,还在那里。
周末,我去了一趟爸爸的墓地。
带了一束白菊,清理了周围的杂草。
墓碑照片上的他,还是病前的样子,笑得温和。
我蹲下身,轻轻擦了擦照片:
“爸,我都处理好了。”
“你在那边,好好的。”
下山时,夕阳正好。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
湛蓝,透亮,没有一丝云。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拨的号码。
大学时心理学选修课的老师。
电话接通,我轻声说:
“老师,我想预约一次咨询。”
“关于,如何原谅自己曾经的无知,以及,如何重新学习信任。”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温和的回应:
“好。时间你定。”
挂断电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属于春天的暖。
我知道,路还很长。
但至少,方向清晰,脚步未停。
这就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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