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黑化魔尊的白月光仙尊35
葬剑冢内,死寂如墓。
万剑悲鸣之声早已沉淀为某种深入骨髓的背景呜咽,在此地回荡了不知多少岁月。黑雾凝成的死气如同粘稠的潮水,缓缓漫过遍地残剑与枯骨,每一次涌动都带着刺穿魂魄的寒意与绝望嘶嚎。
楚无珩踏进冢域边缘的瞬间,万千剑气便如嗅到血腥的饿狼群,自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那不是有形的剑,而是历代修士坐化后不甘崩散的剑意、破碎的道则、与经年累月积攒的怨戾死气混杂而成的存在。它们无形无质,却比任何神兵利刃更锋利,专斩生机,蚀人魂魄。
一道灰黑色剑气擦着他左臂掠过。
玄黑袖袍应声碎裂,底下的皮肤被割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诡异的是没有鲜血涌出。伤口处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干了生机,只留下死气缠绕的狰狞裂口。
死气侵体。
楚无珩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赤瞳死死盯着冢域深处,那是百年前师尊最后消散的方位。周身魔气轰然爆发,化作一道凝实厚重的玄黑屏障,硬生生扛着剑气洪流向前推进。
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山之上。
剑气撞在魔气屏障上,发出铿锵的刮擦嘶鸣,火星四溅如星雨。
死气无孔不入,即便有渡劫期魔元护体,仍有丝丝缕缕阴寒刺骨的气息渗透进来,带来灵魂层面的尖锐刺痛与阵阵晕眩。
楚无珩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暗紫色的血。他抬手抹去,脚步未停。
越往深处,剑气越发凝实凶戾,甚至开始显化出残缺的剑影——那是历代修士本命法宝崩碎后残留的执念所化。
一道猩红如血的剑影挟着滔天恨意当胸刺来,楚无珩不闪不避,右手五指成爪猛地抓去!
“咔嚓!”
剑影应声碎裂,化作漫天凄艳光点。楚无珩掌心被割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可那道剑影中蕴含的“殉道之痛”却顺着伤口钻入识海,瞬间炸开一片尸山血海、道基崩碎的幻象,那是此剑主人生前最后时刻的绝望记忆。
楚无珩身形晃了晃,赤瞳中血色翻涌,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识海的震荡。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凭着对百年前那一丝微弱气息的模糊记忆,他朝着剑冢最核心处,那个埋葬了所有真相与悔恨的地方,艰难跋涉。
就在他即将踏入一片剑坟林立的核心区域时。
前方一座格外高大的剑坟之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几乎要融入风声与剑鸣的叹息。
那叹息苍老而干涩,带着与这片土地同源的死寂与疲惫,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洞悉宿命般的了然。
楚无珩脚步骤然顿住,周身魔气瞬间凝聚于掌心,赤瞳警惕地盯向声音的来源。
剑坟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个人,更像是一团勉强维持着人形的灰暗雾气。雾气轮廓枯槁佝偻,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点幽微的黯淡火光,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雾影盘膝坐在一柄巨大的断剑剑柄之上,下半身已与剑冢的土地融为一体,仿佛他本身就是这葬剑冢的一部分,是此地万千死气与执念孕育出的一个古老幽灵。
“百年不见。”
雾影开口,声音干涩刺耳,“你终究……还是成魔了。”
楚无珩瞳孔骤然收缩。
这老者认得他?
“你是何人?”楚无珩声音低沉,带着戒备与探究,“为何认得我?又为何在此?”
雾影中那两点幽火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仔细打量他。良久,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宿命般的了然:
“老夫玄诚……清尘的师叔。”
楚无珩心头剧震。师尊的……师叔?!
“当年他执意带你回山时,老夫便见过你。”玄诚残念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古寺晨钟,回荡在死寂的剑冢里,“也一眼便看穿……你灵核深处潜藏之物。”
楚无珩呼吸微微急促:“你早就知道?!”
“岂止知道。”玄诚残念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叹息,“你八岁那年,所在村落一夜之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你以为……那真是寻常魔物作乱?”
楚无珩脑中“轰”地一声,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最阴暗角落的童年梦魇——亲人们死不瞑目的脸庞、弥漫天地间的浓重血腥、空气中扭曲蠕动的诡异黑气——猛地翻涌上来,几乎将他吞没。
“那是魔族在寻你。”
玄诚残念的声音冰冷地揭开了血淋淋的真相,“你身负上古魔尊血脉,于他们而言,是必须寻回的‘圣种’。屠村……不过是为了逼你现身,用至亲之血浇灌,催发你体内魔种觉醒。”
“只是你运气好,躲在了尸堆最深处,气息被死气掩盖,才侥幸未被发现。”
楚无珩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原来……原来他全村人的性命,他童年所有的温暖与欢笑,竟都是因他而葬送!
“清尘与我恰巧路过,察觉下方废墟中竟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残存,便下去查看。”
雾影微微晃动,似在回忆,“你从尸堆里爬出来,浑身血污,你抓住他衣角,眼神亮得骇人。他心软,欲带你回山。”
玄诚残念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压抑百年的愤怒与痛心,“可老夫一眼便看穿你灵核内那缕蠢蠢欲动的魔种!魔就是魔,血脉天成,魔性深植!此等孽种,自幼便引来屠村之祸,若养在身边,朝夕相处,待其长大,魔种苏醒,必是欺师灭祖、祸乱苍生之徒!”
他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般狠狠扎进楚无珩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原来……从最开始,他就是一个注定该被铲除的祸根!
“不如趁其年幼彻底了断,以绝后患!”玄诚的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
楚无珩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原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但清尘他……”玄诚残念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和痛惜,还有一丝对那个固执师侄的遥远怀念,“他不听。”
“他说……‘稚子无辜。血脉非其罪,心性可塑,前路可导。师叔常劝我收徒传承,此子与我有缘,便由我教导。’”
稚子何辜。血脉非其罪。
楚无珩浑身剧颤,赤瞳中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碎裂。这句话……师尊当年,就是这样为他辩驳的?
“可老夫岂能看他自寻死路?!”玄诚残念的声音激动起来,雾影剧烈波动,“当即要动手,替他清理祸根!免得将来酿成大错,他追悔莫及!”
“是清尘……拦住了我。”玄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他还立下心魔咒,说会为你体内的魔种施加封印,尽力压制,导其向善。”
楚无珩呼吸彻底停滞,赤瞳死死盯着那团雾影。“心魔咒?!”
玄诚残念并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后来老夫要冲击瓶颈准备闭关,但又放心不下我唯一的师侄,想让他早日放弃你这个魔种,便在闭关前寻来一本古籍。
特意指出‘天弃之种,天地不容’之句,想让他知难而退,主动放弃。”
楚无珩艰涩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本《魔源溯本录》……是您……”
“是老夫寻来给他的。”玄诚坦然承认,随即苦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谁知……他却只盯着那句‘非其罪’,对老夫说,‘既然非他之罪,我便更不能弃他。’”
楚无珩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原来……原来那本书不是师尊自己找来研究如何对付他的。而是别人送来,想逼师尊放弃他的工具。
可师尊……却从那满纸的“天地不容”中,独独抓住了“非其罪”三个字。并用这三个字,作为回护他、坚持教导他的全部理由。
从未变过。
从始至终,师尊眼中的他,都不是一个该死的魔种,而是一个……需要被引导的孩子。
“后来老夫冲击瓶颈失败,身死道消,一缕残念不甘散去,依附本命剑器,落入这葬剑冢。”
玄诚的声音渐渐低微,带着无尽的怅惘,“百年前……清尘踏入此地时,老夫远远便感应到了。”
他顿了顿,那两点幽火似乎看向了剑冢某个方向,语气是洞悉一切的悲凉:“那时老夫便知……他当年立下的心魔誓,怕是到了应验之时。”
“他终究……还是为你,走到了这一步。”
楚无珩僵在原地,仿佛一尊被抽空灵魂的石像。
冰冷的死气缠绕着他,冢内万剑的悲鸣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都不及他心中那疯狂滋长、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的悔恨与剧痛的万分之一。
原来如此。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血淋淋的,温柔又残酷。
师尊早就知道一切。知道他身负魔种,知道这可能带来的灾祸,知道收留他会面对怎样的压力与非议。
可师尊还是带他回来了。
为他立下心魔誓,为他反驳“天弃之种”,为他默默承受所有……最后,甚至为了给他寻一条生路,不惜当众演一场冷酷无情的戏,亲手将他“逼入”魔域。
然后……独自走进这葬剑冢,履行誓言,割魂赴死。
而他呢?
他恨了百年。
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测师尊的动机,用最残忍的手段折辱师尊的尊严,将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拖入泥沼,染上污秽,几乎再次亲手摧毁!
“啊……呃啊啊啊——!!!”
一声仿佛濒死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楚无珩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吼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悔恨,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焚烧成灰烬!
他周身魔气彻底失控,如同暴走的亿万黑龙疯狂翻卷呼啸,将四周的残剑骸骨冲击得粉碎!
赤瞳中血泪奔涌,混合着扭曲的面容,显得狰狞又可悲。
“师尊……师尊……”他跪倒在冰冷的剑骸与尘土之中,双手深深插入地面,指尖鲜血淋漓,声音破碎得只剩下绝望的气音,“我都做了些什么……我对您……都做了些什么啊……”
玄诚残念静静地看着他崩溃,雾影微微摇曳,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消散在冢内呜咽的风中。
“向前……约三百步,左转,有一处地势较低的剑丘。”
苍老的声音留下一句最后的指引,渐渐淡去,“清尘的‘霜华’……应当就在那里。拿着它……离开吧。此地死气,于你魂魄有损。”
楚无珩猛地抬头,血红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到极致的光。
他挣扎着站起身,抹去脸上纵横的血泪,不顾浑身狼狈的伤口与翻腾的气血,朝着残念指引的方向,踉跄却无比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剑刃与自己的悔恨之上。
三百步后,左转。
一座并不起眼的低矮剑丘映入眼帘。丘上插着的剑器不多,大多残破黯淡,仿佛已在此沉睡了无尽岁月。
唯有一柄通体莹白如雪、剑身流转着淡淡月华般光晕的长剑,静静斜插在丘顶。
霜华。
楚无珩走到剑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剑柄的刹那,霜华剑身忽然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
那嗡鸣并非敌意,反而带着一种悲戚的共鸣与深沉的哀伤,仿佛感应到了与主人同源的那一半神魂气息,又仿佛在无声诉说着百年的孤寂等待与无尽的思念。
楚无珩握住了剑柄。
冰凉彻骨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情感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剑器与他魂魄深处那半缕同源神魂的微妙联系,轰然涌入他的识海!
月下回廊,宴清尘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耐心纠正剑诀时的专注侧颜与指尖的温度。
雪夜病榻,他被拥在带着冷香的清瘦怀抱中,感受着磅礴灵力如春溪化雪,一点点驱散骨髓里寒毒时的温暖与安心。
书房灯下,宴清尘执笔批注他功课时的清冷侧影,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极快掠过的淡淡笑意。
还有……刑律殿上,那双看似冰冷绝情、深处却藏着无尽疲惫与更深决然的眼睛。
以及……葬剑冢内,神魂被生生撕裂时无法言喻的极致痛楚,与最后望向冢外方向时,那无声却仿佛跨越了生死界限的牵挂。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通过这柄剑,与他灵魂深处那半缕同源神魂共鸣,化作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浪潮,将他彻底淹没。
“师尊……”
楚无珩紧紧将霜华剑抱入怀中,如同拥抱失而复得的至宝,更如同拥抱那个被他伤害得支离破碎,却依旧在最后时刻温柔待他的灵魂。他将脸埋在冰凉的剑柄上,赤瞳紧闭,滚烫的液体却不断溢出,浸湿了剑穗与衣襟。
他错了。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沉淀了下去。
他转身,朝着剑冢之外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
手中紧握的,不止是一柄剑。
更是一个迟到百年的真相,一份沉甸甸的罪孽。
葬剑冢的万剑依旧在风中悲鸣,死气黑雾缓缓流淌。
但那道玄黑的身影,已携着一缕微光,劈开了重重死寂与黑暗。
走向那个等他回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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