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旨意
东府静得瘆人，连鸟雀都不肯落枝。
偌大宅邸，竟如一口封存多年的旧棺，再无活气。
贾瑛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而低叹：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荣国府内，前线捷报已传至贾母耳中，众人唏嘘嗟叹。
也有喜讯：贾环、薛蟠因军功擢升，官袍加身。
薛姨妈与赵姨娘乐得合不拢嘴，只盼着儿子快些归家。
正说着，下人跌跌撞撞奔进来，声音发颤：
“老太太！王爷刚散朝，带着圣旨和内廷使臣，正往咱们府上来了！”
“薛大爷、环大爷也都随行到了！”
一听宫中有旨，贾母忙命换朝服接旨。
薛姨妈、赵姨娘更是喜得手抖，急急理鬓整衣，只待见那凯旋归来的儿子。
不多时，宫中太监策马而至，尘埃落定。
夏守忠抖开拂尘，声如裂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敬虽布衣之身，无功无过，然念其先祖功在社稷，特追授光禄寺署丞，正五品。灵柩归籍前，着光禄寺依例赐祭；朝中王公以下，准予吊唁。”
“另尤氏端庄贤德，敕封三品淑人。钦此！”
一品二品大员的正妻称“夫人”，嫡母尊为“太夫人”；三品称“淑人”，四品唤“恭人”，五品呼“宜人”，六品曰“安人”，七品及以下皆为“孺人”。
没得诰命、未授品阶的，通称“娘子”。
故而闺中未嫁的姑娘，便唤作“小娘子”。
这称呼搁在后世，倒像故意打趣、拿人取乐。
众人一听便心知肚明——
定是贾瑛暗中运筹，否则尤氏哪能凭空挣来三品淑人的头衔？
须知王夫人如今不过借着贾政的官荫，勉强得了个五品“宜人”，连“夫人”的名分都尚未够上。
原以为尤氏孤儿寡母，无枝可依，日后必受排挤欺凌。
谁料转眼间竟成了朝廷亲赐、金册加身的三品命妇。
那些原本打算踩一脚、甩几句冷话的人，怕是要摸摸自己几斤几两，再掂量掂量嘴皮子够不够硬了。
宫里宣旨的太监前脚刚走，
姐妹们、各房太太便围拢上来，道喜的道喜，拉手的拉手，笑声满屋。
正热闹间，贾环与薛蟠终于到了。
门帘一掀，二人并肩跨进门槛，齐刷刷跪地，抱拳叩首。
数月不见，昔日那两个吊儿郎当的膏粱子弟，早已脱胎换骨——肩阔腰挺，眉宇沉毅，一身凛然军气扑面而来。
“老太太！”
“孙儿与薛大哥，已擢为军中六品校尉！”
“不敢堕了列祖列宗的威名！”
话音未落，已是接连三叩。
贾母笑得眼角泛光，忙不迭叫鸳鸯快扶起来。
虽只是个六品武职，却如一道春雷劈开阴云——
贾府后继有人，终不是一句空话！
赵姨娘攥着帕子直发抖，薛姨妈更是眼圈通红，嘴唇微颤，几乎哽咽出声。
薛家自不必提：早年官场失势，门庭凋零，连个穿官服的都寻不出；薛蟠从前整日斗鸡走狗，人人摇头叹气，只道薛家气数已尽。
谁知入营半年，竟把浮浪习气尽数洗去，还立下实功，真真切切披上了官袍……
薛姨妈抹着泪，只觉半生苦熬，总算等来了这一口活气。
赵姨娘亦不遑多让。
身为侧室，她和贾环这些年在王夫人眼皮底下步步小心，处处忍让。
今日儿子昂首挺胸立于堂前，她望着他挺直的脊梁、沉稳的眼神，喉头一热，泪水再也兜不住。
贾探春静静站在一旁，唇角微扬，眼底却温润泛光。
贾母忍不住叹道：
“这两个猴崽子，从前在府里，书念得歪七扭八，字写得鬼画符似的，成日惹是生非，活脱脱一对混世魔王。谁承想，才在军营待了半年……”
“竟全变了个人！”
众人纷纷点头，啧啧称奇。
贾瑛垂眸浅笑，心底自有几分笃定。
进了他的营盘，再野的马也得套上缰绳，再拗的铁也得淬火成钢——
岳飞练兵的章法，岂是虚名？
哪怕天生歪斜的树苗，栽进那座军营，也得迎风拔节，笔直向上。
如今营中将士，不止要令行禁止、冲锋陷阵，更要晨诵典籍、夜习文书，明忠义、晓纲常，哪容得下浑浑噩噩混日子？
偏在这当口，被冷落在旁的贾宝玉，心头泛起一阵又一阵酸涩。
往日府中，薛蟠是出了名的呆霸王，贾环更被视作不堪调教的顽劣坯子，论体面、论聪慧，哪个比得上自己？
可这才半年光景，两人竟双双披甲授职，威风凛凛立于堂前，而自己仍是一介白身，除却老太太宠着、姐妹让着，竟再无半分拿得出手的倚仗。
“薛蟠、贾环，从前哪配与我比？！”
“凭什么他们能做官？”
“我反倒不能？”
“莫非我真不如他们？”
心口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又闷又胀。
素日里总说“功名如粪土”，可此刻见二人铠甲铮亮、腰杆笔挺，那句“粪土”忽然就轻飘飘悬在半空，再压不住心尖上翻涌的灼热。
贾宝玉脸色沉了下去，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从前他俩可是一起逛园子、一起偷吃胭脂、一起躲差事的“难兄难弟”。
说好谁也不上进，谁也不出头，
怎么你一声不响就披了官袍？
可恨！！
没人挽留，也没人追问。
贾瑛抬眼望向门口，声音低沉却清晰：
“朝廷的旨意已到，敕造宁国府即刻收回，府中仆役管事一律遣散；贾珍、贾蓉昔日房里的姬妾，也尽数放归，每人发三两银子盘缠，限三日内搬离！”
“再拖下去，怕要招来非议！”
“嫂夫人一家在京中举目无亲，即日起便移居本王府邸，暂作安顿！”
众人齐齐一怔。
这才猛然惊觉——
荣国府其实也悬在半空。
两府同遭削爵，哪还有半分体面可言？
若朝廷真要较真，别说宁国府，连敕造荣国府都得摘匾封门！
没了世袭爵位，谁还配住国公府？
不过是眼下无人挑刺罢了。
此事连贾母都不敢置喙。
稍有不慎，引火烧身，荣国府跟着倾覆，那才是血本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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