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截胡


日头刚过晌午,赵家大院原本能排到胡同口的热闹劲儿,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突然就没了。

宽敞的院子里空空荡荡,连着半个钟头连个鬼影子都没飘进来一个。

“下一个。”

坐在太师椅上的刘三爷不紧不慢地在鞋底磕了磕铜烟袋锅子,连松弛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排在他面前的,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赵赖子。

赵赖子用力吸溜了一口黄鼻涕,嬉皮笑脸地把怀里那个破麻袋“吧嗒”一声扔在木桌上:“三爷,受累给掌掌眼。”

刘三爷伸出干枯的手指挑开麻袋口往里一探,拎出一张灰突突的皮子。

只扫了半眼,老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连废话都没说,反手直接把那张散发着恶臭的皮子狠狠掼在赵赖子脸上:“你管这叫灰鼠皮?这他妈是去年夏天烂在臭水沟里的死耗子!毛都掉秃了,皮板连着蛆!你拿这破烂上赵家大院来糊弄鬼呢?滚蛋!”

赵赖子被砸了一脸灰也不恼,伸手接住那张臭烘烘的死皮子,斜着眼睛嘿嘿冷笑:“三爷,您这是老眼昏花不识货了吧?这怎么就不是宝贝了?”

“滚出去!”

二嘎子火气噌地窜了上来,抄起墙角的白蜡杆子大步跨过来,指着赵赖子的鼻子骂道:“再敢在这儿捣乱,老子今天活劈了你!”

“行行行,我走。”

赵赖子把那张烂皮往怀里胡乱一揣,满脸的不屑和张狂。

他重重地往青砖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们把这当垃圾,村口可是有人把它当祖宗供着!还搁这儿五毛钱收一级货呢?穷酸样吧!”

说完,赵赖子哼着下流小曲,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晃出了院门:“我看哪,赵家大院这买卖,今天算是彻底干到头喽!”

二嘎子气得两眼发黑,抡起棍子就要往外追,却被一只大手死死钳住了肩膀。

赵山河站在屋檐下,目光深邃地盯着赵赖子远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外头空荡荡的胡同。

二嘎子急躁地冲出大门张望了一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哥,彻底断流了!刚才胡同口明明还有十几个背着柳条筐的,不知道听见谁喊了一嗓子,全跟疯了似的转头往村口跑了!”

赵山河把抽到过滤嘴的烟头扔在脚下,用军皮靴的鞋底慢慢碾灭。

“走。”赵山河扯过挂在椅子上的军大衣披在肩上,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去村口看看。”

……

靠山屯村口。

凛冽的北风卷着砂砾般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原本宽敞的土路,此刻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两辆军绿色的BJ212吉普车极其霸道地横在路中间,发动机根本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喷着刺鼻的白烟。

两辆车的引擎盖上,明晃晃地架着两把压满子弹的双管猎枪。

车头正前方,大马金刀地支着一张气派的红木大圆桌。

桌子上没有平时收皮子用的杆秤,更没有记账的本子。

就只有钱。

一捆挨着一捆、一百张崭新连号的十元大团结,被极其粗暴地码成了一堵半米多高的砖墙。

惨白的冬日阳光打下来,黑压压的墨色底纹和浓烈的油墨味混杂在一起,晃得所有人都眼冒金星。

几百号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村民,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像饿狼闻见血味儿一样拼死往圆桌跟前挤。

沉重的麻袋在推搡中互相撞击,生皮子的腥臭味和汗臭味把空气都熏得发酸。

赵赖子仗着身形干瘦,像条泥鳅一样死命挤到了最前面。

“老板!大老板!”

赵赖子极其谄媚地弯着腰,把怀里那张生了蛆的烂耗子皮高高举过头顶,扯着破锣嗓子大喊:“您上眼看看这个!刚才赵家大院那帮不开眼的东西说是垃圾,死活不要!您这儿收不收?”

红木圆桌后面,阿彪披着一件极其张扬的黑色水貂皮大衣,脸上架着一副茶色蛤蟆镜。

他整个人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纯铜的防风打火机,连正眼都没看那张烂皮子一下。

“收。”阿彪吐出一口浓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站在他身后的皮夹克小弟二话不说,直接从那座钱山上抽出一张一块钱的钞票,照着赵赖子的脸狠狠砸了过去:“彪哥发话了!只要是长毛的皮子,不管烂成什么狗屎样,统统一块!拿上钱滚去买糖吃!”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赵赖子撅着屁股从肮脏的雪泥里捡起那一块钱,两只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一张丢在路边都没人多看一眼的烂毛皮,竟然真换回了一块钱的真金白银!

赵赖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冰天雪地里,冲着阿彪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我操他妈的赵山河!以后我赵赖子生是温州帮的人,死是温州帮的鬼!”

这一跪,把周围所有村民心底那点贪婪彻底点燃了。

“我卖!我这全卖!”

“这是十张!快给我点钱!”

那些平时在赵家大院一口一个“山河哥”叫得比亲爹还亲的汉子们,此刻全都红了眼,争先恐后地把手里的化肥袋子往红木圆桌上倒。

管你是夏天打的次等皮,还是带着烂肉发着恶臭的废料,只要扔上桌子,小弟立刻从钱山上往下扒拉钞票。

连数都不仔细数,极其粗暴地直接往村民怀里塞。

赵山河和二嘎子就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雪地里。

几个刚攥着大把钞票转过身的村民,一眼撞上了赵山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们疯狂抢钱的动作猛地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虚心,但紧接着便迅速移开视线,死死护着怀里的钱,用冷漠的后背对着赵山河,头也不回地挤了出去。

二嘎子死死盯着那堵半米高的钱墙,又看了看那些见利忘义的熟悉面孔,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赵山河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兜里,像一尊冰雕般冷眼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半个字都没说。

“哟呵!”

坐在太师椅上的阿彪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一眼就锁定了穿着军大衣的赵山河。

他极其嚣张地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村民,直接把两条腿高高翘到了那张铺满钞票的红木圆桌上,带着泥水的皮鞋底肆无忌惮地踩在那些墨色大团结上。

阿彪摘下蛤蟆镜,冲着赵山河吹了声极其刺耳的流氓口哨:“这不是叱咤风云的赵老板吗?怎么着,大院里没米下锅了,领着狗跑这儿要饭来了?”

阿彪随手从脚底下抽出一捆崭新的大团结,拿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来来来,把你们大院里压箱底的烂货全拿出来!”阿彪用那捆钱指着赵山河的鼻子,狂妄的声音直接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看在咱们也算同行的份上,老子今天大发慈悲给你个优待!别人卖一块,你赵老板要是肯跪下把货递给我,再响响亮亮地叫一声爷,我按两块钱收你的!咋样?”

说完,阿彪仰起头爆发出一阵极其张狂的爆笑,扬手将那一捆沉甸甸的十元大钞猛地砸在赵山河脚下的雪地里。

“砰”的一声,积雪飞溅,散开的钞票落在了赵山河的军皮靴旁边。

“大家伙都给我支起耳朵听清楚了!”

阿彪猛地站起身,直接一脚踩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冲着全场所有人狂吼:“从今天起,这靠山屯再他妈没有什么赵老板!以后这东北的皮子市场,只能姓黄!”

阿彪死死盯着赵山河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眼神里透着胜利者的极致猖狂。

“跟我温州帮玩财力?”

阿彪猛地转身,一巴掌重重拍在那堵半米高的钱墙上,面目狰狞地咆哮:“老子每天拿十万块现大洋摆在这儿烧!我倒要看看,你个乡下泥腿子拿什么跟我斗!穷鬼!”

周围那些抢红了眼的村民,为了讨好这个新财神爷,也跟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哄笑。

二嘎子眼珠子瞬间充血红透,额头上的青筋像虫子一样根根暴起。

他猛地一把掀开破棉袄下摆,从后腰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杀猪刀,红着眼就要往桌子跟前冲。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死死攥住了二嘎子的手腕。

力道极大,像冰冷的铁钳,硬生生把二嘎子钉在了原地。

赵山河连眼皮都没往下搭一下,看都没看脚底下散落的大团结,没看台上像疯狗一样狂吠的阿彪,更没看周围那些见风使舵的村民。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军大衣的衣领,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回去。”

声音极度平淡,却透着一股子深渊般的压迫感。

二嘎子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血丝。

他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在钱堆上狂舞的阿彪一眼,还刀入鞘,紧紧跟在赵山河身后,踩着满地泥泞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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