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逃亡路上
“阿姊,那……那不是你吗?”
棋子从嬴政的小女儿嬴舒阳手中摔落,她霍然起身,裙裾带倒了案几边的青铜雁足灯。
那是一枚衔珠凤簪——珠已碎,凤首扭曲,可嬴舒阳认得,几个月前,是她亲手为姐姐簪上的。
嬴阴嫚也看见了,她缓缓站起,广袖拂乱了棋局,黑白子哗啦啦滚落满地。她的脸色比身上的素纱禅衣更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姊……”嬴舒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虽然没看见她自己,可她也晓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和她一母同胞的姐姐尚且是如此下场,她又怎么可能幸免呢?
嬴舒阳对是谁登基并不很在乎,总归不会是她和她的长姐。公子扶苏和公子高皆是待人温和的,公子将闾也以谦虚谨慎著称,最后是他们中的谁登上皇位,对嬴舒阳来说都是一样的。
除了……
天幕上说的胡亥。
她从很早就与胡亥有了龃龉,嬴舒阳不过让自己的宫人去光禄寺拿了份点心,刚好碰上胡亥,就被他以“拿了他的东西”为由打了一顿,生生地——
被打死了。
时至今日,嬴舒阳依然记得她因为等得久了想亲自去看看。那时她的宫人已经被打的满脸是血,她看见那个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宦官伸出血淋淋的手,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痕。
那段时间,她时常梦见那人问她:
“公主,您为何不救我?”
“公主……您好狠的心啊。”
“公主……”
“公主……”
“去章台宫。”嬴阴嫚的声音让嬴舒阳从回忆中回神,她猛地抓住嬴舒阳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现在就去见父皇。”
两人提着裙裾奔出寝殿,穿过一道道朱漆门槛。长长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天幕倾泻的光追着她们的影子。在通往章台宫的复道上,她们撞见了几个人。
公子将闾站在最前,惯常含笑的脸上血色尽失。他身后是公子高、公子荣禄,还有几个嬴舒阳一时间叫不出名字。所有人都时不时仰起头,死死盯着天幕——那里有几具年轻男子的尸身,虽然面容模糊,可腰间的螭龙玉佩、佩剑的形制,分明是他们的所有物。
嬴舒阳踉跄了一步,嬴阴嫚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
没有人说话。
风声穿过宫阙,带来远处宫门沉重的闭合声。公子将闾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她们。他的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透过她们在看别的什么。然后,他转身,朝着章台宫的方向迈步。
嬴舒阳和嬴阴嫚对视一眼,也汇入了这沉默的行列。
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交换眼神。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在宫道上回响,混杂着压抑的喘息。
嬴舒阳看见走在前面的公子高肩头在轻微颤抖,看见公子荣禄死死攥着拳,骨节发白。
他们姐妹兄弟难得这么统一地觉得彼此血脉相连,患难与共。
宫殿的飞檐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他们在阶前停下。公子将闾整理了一下衣冠,此刻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紧闭的宫门,躬身长揖:
“儿臣——”
他的声音涩住了。
身后,所有公主王子都齐齐跪倒在地。
“求见父皇。”
嬴舒阳低下头,看见一滴水渍在自己手边的青砖上洇开。不知是谁的汗,还是谁的泪。
阶前玉漏,滴水声碎。
*
“幸好,幸好公主有先见之明,让我把小公主带了出来。”司马尚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赵覆舟,他能看出赵覆舟的轮廓与记忆中的公主越来越相似。
“就算我在皇宫,也不会死在胡亥之流的手里。”赵覆舟本就是从未来穿越来的,她知道嬴政会死在哪一年,也知道胡亥和赵高会怎么对朝臣和公主王子出手,她必然会早做准备。
只是……
在始皇眼皮子底下,做事没有现在方便就是了。
不然,她怎么会跟信件来往这么久的嬴舒阳只见过一面呢?
“我们在沛县待了那么久,可惜了那边的产业。”司马尚在做生意这块没什么天赋,但他也知道赵覆舟想出来的那些点子给他们挣了多少钱。
可以说,他们的根基就在沛县,如今一走了之,他怎么想怎么可惜。
“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赵覆舟脑中的地图已经许久没更新过了,她彻底解锁沛县的时候,获得了小麦、玉米、大豆、棉花和山芋等适宜在沛县生长作物。
至于水稻和甘蔗这些,她就只能安排商队带到了其他地区,种植过程的很多问题她也只能通过书信往来说明,如今倒是能亲自验收成果了。
“我们现在到哪了?”
司马尚:“刚到东海郡,我们当真要去象郡那么远的地方?且不说天幕会不会暴露我们在泗水郡,就算暴露了,我们去近一点的……”
话音未落,拉车的驽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车厢猛地一顿,开始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司马尚扶住车壁,神色一凛,手下意识按向藏在席下的剑柄。
赵覆舟已先一步稳住身形,它撩开车窗的布帘向外望去。并非遭遇盗匪,而是前方道路被一群人堵住了。似乎是两方人在争执,气氛紧张,围观者却只远远站着,无人上前。
争执的核心,是一个被推搡到路中央的少年。他身形瘦削,衣衫洗得发白,甚至有几处不显眼的补丁,背却挺得笔直。对面领头的是个锦衣青年,面带倨傲与嫌恶,正用手指几乎戳到瘦削男子的鼻尖,声音尖刻地传过来:
“淮阴饿殍,也配谈兵论剑?瞧你这身破落模样,怕是连剑鞘都配不起,只配在屠户胯下钻爬乞活!也好意思整日佩着这破铜烂铁招摇?我今日便替你那不知在何处的爹娘,教教你何为尊卑!”
辱骂不堪入耳,锦衣青年身后几名健仆哄笑起来。
那瘦削少年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手紧紧握在腰间那柄无穗的旧剑剑柄上,指节泛青,却终究没有拔出。他似在极力隐忍,但这沉默更激怒了挑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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