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停摆


早上八点,靠山屯外围的十几个村子彻底空了。

大路上密密麻麻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全指着老林子的方向。

村头扫雪的汉子扔了铁锹,劈柴的妇女放下了斧子,就连拄着拐棍的老人和拖着化肥袋子的小孩,全都红着眼成群结队地往深山老林里钻。

……

县城红星机器厂。

这座建厂三十年的国营大厂,如今大门上的红漆掉了一大半,高音喇叭也像生了锈的哑巴一样死气沉沉。

厂长办公室内,五十八岁的老梁坐在办公桌后面,愁得发白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

桌面上压着他当年当学徒时用过的旧卡尺,旁边却是一摞厚厚的退单和欠薪报表。

从十八岁进厂当学徒一路熬到厂长,老梁把整整四十年的心血全砸在了红星厂的机床里。

对他来说,这地方早就不是个发工资的单位,这是比他这条老命还重的家。

可这两年世道变了。市场上见得好东西多了,厂里那些傻大黑粗的老机器根本卖不动,订单年年往下跌,到现在连工人的基本工资都快发不齐了。

老梁深吸了一口皱巴巴的迎春牌香烟,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

他这几个月天天拽着厂里的技术骨干在办公室熬夜开会,想破了脑袋要搞产品迭代,可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原因很简单,账上没钱。车间里咔哒咔哒转着的还是建厂时苏联老大哥支援的旧机床,就算他把老骨头砸碎了卖,也凑不出换新设备的巨款。

老梁烦躁地拿起出勤表翻了一页,拿红蓝铅笔在上面重重地画着叉。

一车间和二车间的名字后面,红叉已经连成了一片。

他把剩下的小半截烟狠狠按死在烟灰缸里,猛地站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呢子大衣,推门走进了冰天雪地的厂区。

冷风夹着冰雪碎屑直往脖领子里灌。

老梁的步子迈得很慢,主干道上空空荡荡,运料的翻斗车像废铁一样全停在车库里。

他太熟悉这里了,主干道两旁那排白杨树是他当年当车间主任时带着工人亲手栽的,锅炉房外面那几个生锈的废铁桶上面有几个坑他都一清二楚。

老梁走到二车间门口,伸手摸了一把大门上斑驳剥落的红漆,粗糙的触感像针一样扎着掌心。

只要他老梁还没咽气,这红星厂就绝对不能塌。

刚转过拐角,老梁一眼就瞥见老陈正贴着红砖墙根往厂门外溜。

老陈可是红星厂唯一的八级钳工,带过五十多个徒弟,厂里最难的机器图纸全靠他手工打磨校准,平时连吃饭都穿着沾满机油的围裙。

可今天老陈连工作服都没穿,身上裹着破棉袄,肩上做贼似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徒弟柱子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两把铁锹。

老陈肩膀一晃,帆布袋里立刻发出一阵铁器磕碰的稀里哗啦声,那是铁丝套子和捕鼠夹撞在一起的动静。

“陈师傅。”老梁大步走过去拦住去路:“正好,去趟技术科讨论下产品迭代的图纸。”

老陈瞬间涨红了老脸,低着头死死盯着皮鞋尖上的雪水,双手紧紧攥着帆布袋的背带,指关节捏得惨白。

徒弟柱子见状,赶紧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老陈身前。

“梁厂长。”

柱子故意拔高了声音掩饰心虚:“我师傅家里出了点急事,我陪他回去一趟,马上就去车间给您补假条。”

老陈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硬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一把拉住柱子的胳膊绕开老梁,逃命似的低着头越走越快,直接跑出了厂门。

老梁没阻拦,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转身一脚踹开了二车间的大门。

一百多平米的厂房里冷得像个大冰窖,几十台车床死气沉沉地趴在那儿,皮带轮挂在半空一动不动,地上全是长时间没清理的铁屑。

整个车间里只有最角落的一台机器还在通电空转,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车间主任满头大汗地从操作台后面跑过来,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皱巴巴的纸条。

“梁厂长!”

车间主任把那一堆纸条往前一递,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跑了六十多号人!有写病假事假的,还有连假条都没留直接没影的!一号线和二号线全他妈停了!现在就剩你表妹家那个刘栓,刚才我还看着他在三号床干活呢。”

老梁根本没接那些请假条,黑着脸转头直奔三号床。

三号车床的主轴嗡嗡空转着,操作台上随手扔着一把用来绞铁丝的断线钳,可哪里还有刘栓的影子?

老梁脸色铁青,猛地转身冲出车间,直奔厂区后墙。

两米多高的红砖墙根下,刘栓正踩着两个废铁桶,双手死死扒着墙头,右腿已经跨了上去。

老梁双眼充血,两步并作一步冲过去,一把死死拽住刘栓的左腿裤脚,借着怒火猛地往下一扯!

“扑通!”

刘栓猝不及防,重重地从墙头摔在雪地里。

他怀里揣着的一大把刚用公家台钳铰好的铁丝套子,稀里哗啦散落了一地。

老梁盯着刘栓,声音沉得像块生铁:“干什么去!”

刘栓慌忙从雪窝子里爬起来,胡乱拍掉破棉裤上的雪,眼神躲闪着根本不敢看老梁的眼睛。

“梁厂长……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放屁!”

老梁指着满地散落的铁丝套子,像头被激怒的老狮子一样厉声喝道:“你有什么急事,用得着偷剪厂里的废料!”

刘栓被逼到了红砖墙角,索性把心一横,梗着脖子扯开嗓门吼了回去:“梁厂长,我实在是干不了了!厂里半年都没发全工资了!上个月我累死累活才拿了十二块五,家里老人吃药快没钱了,拿什么买!”

他猛地伸出手,指着靠山屯的方向,声音里透着被逼到绝路的疯狂:“那边有个南方老板在收灰鼠皮,一张皮子给五块五,给的全是现大洋!我下几个套子进山抓三只灰鼠,顶我在厂里没日没夜干一个半月!”

刘栓看着眼前两鬓斑白的老表舅,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对不起,我得活命。”

说完,刘栓猛地转身重新踩上废铁桶。

他双手死死抠住砖缝一发力,毫不犹豫地扒着墙头翻了过去。

墙外传来刘栓踩着厚厚积雪跑远的脚步声,越来越弱。

老梁孤零零地站在两米高的红砖墙根下,凛冽的寒风吹得他洗发白的呢子大衣衣角直晃。

他低头死死盯着雪地上的那几根废铁丝,猛地转过身,踏着积雪大步流星走回办公楼。

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老梁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手摇柄被他抡得呼呼作响。

“接县轻工局。”老梁冲着话筒出声。

电话接通。

老梁死死攥着话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色。

“我是红星机械厂老梁。”

老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靠山屯有人砸天价收生皮子,五块五一张。厂里一二号生产线彻底停摆,工人都跑光了。我要见局长,马上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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