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棉衣
——“什么别的东西?”
赵覆舟:“棉衣。”
灌婴愣了一下:“棉衣?”
赵覆舟没答话,只是往街那头指了指。灌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间铺子,门口排着队。天色都这么晚了,还有人排队。
“那是卖棉衣的?”他问。
“嗯。”
“多少钱一件?”
赵覆舟说了一个数。
灌婴听完,半天没吭声。
那个价钱,比他卖的丝帛便宜太多了。便宜到他要是沛县人,他也不买丝帛。
“快入冬了,”赵覆舟说,“家里老老少少,至少得备一件。有些家庭,大人一件,孩子一件,一家就得两三件。这么算下来,谁还有余钱买丝帛?”
灌婴听着,点了点头。他该走了,这地方卖不出货,他得趁天还没黑透,找个便宜地方住一宿,明天一早去下一个镇子。
可他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街那头排队的那些人。暮色里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得见一个个缩着脖子的剪影,在冷风里跺着脚,一点一点往前挪。
他忽然想起路上碰见的那些人,他们问完价钱,眼睛暗下去的样子。
穿不起。
他们说的是穿不起丝帛。
可他们穿得起这里卖的棉衣。
“那儿,”灌婴抬起头,“还招人吗?”
赵覆舟看着他,灌婴让她看得有些慌,话说出口才觉得冒失。他跟她非亲非故,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上来就问招不招人,算怎么回事?
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话就说出去了。
“我,”他试图往回找补,“我是说——”
赵覆舟:“你叫什么?”
灌婴一愣:“我?我叫灌婴。”
原来是他。
“灌婴。”赵覆舟重复了一遍,“你刚才问我,你们这儿的人怎么不买丝帛。你走了一路,走破了几双鞋?”
“一双,这双也快破了。”
赵覆舟点点头,转身就走。
灌婴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可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她就回过头来说:“跟上来。”
灌婴挑起担子跟了上去。
他跟着她走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处院门口。院子很大,院墙高,门口有人守着。赵覆舟走进去,守门的人冲她躬了躬身。
灌婴站在门口,没敢进。
赵覆舟回过头:“进来。”
他进去了。
进去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这一路上看见的那些,想不明白的那些,都是怎么回事。
他看见了棉衣和它们的制作过程。
那不是丝,不是麻,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料子。它厚实、柔软,摸上去像捧着刚出炉的饼,温热的、熨帖的。他看见成堆成堆的棉衣从作坊里搬出来,搬进库房,又从库房搬出去,搬到那些排队的人手里。
他看见做工的人,一个个埋头干活,脸上没有他常见的那种苦相——那种吃不饱、穿不暖、不知道明天在哪儿的苦相。他们脸上有东西,那东西叫什么,灌婴说不上来,可他认得。那是他卖了这么多年货,在那些穿得起丝帛的人脸上见过的。
安稳。
那个东西叫安稳。
“你过来。”
赵覆舟站在院子里一棵树下,冲他招了招手。灌婴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我方才跟你说的,是棉衣的事。”她说,“棉衣比丝帛便宜,比丝帛暖和,寻常人家都买得起。可我要做的,不是让寻常人家买得起一件棉衣。”
灌婴听着。
“《礼记》有言,”她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你觉得怎么样?”
灌婴站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他走过的那些路,想起那些问完价眼睛暗下去的人,想起那些缩着脖子在冷风里排队的剪影。
想起他自己,背着货走村串巷,看见穿绸的人眼睛就亮,看见穿麻的人眼睛就暗,精打细算、讨价还价、在缝隙里讨一点活路。
他把担子从肩上放下来,搁在地上。
“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灌婴说,“我识字不多,不会什么本事,就会卖点东西,会走远路,会跟人打交道——”
他顿了顿,抬起头:“可我想跟着你干。”
赵覆舟看着他,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灯影晃在她脸上,看不清楚神情。
她说:“先吃点东西吧。”
【“这时候的灌婴还不知道宪赫帝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但他毅然决然地放下了原本在做的事情选择追随。”】
【——“为什么两个人能在人群里这么精准地选到彼此,他们是有定位器吗?”】
【——“我上次约朋友出来玩,两个人在广场绕了半圈都没找到对方。”】
【——“楼上为什么不开定位呢?”】
【——“定位器坏啦。”】
“你又在看天,你们难道真的是天上来的人吗?”
听到旁边那个人的声音,灌婴摇了摇头,只说:“我在看我的家乡。”
他在看他的主君。
这里和他所在的国家格外不同,几年里执政官一直在不停的更替,很多人可能都还没记住上个执政官叫什么就已经换到下一个执政官了。
每逢执政官更替,他便混在人群中看那盛大的就职仪式,记住每一张新面孔;元老院辩论激烈的那几日,他安插在贵族家中的眼线便会传出消息——谁与谁结盟,谁在暗中募集私兵。
所有的消息都化成密语,藏进货箱的夹层,随下一队商队向东而去。
最难的是学会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他起初连人名都记不住——西庇阿、费边、克劳狄,这些音节拗口得像嚼沙子。如今他能从百步之外认出某位元老的马车,能分辨军团旗标上的徽记属于哪个家族,能用这里的语言和街边的小孩换一只烤栗子。
商队一年往返两次。
有时货箱里塞的是羊皮卷,有时是画满记号的布条。他不知道赵覆舟收到这些消息后会作何用,只知道每一次送走商队,心里便安定一分。
今夜有月食,按照约定,城南神庙会有人放三支火把。灌婴披上斗篷,对屋里的伙计点了点头。
暗巷里脚步声轻得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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