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零陵来了个丑书生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来郡府应募的人就多了起来。
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有穿着儒衫的读书人,也有穿着粗布衣的农夫。
功曹主簿按照刘度的要求,先让他们填写基本信息,然后出题考核。
题目都是实际问题——
如果你是县令,发现本县粮价突然上涨,你会怎么办?
如果你负责练兵,手下有一百个新兵,装备不足,你会怎么训练?
如果你出使邻郡,对方郡守态度傲慢,你会怎么应对?
这些题目,考的不是文章写得多漂亮,而是实际处理问题的能力。
三天下来,功曹主簿筛选出了十几个人,觉得还不错的,又让他们再答第二轮题目,更具体,更刁钻。
最后,只剩下五个人,被送到刘度面前。
刘度一个一个面谈,问他们对零陵的看法,问他们愿意做什么,能做什么。
结果让他有些失望。
五个人里,有三个是本地士族的子弟,来应募是为了混个官职,对实际做事兴趣不大。还有一个是外地来的落魄儒生,满口之乎者也,问他具体问题,答得云里雾里。
只有最后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吏员,之前在营道县做过小吏,被县令辞退了,原因是"做事太较真,得罪了人"。
刘度和他谈了一会儿,觉得这人确实有能力,做事认真,但性格太直,不懂变通,放在县里做小吏还行,但要独当一面,还差点火候。
"你先回去。"刘度说,"过几天我会派人通知你,让你来郡府试用一段时间,做得好,就留下。"
"多谢太守!"那人激动地拜了拜,退了出去。
五个人面谈完,已经是下午了。
刘度坐在书房里,感到一阵疲惫。
这几天连续面谈应募者,结果只找到一个勉强能用的,而且还只能做辅助性的工作,不能独当一面。
他站起来,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
换了件普通的衣服,带了两个侍从,出了郡府。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商贩们在叫卖,百姓们在讨价还价。刘度沿着街道慢慢走,心里还在想着人才的事。
走到城东,他看到一个茶摊。
茶摊很简陋,就是在街边搭了个棚子,摆了几张桌子和板凳。摊主是个老汉,正在给客人倒茶。
刘度走累了,在茶摊角落坐下,要了碗茶。
茶摊上坐着几个人,有商贩,有农夫,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年轻人,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郡府在招人。"
"招什么人?"
"招有才能的人,说是要做官。"
"真的假的?我也能去?"
"你?"有人笑了,"你识几个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明显的嘲讽:
"去?你们真敢去?"
刘度抬起头,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半旧的青衫,腰间挂着个布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长相——奇丑无比。
脸很长,下巴突出,鼻梁塌陷,眼睛细小,额头宽阔,整张脸看起来极不协调。但偏偏这张丑脸上神采飞扬,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不满。
"我的意思是,零陵这位太守,看起来做了不少事,但都是表面功夫,真正的难题一个都没解决。"年轻人毫不客气地说,"你们去应募,多半是白跑一趟。"
茶摊上的人都愣住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有人反驳,"太守查盐案,搞屯田,开商道,做了这么多实事,你还说有问题?"
"实事?"年轻人冷笑,"盐案是查了,通盐号也封了,盐路也开放了。但你们有没有发现,现在城里的盐,价格虽然降了,但质量参差不齐?前几天不是有人买到掺了石粉的盐吗?这种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那是个别商贩的问题,郡府会处理的。"有人说。
"个别?"年轻人摇头,"问题不在个别商贩,而在于没有有效的市场监管。现在盐路开放,各路商贩涌进来,郡府只管抓到了就罚,但治标不治本。真正要解决问题,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市场管理体系。"
"什么体系?"
"比如说,现在零陵的盐,从长沙来的,从武陵来的,从桂阳来的,都混在一起卖。"年轻人说,"出了问题,根本查不清楚是哪一批货,是谁的责任。郡府虽然有盐商登记,但只是登记姓名籍贯,对货物来源、流向、批次,都没有详细记录。"
有人若有所思:"那你说该怎么办?"
"要建立货物追溯制度。"年轻人说,"每一批盐进入零陵,都要记录详细信息:从哪个郡来的,经手了哪些商号,什么时候入境,数量多少,存放在哪里。出了问题,能一查到底。"
"这……这得多麻烦?"
"麻烦,但必须做。"年轻人说,"否则市场越开放,问题越多。"
"你说得倒轻巧。"有人不服,"还有其他问题?"
"当然有。"年轻人说,"再说屯田。搞屯田是好事,但我在城外看了,那些郡兵开荒的方法,简直是在浪费人力。"
"怎么浪费了?"
"第一,选地不精。"年轻人说,"什么地都开,不管土质好坏,不管水源远近。结果有些地开出来,根本种不出什么东西。第二,分工不明。郡兵既要训练,又要开荒,两头都做不好。第三,工具落后。全靠人力和牛,效率低得可怕。"
"那你有什么办法?"
"办法多了去了。"年轻人说,"比如改进犁具,修水车,用水力灌溉,比人工挑水快十倍。比如合理分工,专门组织一批人负责开荒,一批人负责种植,一批人负责水利,各司其职。"
茶摊上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游历各地,见得多了。"年轻人说,"不过说实话,我本来还挺期待零陵的,听说这里太守在改革,想来看看。结果一看,也就那样,做的都是表面文章,根子上的问题没人管。"
"那你还来零陵干什么?"
"游学。"年轻人说,"顺便看看各地的治理方式,积累经验。"
"既然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应募?"有人讥讽道。
"我?"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脸,自嘲地笑了,"就我这副尊容,去了郡府,不被当怪物抓起来就不错了。我不也说了吗,看了一圈,这太守不过如此,求我我也不去!"
"你这人说话太难听了!"有人不满,"太守既然敢公开招募,就不会以貌取人。"
"是吗?"年轻人笑了,"那我们打个赌,我这副长相,就算再有本事,太守也不敢用。"
刘度坐在角落,一直安静地听着。
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货物追溯制度,屯田分工优化,工具改进,这些确实都是他还没来得及细化的问题。他知道这些问题存在,但一直被日常事务拖着,没有时间去深入解决。
刘度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年轻人面前。
"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
年轻人抬头看着他,愣了一下:"您是……"
"不必管我是谁。"刘度坐到他对面,"我倒想听听,你说的那套市场管理体系,具体该怎么建立?"
年轻人打量着刘度,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您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答案。"刘度平静地说。
"有意思。"年轻人笑了,"行,那我就说说。现在零陵盐路开放,商贩多了,但问题在于,市场是散的,交易是乱的,监管是弱的。要解决这个,需要三步走。"
"哪三步?"
"第一步,建立集中交易市场。"年轻人说,"不能让商贩随便在街上摆摊,要划出专门的区域,建立固定的交易场所。盐是盐市,布是布市,铁器是铁器市,各有各的地方,统一管理。"
刘度点点头:"继续。"
"第二步,建立行会制度。"年轻人说,"把同类商贩组织起来,成立行会。行会内部自己制定规则,自己监督执行,自己处理纠纷。郡府只需要管住行会的头,不用管每一个商贩。"
"行会?"刘度眼睛一亮,"由商贩自己管自己?"
"对。"年轻人说,"郡府派人一个一个盯着商贩,累死也盯不过来。但如果让商贩自己组织起来,互相监督,谁砸了行会的招牌,其他人第一个不答应。这样既减轻了郡府的负担,又能保证市场秩序。"
"那第三步呢?"
"第三步,建立货物流通追溯体系。"年轻人说,"这个比较复杂。每一批货进入零陵,不仅要在郡府登记,还要在行会备案。记录货物的来源地、数量、批次、入境时间、存放地点、最终去向。这样一来,出了问题,能从头查到尾,找到责任人。"
"这……"刘度皱眉,"工作量会很大。"
"所以要借助行会的力量。"年轻人说,"让行会负责收集信息,定期上报给郡府。郡府只需要抽查核实,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刘度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这套体系,确实可行。但还有个问题,屯田效率低,你有什么办法?"
"屯田的问题,核心在于没有专业化分工。"年轻人说,"现在郡兵什么都干,开荒、种地、修水利,样样都要管。结果就是样样都做不精。"
"那你的建议是?"
"分工。"年轻人说,"从六百郡兵里,选出一百人,专门负责开荒。这一百人不用训练,不用巡逻,就干一件事——开荒。再选一百人,专门负责种植管理,学习农时节气,学习施肥灌溉。再选五十人,专门负责水利修建,挖渠、修堤、造水车。剩下的人,该训练的训练,该巡逻的巡逻。"
"这样一来,人不就分散了?"
"分散,但专业。"年轻人说,"一百个专业开荒的人,效率比三百个什么都干的人高得多。而且这些人干久了,积累了经验,以后可以带新人,可以推广到其他地方。"
刘度听着,心里越来越惊讶。
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条,都是实际可行的办法,而且考虑得非常周全。
"你说得很好。"刘度说,"但还有个问题,这些事,谁来做?"
"什么意思?"
"你说的这些,每一件都需要人去盯着,去执行,去监督。"刘度说,"但现在郡府人手不够,我自己忙不过来,手下的人也各有各的事。你说该怎么办?"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这是在考我?"
"不是考你。"刘度说,"是真心请教。"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人手不够,就要用对人。不是什么事都要太守亲自做,而是要找到合适的人,授予权力,让他们去做。太守只需要把控大方向,定好规矩,剩下的交给手下去执行。做得好,就奖励。做不好,就换人。"
"那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呢?"
"那就培养。"年轻人说,"从现有的人里挑选有潜力的,给他们机会,给他们试错的空间,让他们在实践中成长。"
刘度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愣了一下:"我……"
随后深吸一口气:"我姓庞,名统,字士元。去年刚拜入水镜先生司马徽门下,游学至此。"
刘度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庞统!
凤雏!
他看到这张骨骼惊奇的脸的时候,就已然有预料。
但在这个茶摊上,遇到未来和诸葛亮齐名的谋士,还是让他有些激动。
而且,是现在的庞统。
二十出头,刚入司马徽门下,还没有扬名立万,正在四处游学。
刘度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重新坐下:"士元,你刚才说,零陵这位太守不过如此,所以你不打算入仕?"
"对。"庞统点头,"做事不能只看表面,要看根本。零陵现在看起来在变好,但根子上的问题没解决,迟早还会出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也不觉得,太守会真的用我。"
"为什么?"
庞统指了指自己的脸:"就这副尊容,哪个太守敢用?"
"那如果。"刘度说,"这位太守不仅愿意听你的建议,还愿意按照你说的去做,甚至不在乎你的长相,你愿意留下来吗?"
庞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该不会就是那位太守吧?"
刘度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如果是,你愿意留下来吗?"
庞统沉默了。
茶摊上的其他人,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站起来,有些惊慌地看着刘度。
"太,太守……"
刘度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一直盯着庞统。
庞统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太守,恕我直言,您现在遇到的问题,不是缺钱,不是缺粮,而是缺人。您一个人,做不了所有的事。您需要的,是一群能独当一面的人,帮您分担,帮您执行,帮您把零陵真正治理好。"
"我知道。"刘度说,"所以我在招人。"
"但招来的人,未必能用。"庞统说,"真正有才能的人,不会因为一张告示就跑来。他们要看的,是这位太守值不值得追随,这个地方值不值得付出。"
"那你觉得呢?"
"我还在观察。"庞统说,"不过……"
他顿了顿:"如果太守真的愿意听我的建议,愿意改进这些问题,我可以留下来一段时间,帮太守出出主意。至于以后会不会入仕,要看太守做得怎么样。"
刘度笑了:"好,那我们就先从市场管理开始?"
"可以。"庞统也笑了,"不过太守,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说话直,不会拐弯抹角。如果您做得不对,我会直接指出来。"
"我求之不得。"刘度说,"走吧,跟我回郡府,我们慢慢谈。"
庞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跟着刘度往郡府走去。
茶摊上的人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个丑人……真的被太守看中了?"
"看来太守是真的求贤若渴。"
"长得丑有什么关系,人家有本事啊!"
议论声渐渐远去,刘度和庞统并肩走在街上。
"士元。"刘度突然说,"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其实我都知道。"
"那太守为什么不解决?"
"像先生所说,因为没时间,没人手。"刘度坦然承认,"我一个人,每天忙着处理各种琐事,根本腾不出手来做这些深层次的制度建设。"
"所以太守需要我?"庞统笑了。
"不止是你。"刘度说,"我需要很多人。但你是第一个,能把问题看得这么透彻,而且能给出具体可行方案的人。"
庞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太守,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您为什么想治理好零陵?"庞统看着他,"零陵只是个边缘郡,就算治理好了,在荆州也不算什么。您图什么?"
刘度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城墙。
"因为。"他缓缓说,"天下要乱了。"
庞统眼睛一亮:"太守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刘度说,"曹操和袁绍在河北对峙,这一仗打完,天下的格局就会变。乱世将至,弱者只能被吞并,强者才能有选择的权利。我要让零陵变强,强到在乱世中,能有一席之地。"
庞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庞士元,拜见太守。"
说罢,当街给刘度作了一揖。
两人走进郡府,侍从看到庞统的长相,都愣了一下,但看到刘度的态度,又不敢多说什么。
刘度带着庞统走进书房,让侍从上茶。
"士元,我们从哪里开始?"
"从市场管理开始。"庞统说,"这个最急,而且最容易见效。只要市场秩序建立起来,不仅能解决眼前的问题,还能为以后的商业发展打下基础。"
"好。"刘度拿出笔墨,"你说,我记。"
庞统开始详细讲解他的构想,从集中交易市场的选址规划,到行会制度的组织架构,再到货物追溯体系的具体流程,每一项都讲得非常细致。
刘度认真记录,不时提出问题,两人在书房里讨论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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