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蛟龙出海
珠崖的变化,已经不需要刘度每天去督促了。
刘巴最近处理政务的时候发现,很多事情开始自己运转起来。早上起来,不用他去安排,港口那边就有人在卸货装货,工匠们已经开始干活,流民登记处也排起了队。
有个从博罗港来的官吏跟他说:"刘太守,现在每天来的人,我们都记不过来了。"
"记不过来?"刘巴问。
"对啊。"那官吏说,"以前一天来个十几个人,现在一天来几十个,有时候上百个。都是从交州各地来的,听说这里有地种,有饭吃,就来了。"
刘巴听了,心里有些感慨。这才几个月,珠崖就从一片荒凉变成了这样。
按照刘度的指示,刘巴又派了一批人去岛屿北部的儋耳郡。
那里比珠崖更荒凉。派去的人回来说,那里的郡治只剩几堵残破的土墙,墙上长满了藤蔓,屋顶早就塌了,到处是野草。连像珠崖那几个老人都没有,真的是彻底荒废了。
但荒凉也意味着机会。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荒地,只要开垦出来,就能种粮食。而且那里有个港湾,虽然小,但只要稍微修一修,就能停船。
人手陆续被派过去。有清点荒地的,有修港口的,有安置流民的。慢慢地,那边也开始有了人气。
原本名存实亡的"郡",第一次像个真正的行政单位了。
与汉人交好的黎人部族,变化更明显。
最明显的是牧浪族。自从跟汉人交好后,他们的日子好过多了。
以前打猎,打到什么就吃什么,吃不完就放着,很快就坏了。想卖?卖给谁?附近的部落都差不多,谁也不缺这些。最多就是拿去给土山族进贡,但土山族也不会给什么好东西,还很少。
现在不一样了。
打到的野味、剥下的兽皮,都能拿到珠崖卖。汉人那边什么都收,而且给的东西也好——盐、铁器、布匹,还有那些神奇的纸张和石墨笔。
纸和笔对黎人来说,简直是宝贝。
黎人喜欢纹样,喜欢画画,喜欢记录族谱、记录神话故事。以前只能靠口口相传,或者用木炭在木板上画,但木炭容易掉,画了也保存不了多久。现在有了纸和笔,可以随便画,画多少都行,画错了还能撕掉重来。
鹿鸣最喜欢纸笔。她每次去珠崖,都会换一些回来。她用纸笔记录部落的历史,记录祭祀的仪式,记录神话故事。她说,这些东西以前只能记在脑子里,现在终于可以写下来了。
很多年轻人也开始固定往珠崖跑。
他们组成小队,带着货物,穿过山林,走过海滩,来到珠崖。山中猎来的野猪、麂子,剥下的兽皮,林间采摘的野果、野菜,村中种的稻谷,海里捕捞的鱼虾,都能卖掉。
然后换回盐、铁器、布匹、纸笔,还有一些他们从没见过但觉得很有用的东西——比如那个白色的、能洗掉油污的香皂,比如那些色彩鲜艳的染料。
珠崖不再只是个港口,而是整个岛屿的交换中心。
但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
岛上最大的部族,叫土山族。
他们住在岛中央的一片山区,靠近一座很高的山。那山上到处是石头,所以叫土山——虽然名字里有"土",但其实全是石头。
土山族很大,有上千户人家,是岛上最强的部族。周围的小部落,都要向他们进贡。
族长叫丘罗。
他今年五十多了,但身体还很壮实。他不像杀浪那么高大,但很结实,肩膀很宽,手臂很粗,站在那里就有种压迫感。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骨簪别着。
他的脸很特别。不是因为有疤,而是因为他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但右眼的瞳孔有些泛白,像蒙了一层雾,看起来很浑浊。那是年轻时和别的部落打斗伤到的,虽然保住了眼睛,但视力已经没了。
不过丘罗从不避讳这只坏眼,反而经常用右眼"看"人。被他那只浑浊的眼睛盯着,很多人都会发毛。
这天,丘罗坐在部落的议事屋里。
议事屋很大,是用粗大的木头搭起来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屋里中央有个火塘,火塘里的火一直烧着,烟从屋顶的一个洞里冒出去。
火塘周围坐着几个人,都是土山族的战首。他们都沉默着,气氛很压抑。
丘罗坐在火塘旁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木棍,在火里拨弄着。火苗被拨动,发出噼啪的声音,火星飞溅。
"汉人……"丘罗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来了。"
没人接话。
"以前的汉人,我见过。"丘罗继续说,眼神盯着火塘,"他们来了就收税,收完就走。有时候收得太狠了,我们就打,打完了他们就滚了。"
他用木棍戳了戳火,火苗蹿得更高了:"现在的汉人……不一样。"
一个年轻的战首忍不住开口:"族长,他们不收税,还给东西……"
"给东西?"丘罗突然抬起头,用那只浑浊的右眼盯着那个战首,"你觉得是好事?"
那战首被盯得一愣,不敢说话了。
"他们给东西,是因为想要更多。"丘罗说,声音变得冷起来,"今天给你盐,给你铁器,让你觉得他们是好人。明天呢?明天他们就要你的土地,要你听他们的话,要你跪在地上叫他们主人。"
他把木棍扔进火里,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汉人一向诡计多端。表面笑眯眯的,背后都是刀子。"
"可是族长……"另一个战首说,"那些小部落……"
"我知道!"丘罗打断他,声音突然提高,"都跑去跟汉人做生意了!本该给我们进贡的猎物,现在都拿去卖给汉人了!"
他在屋里走了几圈,越说越气:"以前那些小部落有纠纷,都来找我调停。我说一句话,他们就得听。现在呢?绕开我,直接找汉人!他们是不是觉得,有汉人撑腰,就不用听我的了?"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映得丘罗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族长,或许……"一个年长的战首小心翼翼地说,"或许他们只是想过得好一些……我们要不要也跟汉人……"
"住嘴!"丘罗猛地转身,瞪着那个战首,"跟汉人交好?然后呢?然后就像那些小部落一样,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祖宗的规矩?"
他走到火塘边,蹲下来,看着火:"那些小部落以前都听我的,因为我保护他们。现在他们不听了,因为他们觉得不需要我了。"
他顿了顿:"但他们错了。"
"族长的意思是……"有人问。
丘罗站起来,看着众人:"让他们知道,这岛上,谁才是主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召集战士。"丘罗说,"截获汉人的货物。那些货本该是我们的贡品,现在被汉人拿走了,我们要拿回来。"
"警告那些跟汉人交好的部落。告诉他们,忘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
"不听的……"
他停了一下,那只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
"屠村。"
议事屋里更安静了,只有火塘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有几个战首想说什么,但看到丘罗的脸色,最终还是闭嘴了。
命令传下去后,土山族的战士们开始行动了。
他们本就骄横惯了。土山族是岛上最大的部族,平时欺负小部落也是常事,那些小部落敢怒不敢言。现在族长下令了,反而像是给了他们一个正当的理由,一个个都兴奋起来。
在集结的时候,几个战士聚在一起说话。
"听说汉人的货物里有好东西。"一个战士说,舔了舔嘴唇,"铁器、布匹,还有那个白色的、香香的东西。"
"我要铁刀。"另一个说,"汉人的铁刀又快又锋利,比我们自己打的好多了。"
"我要布。"第三个说,"拿回去给我女人做衣服。"
"我听说……"一个年轻的战士压低声音,"红泉部落那边,有几个很漂亮的女人。我上次去收贡的时候看到了,可惜族长不让动。现在要打了,应该……"
他没说完,但其他人都懂了,纷纷笑起来。
这不是一次军事行动。
这是一场旧秩序的掠夺式自救。
---
就在岛上暗流汹涌的时候,刘度却还沉浸在实验的快乐中。
他最近在研究酿酒。
不是普通的酿酒,而是尝试用不同的材料,酿出不同风味的酒。
他用野果酿,用稻谷酿,用甘蔗酿。每种材料发酵的时间不一样,温度也不一样,酿出来的酒味道也完全不同。
有的酒带着果香,甜甜的,很清新,连他这种不常碰酒的人都能喝。有的酒带着谷物的香味,浓郁醇厚,喝下去暖暖的。还有的酒带着甘蔗的甜味,但又不腻,很特别。
每次发酵的时候,酒液表面都会浮起一层白色的泡沫。这些泡沫可以用来培养新的酒曲,他把这些泡沫小心翼翼地撇出来,收集在陶罐里,用布封好,放在阴凉的地方。
同时,他还在做另一个实验——蒸馏。
他让工匠收集砂石,按照他记忆中的方法烧制特殊的器皿。这些器皿要能承受冷热变化,不能一加热就裂。烧了很多次,失败了很多次,终于烧出了几个能用的。
然后他开始尝试蒸馏酒。
原理很简单:酒精的沸点比水低。所以只要把酒液加热,酒精就会先变成蒸汽升起来。在上面放一个冷却的盖子,蒸汽就会在盖子内侧凝结成液体,顺着盖子的凹槽滴下来。
这样收集起来的液体,酒精浓度比原来高得多。
反复蒸馏几次,酒液就会变得越来越清澈,越来越烈。
那天下午,刘度正在调整蒸馏装置。
他把一个陶盖倒扣在陶罐上,盖子中间有个凹槽,凹槽的一端伸出来,下面放了个小碗接着。陶罐下面是炭火,温度要控制好,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院子里弥漫着酒香,很浓,但又有些刺鼻,那是酒精蒸发的味道。
刘度蹲在旁边,盯着那个小碗,看着液体一滴一滴滴下来。
每一滴都很清澈,像水一样,但闻起来有很浓的酒味。
他拿起小碗,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这一批比上一批好,更纯净,杂味更少。
他正想尝一口,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
是刘巴的声音,很急,带着慌乱。
刘度抬起头,看到刘巴和甘宁几乎同时冲进院子。两个人脸色都很难看,刘巴的额头上全是汗,甘宁的脸色铁青。
"怎么了?"刘度站起来,放下手里的小碗。他的心里一紧,这两个人同时来,而且这副表情,肯定出大事了。
"出事了。"刘巴说,声音有些颤抖,"大事。"
"什么事?"刘度走过去。
"运往儋耳郡的货队……"刘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被劫了。不止一支,是多支。"
刘度的脸色变了:"人呢?货呢?"
"货被抢了。"刘巴说,"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幸存者很少。大部分人……都死了。"
"怎么死的?"
"很惨。"刘巴闭上眼睛,像是不想回忆,"尸体被悬挂在树上,在路上,有的还被……被肢解了,摆成各种样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他们是故意的,故意让人看到,用来警示。"
刘度的拳头握紧了。
"还有。"甘宁接过话,他的声音里全是压抑的怒火,"多个跟我们交好的部落,也被袭击了。有的被洗劫,有的……直接被屠村了。"
"杀浪他们呢?"刘度突然问。
"牧浪族也被攻击了。"甘宁说,"但他们在死战。杀浪带着战士在守村子,派人来求援。说土山族的人很多,他们撑不了太久。"
"土山族……"刘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向导确认了。"刘巴说,"做这些事的,都是土山族的人。他们的纹身很特别,幸存者认出来了。"
刘度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还有蒸馏装置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过了很久,刘度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冷的、很坚定的东西。
他转身走进屋里,拿起挂在墙上的腰带,系上。
然后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甘宁。
"破浪将军甘宁听令!"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甘宁立刻立正,双手垂在身侧:"末将在!"
"立刻召集蛟龙军,全军出动!"
"是!"
"先去救援受袭的黎族!"刘度说,
"是!"
"然后——"
刘度的声音变得更冷了,每个字都像冰:
"五日之内,我要见到土山族族长丘罗,绑好送到我面前!"
甘宁的眼睛亮了。
那是战士听到战斗命令时的光,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
"末将领命!"他大声说,然后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像一头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野兽。
刘度站在院子里,看着甘宁离去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看着远处的海。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影模糊不清。
他站了很久。
这一次,不是演习,不是威慑,更不是战争。
蛟龙军,将第一次真正出山。
而他,将第一次用武力,为他的新秩序背书。
从今天开始,这里的规则变了。
不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而是谁破坏秩序,谁就要付出代价。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0801/3918433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