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襄阳宴
建安八年,九月。
零陵,郡府。
刘度站在正堂里,看着面前站成两排的将领和官吏。
庞统、赖恭、刘巴、裴潜、邢道荣、沙摩柯、刘贤……
这些跟着他一路走来的人,此刻都在等他说话。
交州已定,士燮已擒。
但摆在刘度面前的,是一个更大的烂摊子——
三个郡,十几个县,数十万百姓,还有无数需要清算的士族田产、府库钱粮。
这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而且要做得快,做得稳。
"诸位。"刘度开口,声音平静,"交州虽破,但事才刚开始。"
众人静静听着。
"刘巴。"
"在。"刘巴站起来。
"你出任交趾太守。"刘度说,"主理政务、税赋,还有清算士族田产的后续事宜。士家的罪证、账册,都在那里,你去一笔笔核实,一桩桩清查。"
"是。"刘巴拱手,"臣定不负所托。"
"裴潜。"
"在。"
"你出任南海太守。"刘度说,"南海临海,是交州门户,也是商道要冲。你去了,要稳住海路,稳住贸易口岸,还要防备江东。"
"是。"裴潜应道。
"邢道荣。"
"末将在!"
"你负责犒赏三军,安抚军心。"刘度说,"这次交州之战,阵亡将士数百余人,伤者上千。阵亡的,厚葬,抚恤其家人。伤者,好生医治,不得有误。还有那些立功的,该赏的赏,一个都不能少。"
"是!"邢道荣的声音有些哽咽。
"刘贤。"
"在,父亲。"
"你统筹交州降兵的重新编制与训练。"刘度看着儿子,"降兵数千余人,不能全部遣散,也不能全部留用。你要从中挑选可用之人,打散编入我军,其余的遣返回乡。记住,要公平,要仔细,不能留下隐患。"
"是,父亲。"刘贤郑重地点头。
"还有……"刘度正要继续说,门外突然有侍卫进来。
"太守,襄阳来使者了。"
刘度的话停住了。
堂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让他进来。"
使者是个四十多岁的文官,穿着州府的官服,腰间挂着刘表的腰牌。
他走进正堂,对刘度拱手:"刘刺史,下官奉使君之命,前来传诏。"
"请。"
使者从怀里取出一份诏书,展开,朗声宣读:
"荆州牧刘表,诏曰:交州刺史刘度,平交州有功,擒士燮有功,安百姓有功。功在社稷,当受重赏。着即日起程,赴襄阳受赏。"
语气客气,措辞恭敬。
但那句"着即日起程",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
刘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拱手:"臣领命。"
"刺史。"使者笑着说,"使君说了,这次不仅要赏刺史,还要设宴为刺史庆功。襄阳文武,都在等着刺史。"
"有劳使君费心。"
"那下官就先告辞了,明日在城外等候刺史。"
使者离开后,堂上再次陷入沉默。
庞统走到刘度身边,低声说:"太守,这个时候去襄阳……"
"我知道。"刘度打断他,"交州刚定,一切都还没铺开,就被召去襄阳。"
"使君这是……"
"既是赏,也是敲打。"刘度转身,看着堂上的众人,"提醒我,别忘了自己是谁。"
赖恭皱眉:"可是太守,交州的事……"
"继续做。"刘度说,"刘巴、裴潜,你们明日就出发,去交趾和南海上任。邢道荣、刘贤,军中的事,按我说的办。庞统、赖恭,二位先生还得劳烦跟我走一趟襄阳。"
"是。"
"我去襄阳。"刘度说,"估计要待一阵子。你们在荆南,遇事自行决断,不必事事请示。"
"太守……"沙摩柯站起来,"我跟您去。"
"有劳沙将军了。"刘度点头,
第二天清晨,刘度带着赖恭、庞统、沙摩柯,还有几十精锐,离开了零陵。
临走前,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
和两年多前相比,零陵已经完全不同了。
城墙更高,街道更宽,百姓更多,也更富足。
这座曾经穷得叮当响的边缘小郡,现在已经成为荆南的重镇。
而他,也从一个碌碌无为的郡守,变成了掌控交州的刺史。
但刘度很清楚——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走吧。"他转身上马。
队伍缓缓离开零陵,往襄阳方向去。
五天后,襄阳城。
城墙高达三丈,青砖垒砌,每隔十丈就有一座箭楼。城门洞深邃幽暗,能容四马并行,门楣上"襄阳"二字,是当年蔡邕所书,笔力遒劲。
刘度骑马入城时,街道两旁已经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他们看着这支从交州归来的队伍,议论纷纷。
"那就是零陵太守刘度?"
"听说他打下了整个交州,抓了士燮!"
"真的假的?一个郡守,能打下一个州?"
议论声中,有好奇,有怀疑,也有敬畏。
刘度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只是平静地策马前行。
州府就在城中央,占地极广。
府门口,已经有官吏在等候。
"刘刺史,使君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一个主簿上前行礼,"请随我来。"
"有劳。"
刘度下马,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主簿往里走。
州府正堂,比零陵郡府大了何止十倍。
高阔的大堂,雕梁画栋,地上铺着青石板,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刘表坐在主位上,须发比一年前更白了,但精神还算不错。
两旁站着荆州的文武重臣——
蔡瑁、蒯越、马良、蒯良,还有一些刘度认识或不认识的官员。
刘备此时已经不在刘表左右,刘度心想此时皇叔可能已经在镇守新野了。
堂外还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武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正是江夏太守黄祖。
看到刘度进来,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刘度走到堂中,深深一拜:"臣刘度,拜见使君。"
"免礼。"刘表摆手,脸上露出笑容,"刘刺史,平交州有功,快快请起。"
"谢使君。"
刘度起身,站在堂中。
"黄将军也进来吧。"刘表对堂外说。
黄祖大步走进来,拱手:"见过使君。"
"今日设宴。"刘表站起来,声音洪亮,"一为刘刺史平交州有功,二为黄将军夏口大捷,射杀吴将凌操,破东吴水军。两位都是荆州栋梁,当受重赏!"
堂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刘表走到刘度面前,亲手递上一份诏书:"刘刺史,这是正式的封赏诏书。"
刘度接过,展开细看。
诏书上,详细列出了他的功绩——
平交州,擒士燮,安百姓,稳商道……
然后是赏赐——
黄金百两,锦缎百匹,良骏一匹。
还有朝廷正式任命他为交州刺史,统管交州二郡政务的文书。
"谢使君,谢陛下隆恩。"刘度行大礼接过文书。
"这是你应得的。"刘表笑着说,然后转向黄祖,"黄将军,你的封赏。"
黄祖也接过诏书,看完后大笑:"多谢使君!"
"好!"刘表拍手,"摆宴!今日要为两位功臣,好好庆贺!"
很快,正堂里就摆上了酒席。
文武分列两侧,刘度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和黄祖并列。
这个位置,已经是荆州臣子中极高的了。
宴席开始,刘表心情很好,频频举杯。
"诸位!"他举起酒杯,"今日二位功臣在此,本将甚为欣慰!来,同饮此杯!"
"敬使君!"
堂上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黄祖开始讲述夏口之战的经过——
"那日吴军来攻,战船密布江面,黑压压一片!"他比划着,"某亲自登上箭楼,弯弓搭箭……"
"嗖!一箭,正中吴将凌操!"
"凌操当场坠江,吴军大乱!某趁机指挥水军,一鼓作气,大破吴军!"
"那一战,吴军丢下数百具尸体,狼狈而逃!"
黄祖越说越兴奋,越说越夸张。
从布阵到破敌,从水军到弓箭,夸张到仿佛连战船都是他亲手打造的。
堂上的人或真或假地附和着,气氛越来越热烈。
但刘度注意到——
黄祖身后,那个年轻将领,始终沉默。
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相凶悍。
脸上的表情,七分不满,三分冷淡。
黄祖在那里吹嘘,他就在那里低头喝酒。
一口酒,一口肉,看都不看黄祖一眼。
这份"格格不出",在一众谄媚附和的将领中,极其扎眼。
刘度收回目光,心里已经确认——
此人,估计是锦帆贼甘宁,甘兴霸。此时正处建安八年。
这个位置,这个态度。
他几乎可以确认——
此刻的甘宁,
正处在人生最失意的阶段,在黄祖之下仕途渺茫,估计近日便会向苏飞请教,并跨江投吴。
宴席继续。
蒯氏的人开始上前敬酒。
蒯越走到刘度面前,举杯:"刘刺史,平交州,实乃大功。蒯某敬你。"
"蒯公客气。"刘度起身,举杯相碰,但只是浅尝辄止。
蒯越坐回去,蔡氏的人也上来了。
蔡瑁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走过来,举杯:"刘刺史,蔡某也敬你一杯。"
"蔡将军。"刘度举杯,依然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接着是马良,带着一丝书卷气的笑容:"刺史,良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荣幸。"
"马先生过誉了。"
一个接一个,蒯氏、蔡氏、马氏的人,都上前敬酒。
刘度应对得滴水不漏——
不拒绝,不亲近。
只维持表面应酬。
所有"拉拢",全部轻巧避开。
刘表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越来越深邃。
就在这时,又传来脚步声。
刘琦从高位走了下来,穿着华贵的衣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刘刺史。"他走到刘度面前,拱手道,"琦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荣幸。琦敬刺史一杯。"
刘度起身,拱手还礼:"公子客气。"
两人碰杯,各饮一口。
刘琦又寒暄了几句,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刘表看着刘琦,又看着刘度,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文官们渐渐散去,回到各自的位置。
气氛稍稍缓和下来。
但很快,武将开始了下一轮的推杯换盏。
霍峻端着酒杯,走到刘度面前:"刘刺史,峻敬你。听闻刺史练兵有方,峻想讨教一二。"
"仲邈将军客气,不过是些粗浅方法,不值一提。"刘度举杯。
文聘也走过来:"刺史,聘也敬你。交州之战,刺史指挥若定,聘佩服。"
"仲业将军过奖了。"
一个接一个,武将们纷纷上前。
刘度已经有了明显的醉意,但还在强撑着。
赖恭见状,上前一步,挡在刘度面前:"诸位将军,刺史舟车劳顿,已有醉意,还请见谅。赖某代刺史,与诸位饮此杯。"
大部分武将都点头,客气地和赖恭碰了杯。
但吴巨走上来,脸上带着一丝轻蔑的笑。
他看了赖恭一眼,声音突然拔高:
"我敬的是你家主子!不是狗!你配和我喝吗?"
话音落下,堂上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赖恭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沙摩柯虽然汉话还不够精熟,但这句话里的侮辱意味,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拍案而起,椅子被掀翻在地。
"砰!"
巨大的响声,在安静的堂上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沙摩柯的声音如同野兽的咆哮,赤面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吴巨转头看着他,冷笑:"怎么,我说错了?一个蛮子,也敢在这里……"
话还没说完——
沙摩柯已经扑了过去。
他的速度极快,像猛虎扑食,瞬间就到了吴巨面前。
一把抓住吴巨的衣领,直接把他拽过桌子。
"砰!"
酒杯、菜肴,洒了一地。
吴巨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沙摩柯已经骑在了他身上。
"你敢辱我家太守!"
"砰!"
一拳,砸在吴巨脸上。
"你敢辱赖先生!"
"砰!"
又是一拳。
"我打死你!"
"砰!砰!砰!"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吴巨脸上。
吴巨想反抗,但沙摩柯力气太大,根本挣脱不开。
他只能护着头,发出痛苦的闷哼。
堂上炸开了。
有人慌忙站起来,想去拉架。
有人迅速后退,避开这场混乱。
有人唯恐天下不乱,站在原地看热闹。
甘兴霸脸上看着毫无醉意,却一手捧着烧鸡,一手拿着酒杯,一边吃喝一边起哄,声音粗鄙,带着一股子江湖气:
"打!"
"对!"
"踢他胯下!"
"咬他!"
"住手!快拉开他们!"刘表站起来,厉声喝道。
但没人敢上前。
沙摩柯发起狂来,谁敢拦?
倒是吴巨的几个部将冲上来,想拉开沙摩柯。
结果第一个刚碰到沙摩柯的肩膀——
"砰!"
沙摩柯反手一拳,打在那人脸上。
那部将当场鼻梁骨折,鼻血横流,惨叫着倒退,撞翻了后面的桌子。
其他部将见状,都不敢再上前了。
"都别动!"刘度也站起来,大步走到沙摩柯身边,按住了他的肩膀,"够了。"
"太守……他……他侮辱您……"沙摩柯还想继续,眼眶都红了。
"够了。"刘度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沙摩柯这才停手,站起来,但还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吴巨。
吴巨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牙都掉了两颗,躺在地上呻吟,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嚣张的样子。
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刘度,等他表态。
刘表脸色铁青,盯着刘度,声音里压着怒火:"刘度,管好你的人!"
"是,使君。"刘度拱手,"臣管教不严,还请使君恕罪。"
"哼。"刘表深吸一口气,挥挥手,"散了!都散了!"
宴席,就这样不欢而散。
众人面面相觑,陆续离开。
吴巨被部将扶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狠狠瞪了刘度一眼,目光中满是怨毒。
刘度面无表情,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堂上只剩下刘表、刘备,还有刘度一行人。
刘表看向刘度:"刘度,本州大为失望!"
"臣知罪。"刘度说,"臣管教不严,让手下在使君面前失态,臣请罪。"
刘表摇头,疲惫地坐回主位,"罢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本将会正式下诏,嘉奖你的功绩。你先退下,好好休息。"
"是,使君。"
刘度行礼,带着沙摩柯和赖恭退出正堂。
走出州府,沙摩柯才开口:"太守,我……"
"回驿馆再说。"刘度打断他。
三人快步回到驿馆,一进门,沙摩柯就跪下了:"太守,是我冲动了,给您惹麻烦了。"
"起来吧。"刘度扶起他,"你没错。"
"可是……"
"吴巨那话,确实该打。"刘度说,"你打得对。而且……"
他看着沙摩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打得好。"
沙摩柯愣住了。
"太守……"赖恭也有些意外。
"那种话,不还手,才是真的丢脸。"刘度走到窗前,"只是在襄阳动手,确实不太合适。接下来这几天,你少出门,免得再惹麻烦。"
"是……"沙摩柯眼眶红了。
"太守。"庞统接话,脸色凝重,"今天这一闹,恐怕会有人借题发挥。"
"我知道。"刘度说,"有人在试探我,也有人想借机给我上眼药。"
"那我们……"
"无妨。"刘度转身,"树大招风,这是必然的。"
他顿了顿,看着庞统和赖恭:"襄阳这些时日,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太守请吩咐。"
"想办法。"刘度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与那甘兴霸,搭上线。"
庞统和赖恭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窗外,夜色降临。
襄阳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远处某个酒楼里,隐约传来喧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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