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醉后赋诗
铮——铮铮！
琵琶陡然拔高，一声裂帛，万刃出鞘！
早候着的舞女齐齐振腕，剑锋嗡鸣，脚踝银铃炸开一片清脆响动。
彩绸翻涌，剑影织网，外行只觉眼花缭乱，内行却看得分明——
贾瑛虽不识舞步章法，可习武多年，一眼就钉住了门道：
这群茜香国的舞女，筋骨扎实，气息绵长，剑花挽得又密又稳，一朵接一朵爆开，恍若春园里千枝万蕊齐绽，灼灼生光。
更奇的是，乐声越急，她们身法越沉，面上不见半分喘促，腰腹起伏如常，肌理紧实无一丝松懈——
那是经年累月扎进骨头缝里的功夫。
倏忽之间，曲调攀至巅峰。
十几名舞女足尖点地，无声合围，剑尖如蜂群绕花，将贾瑛团团裹住。
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王熙凤指尖掐进掌心，贾元春悄悄攥紧袖角，两人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太上皇端杯浅笑，眸光如钩：
“大将军以为，这舞如何？”
“可配得上您的眼？”
话里没明说，刀锋却已出鞘——
点头，便是俯首；摇头，便是血溅当场。
贾瑛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鸿门宴？
项庄舞剑？
老掉牙的把戏还端上台面，也不怕砸了皇家脸面！
堂堂太上皇，竟学市井混混那套胁迫手段？
他贾瑛是吓大的，不是哄大的！
“本公粗鄙，不懂什么舞不舞的！”
他仰脖灌下一杯酒，醉眼斜睨，嗓音微哑：
“倒瞧得真——这些小娘子眉目清亮，身段匀停，腰是腰，腿是腿，好得很！”
满殿霎时一静。
太上皇嘴角笑意僵住，指尖一松——
哐当！
酒盏砸在紫檀案上，碎瓷迸溅。
刹那间，十几柄长剑同时出鞘半寸，寒光暴涨，如毒蛇吐信，齐齐锁死贾瑛周身要穴。
乐声戛然而止，只剩银铃余颤，在死寂里嗡嗡作响。
太上皇眯起眼，唇角缓缓扯开一抹冷意：
“大将军或许不晓，这支曲子唤作《十面埋伏》，亦称《淮阴平楚》——”
“曲调如惊雷裂空、似万马奔腾！取材于楚汉相争的垓下绝地！全曲铺陈十三章，依次是列营、吹打、点将、布阵、巡营、设伏、鸡鸣山小斗、九里山鏖兵、霸王溃围、乌江断魂、凯歌高奏、诸将争功、班师回营！”
“整支乐章环环相扣，杀机四伏！一重险过一重险，步步紧逼，招招夺命！”
话音刚落——
仿佛老天也来应和这满场杀机。
打头阵的两名舞姬倏然变脸，寒光一闪，双剑齐出，直取贾瑛咽喉！
众人这才猛然醒悟：
怪道太皇太后与太上皇方才执意要贾瑛当众卸甲！
原来早在此处埋了钉子！
没了甲胄护体，
独对群锋，
战力岂止折半？
说时迟那时快！
两柄利剑破风而至，四周宾客吓得屏息缩颈，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珠子几乎瞪出眶来！
贾瑛却神色自若，眉宇间不见半分慌乱。
忽地拔剑出鞘！
铮！铮！
他手握墨色湛卢，身姿挺拔如松，另一只手还稳稳拎着酒壶，面泛微红，醉意朦胧。
就这一瞬交锋——
两柄精钢软剑，已在他剑下齐腰而断！
湛卢削铁如切腐竹。
五大名剑之首，岂是虚名？
“今日幸得太上皇雅兴勃发！”
“臣便以剑为礼，献舞助兴！”
话音未落，他仰头灌酒，脚尖猛踏案几，身形如离弦之箭暴起腾空！
一股凛冽煞气冲霄而起！
那柄漆黑湛卢，在烛火下幽光流转，宛如深渊巨瞳，冷冷俯瞰全场！
“帐后乐工——”
“速奏《霸王卸甲》！且看本公如何舞剑酬宾！”
乐声戛然而止。
转瞬之间，
方才金戈铁马的《十面埋伏》，骤然沉入悲怆苍凉的《霸王卸甲》之中。
此曲亦源于垓下血战，
同样分十六段铺排，
但视角迥异——
《十面埋伏》写的是刘邦得胜之威；
《霸王卸甲》刻的是项羽末路之烈。
一个激越昂扬，一个沉郁顿挫！
琵琶弦音陡转，竟似尽数听他号令，悄然成了他的鼓点！
只见贾瑛剑锋一振，主动迎上！
电光石火之间，
十几名舞姬纵然翻飞腾挪、攻守交替，落在他眼里，不过稚子挥棍，徒有架势。
三招两式，
伴着低回呜咽的曲调，
他剑光所至，软剑尽断，碎刃纷飞如雪！
对方连招架之机都未曾寻到。
贾瑛收剑伫立，目光如冰刃扫过全场，
一手拎酒，
一手持剑，
震得方才还神采飞扬的太上皇，脸色霎时灰败僵硬。
他万万没料到——
自己千挑万选的死士剑手，面对一个未着甲胄、醉眼惺忪的贾瑛，竟如纸糊泥塑，不堪一击！
更未想到——
贾瑛竟能佩剑入宫，而那柄剑，竟是传说中的神兵湛卢！
此时，
《霸王卸甲》才演至中段，悲声正浓，高潮未歇，怎容草草收场？
贾瑛又仰脖痛饮，
酒液如瀑倾泻，顺着脖颈淌下，浸透素白长衫，整个人似醉非醉，步履踉跄却气焰灼灼。
酒意上涌，
胸中豪气翻江倒海，堵得喉头发烫，非吼非唱不能舒怀！
仿佛唯有嘶吼一声，或吟出几句，才能压住心底那只困兽的咆哮！
他想醉后赋诗，
可肚里墨水浅薄，在这文风鼎盛的朝堂之上，实属粗鄙无文，哪能出口成章？
只能凭着本能，脱口而出——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声如裂帛，掷地有声！
满座皆惊，鸦雀无声！
贾元春更是眸光一颤，樱唇微抿，欲言又止。
暗道：都火烧眉毛了，还拽什么文绉绉的词儿？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贾元春小嘴微张，眼眸一亮。
真有劲儿！
气势如万马奔腾，铁甲撞山，虎啸裂云！
慷慨激昂的吟诵尚未落定，
悲怆铿锵的乐声已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贾瑛手中长剑翻飞如电，寒光炸裂！
四周的舞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跌作一团，衣袖翻飞、钗环乱坠，四散奔逃。
他踏步如雷，直取太上皇面门！
剑势斜劈，快得只剩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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