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骨笛
赵覆舟在赵晦生临行前的那几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案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绢帛、纸张、竹简、羊皮,还有从市集上淘来的各种东西。墨锭磨了一根又一根,笔尖秃了一支又一支,可她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画着。
赵晦生来找她时,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赵晦生轻轻推开,便看见赵覆舟伏在案上,小小的身影被烛火拉得老长。她的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悬在一幅尚未完成的舆图上,人却已经睡着了。
案上、地上、榻上,到处都是画好的地图。
有的画在绢帛上,工整细致;有的画在竹简上,一卷一卷摞得老高;还有的画在羊皮上,用炭笔勾勒出山川河流的轮廓。
最大的一幅铺在案中央,足足有三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地名、河流、山脉,甚至还有风向和洋流的记号。
赵晦生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轻轻走近,俯身去看那些地图。那幅最大的,画的是天下——不,比天下还要大。她认得中原的轮廓,认得黄河与长江的蜿蜒,认得关中的四塞之地,认得岭南的崇山峻岭。可再往西,往北,往南,那些地方她从未听说过,也从未在任何典籍上见过。
大漠,雪山,草原,海洋。
陌生的地名,陌生的河流,陌生的山川。
赵覆舟画了几天几夜,画出了一整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赵晦生的目光落在那幅最大的舆图上,久久没有移开。她看见中原的西边,画着一片广袤的大漠,大漠尽头是连绵的雪山,雪山再往西,又是一片她叫不出名字的土地。北边是茫茫草原,草原尽头是冻土,冻土再往北,是无边的冰原。南边是瘴疠之地,再往南,是海。海的那一边,还有陆地,还有山川,还有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出的远方。
她的手微微发颤。
这些东西,赵覆舟是从哪里知道的?一个年幼的孩子,怎么可能画出这样的舆图?
可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轻轻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赵覆舟身上。
赵覆舟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看见赵晦生,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来。
赵晦生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好:“睡多久了?”
赵覆舟眨眨眼睛,似乎自己也不太确定:“不知道……天还亮着的时候睡的?”
赵晦生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看案上那幅最大的舆图。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地名,那些她即将踏上的道路。
“这些都是你画的?”
赵覆舟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是照着书里画的,有些是我自己测算的。”
她说着,从旁边抱过一摞竹简,一卷一卷地摊开给赵晦生看:“这是中原的舆图,我画得仔细些,你以后回来的时候能用上。这是关中的,这是巴蜀的,这是岭南的……这些地方你走过,比我清楚,我就是画个大概,你看看有没有错。”
她又拿起一卷羊皮:“这是西域的,马伯伯说那里会唱歌的沙子,我不太信,你去了就知道了,要是真的有会唱歌的沙子,回来一定要告诉我。”
“你说你要去很多地方,我就想,你要是想回来,总得有条路。这条路我画得最仔细,每一条河,每一座山,我都问了很多人。你顺着这条路走,一定能回来。”
一定能回来。
赵晦生握着那卷竹简,手指攥得发白。
她抬起头,这才看清赵覆舟的脸,眼眶熬得通红,眼底有细细的血丝,眼下两团乌青,小小的脸上满是疲惫。可那双眼睛亮亮的,正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夸赞。
赵晦生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哑:“你的丹青,很好。”
赵覆舟眨眨眼睛,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然后弯起嘴角,笑了:“真的吗?我平时不怎么画,这次画得多,手都酸了。”
“真的。”赵晦生低头看着那些地图,一幅一幅,一张一张,每一笔都像是刻在她心上,“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画得好。”
赵覆舟忽然想起什么,从案角抱过一个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铜盘。盘底刻着八方方位,盘心放着一枚磁石打磨的小勺,勺柄细细的,指向南方。
“这个是我照着书里做的司南,”她把木匣递给赵晦生,“你可能用得上,我试过了,虽然只要有太阳,你就能分出方向。但要是没有太阳,你就看这个勺子,它永远指着南。”
赵晦生接过木匣,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磁勺。
“你做的?”
赵覆舟点点头:“做坏了好几个,这是最好用的一个。你带着,别丢了。”
她把木匣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良久,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画了几天几夜,熬成这样,就为了给我送行?”
“或许吧,”她说,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一见你,就觉得亲切。可能是……可能是我们是一样的人吧。”
“一样的人?”
赵覆舟点点头:“你也想走遍天下,我也是。你想看那些没见过的东西,我也是。你说你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听着很高兴,因为有人替我去看了。”
“但我现在得留在这里,我想,总有一天,我也会去的。等你走遍了天下,回来告诉我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我就当自己也去过了。”
赵晦生听着,眼眶有些发酸。
“好,”她说,“等我回来,都告诉你。”
赵晦生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布囊,递到她手里。
赵覆舟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骨笛。笛身莹白,打磨得光滑细腻,上面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像是塞外的风沙留下的痕迹。
“这是……”
“塞外的骨头做的,”赵晦生说,“我在那边的时候,闲来无事,自己削的。”
赵覆舟把骨笛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她凑到嘴边,试着吹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不成调的音。
后来,她还是不会吹曲子,只会吹一些乱七八糟的音,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像风,像雨,像塞外的沙,像江南的柳。
她知道,表达想念是不需要吹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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