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妈坚信古法养生能治百病,爸爸骂她虐待儿童要带我走。

妈妈为了证明她的养生法有效,她一把揪住发着高烧的我,强行按进中药熏蒸箱里。

“给我进去!蒸足24小时,把体内的寒气全逼出来,让你爸看看我这方法有多棒!”

草药蒸汽喷涌而出,温度飙升到70度。

我被烫醒,红肿起泡,哭着拍打箱门:

“妈,太烫了,皮肤好疼,我要熟了......”

她拿胶带封死箱盖,只留一个小孔,骂道:

“闭嘴!不知好歹的东西,这药材几千块一两!”

“疼就是在排毒!看这红润的脸色,全是福气!不许出来,必须蒸够两个小时!”

她戴着耳机听大悲咒,为了防止我跑出来,还给箱子上了三道锁。

直到我喉咙被烫烂,指甲抓脱落,彻底没了声息,她才关火。

给爸爸发视频时,她还要炫耀:

“老公快看,女儿现在的皮肤多红润,熟透了呢。”

妈妈沉醉于研发药方中,忘了我。

想起要开箱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

蒸汽扎进每一个毛孔。

我蜷缩身体,可熏蒸箱里没有躲避的空间。

“妈!烫!太烫了!”

我手脚并用想要爬出来,高温让视线模糊,满眼都是白雾。

一只手按在我的头顶,将我压回木桶里。

“乱动什么!刚有点热气你就受不了?这可是妈妈求来的‘九蒸九晒’古方,把你体内的寒毒逼出来,你的烧才能退!”

妈妈的脸在蒸汽后扭曲。

“我不治了......妈,求求你,我不治了,我想去医院......”

我嗓子干哑,疼得厉害。

“去医院?去医院就是送死!那些抗生素就是害人的毒药!你爸那个蠢货想害你,你也想害你自己吗?”

妈妈一边骂,一边扣上箱盖。

光线被切断。

“咔哒、咔哒、咔哒。”

三声脆响。

妈妈上了锁。

是老式的铜锁,说是能锁住药气。

“妈,我喘不上气......好黑,我怕......”

我拍打着箱壁,木板烫得我手掌发麻,起了水泡。

水泡破裂,药水渗进伤口,我疼得尖叫。

“叫什么叫!这药材几千块一两,里面加了雷公藤和断肠草以毒攻毒,你以为是大白菜吗?”

妈妈的声音透过木板传进来。

“疼就是药效到了,是在杀你身体里的毒虫!忍着!忍过去了你就脱胎换骨了!”

箱底的加热器轰鸣,温度计的指针上蹿。

50度,60度,70度......

药汤沸腾,咕嘟嘟冒着泡。

我双腿泡在药水里,皮肤传来剧痛。

“妈......救命......真的要熟了......”

我把脸贴在通气孔处,吸食着外面的凉气。

透过小孔,我看到妈妈盘腿坐在沙发上。

她戴上了降噪耳机,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她在听大悲咒。

“妈!看看我!看看悦悦啊!”

我嘶吼着,嗓子充血肿胀,声音微弱。

妈妈睁开眼,转头看向了箱子。

她站起身,走到箱子边,透过观察窗往里看。

我把起泡的手贴在玻璃上展示给她看。

“啧,真是没福气的东西。”

妈妈隔着玻璃指了指我的脸,笑了起来。

“看看这脸色,多红润!说明火毒已经发出来了!这方子果然神了!”

她掏出手机,对着箱子里的我连拍了几张照片。

“一定要记录下来,等你爸回来了,把这些照片甩在他脸上,看他还敢不敢说我虐待你!”

我摇头,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不是的妈妈,那是被烫熟的颜色。

“还要再加把火,这脸色还不够红,要把深层的淤毒都逼出来才行。”

妈妈拧动温控旋钮。

“最大档。”

轰——!

蒸汽浓烈了一倍,堵住了我的口鼻。

皮肤层层剥落,喉咙里发出嘶嘶声。

意识模糊前,我看到妈妈重新戴上了耳机,闭上眼。

肺部的空气被抽干,心脏剧烈跳动后猛地停滞。

我想起昨天爸爸要把我带走时,我哭着甩开爸爸的手,抱着妈妈的腿说:

“我要妈妈。”

如果那时候我跟爸爸走了,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妈妈,悦悦好疼啊。

悦悦再也不敢生病了。我被一阵香味唤醒。

不像饭香,带着草药的苦涩,还有一种肉腥气。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四周。

这是我家,到处堆满了草药包、艾灸条。

我看客厅中央的红木熏蒸箱。

箱体还在震动,发出嗡嗡声。

透过观察窗,我看到里面蜷缩着一团。

那是......我吗?

红色的液体浸泡着身体,那是药汤,还是我的血?

皮肤翻卷开来,露出里面发白的肉。

我想吐,可是灵魂没有胃。

沙发上的人动了。

妈妈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

“哎呀,怎么睡着了?”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坏了!怎么都第二天早上了!”

原定两个小时的熏蒸,整整持续了二十四个小时。

我盯着她,期待她能打开箱子救我——虽然我已经死了,但我不想烂在里面。

妈妈只是懊恼了一秒,随即淡定下来。

“没事没事,这叫‘天意’。多蒸一会,药效更透彻。”

她走到箱子边,观察我的“成色”。

“哟!这颜色!绝了!”

妈妈趴在观察窗上,眼睛发亮。

“紫得发黑,这是大补之相啊!体内的陈年老寒气全出来了!悦悦这次肯定能长命百岁!”

她搓着手,没注意到箱子里的身体早已僵硬,头也垂在胸前。

“得赶紧告诉你爸,让他看看他的西医有多废物。”

妈妈掏出手机,拨通了视频通话。

屏幕里,爸爸满脸疲惫,背景是律师事务所。

“林秋萍,离婚协议我发给你了,你看了吗?悦悦呢?我要带她去医院检查身体。”

爸爸声音冷硬。

“离什么婚!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娘俩好!”

妈妈把摄像头对准箱子的观察窗: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昨天还发烧39度呢,经过我这一晚上的调理,你看这脸色!”

视频像素不高,加上玻璃上有水雾,爸爸只能看到一团红彤彤的影子。

“这是什么?怎么这么红?悦悦为什么不动?”

爸爸皱起眉。

“红就是气血足!不动是因为在‘龟息’,在深度睡眠修复呢!你不懂别瞎说,破坏了女儿的磁场!”

妈妈晃着手机:

“看见没,这就叫熟透了!”

“熟透了?”

爸爸捕捉到这个词,脸色煞白:

“林秋萍,你到底把她怎么了?我现在就回去,你别动她!”

“回来就回来!正好让你亲眼见证奇迹,省得你以后再跟我啰嗦!”

妈妈挂断电话,冷哼一声:

“不知好歹的男人。”

她收起手机,去厨房忙活了。

“女儿大病初愈,得喝点‘回魂汤’巩固一下。”

她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包黑乎乎的粉末,倒进锅里,又加了一大勺香灰。

我别过头。

活着的时候,我最怕喝这种东西,每次喝完都拉肚子。

妈妈却说那是排毒,逼着我喝完还要磕头谢恩。

现在我都死了,她还要给我喝。

门铃响了。

是隔壁的王奶奶。

“秋萍啊,你家炖什么肉呢?这味道......怪怪的。”

王奶奶捂着鼻子,往屋里探头。

妈妈正在搅动那一锅符水:

“王姨,您真识货!这不是肉,是我给悦悦配的‘九转大还丹’药汤,用的都是名贵药材,这叫异香扑鼻!”

“那悦悦呢?好几天没见这孩子了。”

“在箱子里闭关呢,马上就修成正果了。”

妈妈指了指那个箱子,眼神狂热。

王奶奶打了个哆嗦,看了妈妈一眼,嘟囔着“作孽哟”赶紧走了。

我飘在妈妈身后,看着她对着那锅黑水傻笑。

“悦悦乖,等会喝了这碗水,以后就再也不会生病了。”

妈妈,我已经不会生病了。

死人是不会生病的。

箱底的缝隙里,有液体渗出来,滴在地板上。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慌,反而拍起大腿。

“哎呀!排出来了!这是骨髓里的寒毒啊!黑红黑红的,太好了!”

她没有去擦,而是拿来手机对着那滩尸水狂拍。

配文:【古法诚不欺我!历时24小时,终于把女儿体内的千年寒毒逼出来了!感恩老祖宗的智慧!】

朋友圈刚发出去,底下就全是她那些“养生群”的病友在点赞。

【师姐威武!这颜色看着就正!】

【求方子!我家孙子也发烧!】

妈妈看着那些吹捧,笑得合不拢嘴。

而我看着那滩越流越多的血水,心一点点凉透。

那是我的尸油和血啊,妈妈。

你就真的一点都闻不出来吗?下午三点,爸爸的车冲进了院子。

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律师和李医生。

妈妈邀请的“见证团”也到了。

七八个穿着棉麻衣服、脖子上挂着佛珠的中年男女,围着熏蒸箱。

“这味儿......果然冲!越冲说明药劲越大!”

一个光头男人竖起大拇指:

“林老师,这手笔,我自愧不如啊。”

妈妈穿着汉服,端着架子。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孩子。”

“这当妈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为了这锅汤,我可是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在撒谎。

她昨晚戴着耳机睡得很死。

爸爸推门而入,看到屋里的景象和那个冒着热气的箱子,脸扭曲了。

“怎么这么臭?”

李医生一进门就捂住口鼻,眉头紧锁:

“这不仅仅是中药味......这是......”

他没敢往下说,盯着那个箱子。

妈妈指着箱子笑了笑:

“哟,岳大老板回来了?怎么?带这么多人来抓我?可惜让你失望了,悦悦好得很。”

“你在煮孩子?!”

爸爸看到那个上了锁的箱子,瞪大了眼。

他冲过去,抬脚踹向箱门。

“住手!你这个疯子!”

妈妈尖叫一声,扑在箱子上,护住三把锁。

“这可是关键时刻!现在开箱,灵气散了,悦悦就会前功尽弃!甚至会走火入魔!”

周围的“养生大师”们也围上来。

“岳先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林老师为了孩子付出了多少,我们都看在眼里。”

“就是,西医治标不治本,还得靠咱们老祖宗的东西。”

“你这样粗鲁,会吓到孩子的元神!”

爸爸被拉扯着,气得发抖。

“去你妈的元神!我是她爸!我要见我女儿!”

爸爸甩开那些人,强行伸手去摸箱子。

“嘶——”

手刚碰到木板,爸爸就痛呼一声缩了回来。

手指红了一片。

“这么烫?!林秋萍,你疯了吗?这温度起码七八十度!悦悦在里面待了多久?!”

妈妈理了理头发。

“七十度怎么了?这是‘恒温护体’。你不懂,箱子里有草药隔绝热量,悦悦体感只有四十度,暖洋洋的可舒服了。”

李医生指着地板上的液体:

“如果舒服,这地上的血水是怎么回事?还有这股腐臭味!”

“闭嘴!那是寒毒!是毒素!”

妈妈跳起来指着李医生的鼻子骂:

“你个庸医懂什么?这叫‘伐毛洗髓’!排出来的越臭,说明身体越干净!”

爸爸转身抄起角落的实木椅子。

“今天就算离婚,就算坐牢,我也要把悦悦带走!”

“你敢!”

妈妈张开双臂拦在箱子前:

“岳古川,你要是敢砸,我们就同归于尽!你这是在杀人!杀你亲生女儿!”

“你也知道这是杀人?!”

爸爸双目赤红,推开妈妈。

妈妈踉跄后退,脚踩在那些“寒毒”液体上,滑了一跤,摔倒在地。

她的手按在那滩粘液里,黏糊糊的触感让她愣了一下。

但她没空细想,爬起来又要冲上去。

砰!椅子砸在铜锁上。

木屑横飞。

箱子晃动了一下,里面传来一声“咚”。

那是我的头,撞在了箱壁上。

“悦悦!”

爸爸扔掉椅子,顾不上还在发烫的金属,徒手去掰变形的锁扣。

手掌被烫得滋滋作响,皮肉焦黑。

“咔哒。”

第一道锁开了。

一股白烟顺着缝隙滋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妈妈瘫坐在地上,诅咒道:

“岳古川,你会遭报应的!你毁了女儿的成仙路!悦悦醒了肯定会恨死你!”

“如果她恨我,那就恨吧。”

爸爸颤抖着手,抓住箱盖的把手。

“只要她还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

轰——

蒸汽冲了出来。

我也飘到了箱子正上方,悲哀地看着下面。

别看啊,爸爸。

求求你,别看。

悦悦现在的样子,太丑了。

雾气消散,箱子里的景象暴露在众人眼前。

“呕——”

光头大师第一个捂着嘴冲向了厕所。

剩下的人或跌坐在地,或尖叫着捂住眼睛。

“啊!鬼啊!”

箱子里,药汤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漂着一层油脂。

我蜷缩在角落里。

睡衣不见了。

全身皮肉呈紫红色,多处溃烂脱落,露出白骨。

双手手指血肉模糊。

我脸肿胀,眼球暴突,嘴巴大张着。

死寂。

只有加湿器还在发出“嘶嘶”的声响。

“悦......悦悦?”

爸爸的声音很轻。

他伸出手,想要去抱我。

李医生拉住爸爸的手臂,声音颤抖:

“别动......皮肉已经粘连了,一碰就会掉。”

“你说什么?”

爸爸机械地转过头,眼神空洞。

“你说什么皮?什么掉了?那是我的悦悦,她只是睡着了,身上太红了而已......”

他挣脱李医生的手,执意要伸进去。

指尖触碰到我的肩膀。

那里的肉凹陷了下去,连带着一大块皮肤滑落,露出了肩胛骨。

“啊啊啊啊啊啊!”

爸爸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跪倒在箱子边,双手悬在半空,颤抖着,眼泪鼻涕糊满了整张脸。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早上还好好的......”

“这就是你说的健康?这就是你说的红润?!”

爸爸回头盯着瘫坐在地的妈妈。

妈妈也吓傻了。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盯着那具尸体。

“不......不是这样的......”

她摇着头,声音发颤:

“刚才视频里明明好好的......怎么会烂了呢?”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跳起来指着爸爸大骂:

“是你!是你身上带了煞气!我就说不能开箱!不能开箱!这时候正是换皮的关键期!”

“你把煞气带进来,冲撞了药神,药效逆转了!”

她冲过来想要推开爸爸,去合上箱盖。

“快盖上!现在盖上还能救!还能长回去!这是‘涅槃’,是重生之前的磨难!”

啪!耳光声响彻客厅。

爸爸狠狠一巴掌扇在妈妈脸上。

妈妈被打飞出去,撞在茶几角上,额头流血。

“去你妈的重生!去你妈的药神!”

爸爸冲过去,骑在妈妈身上左右开弓。

啪!啪!啪!

“那是你女儿啊!那是悦悦啊!你把她活活煮熟了!你还是人吗!林秋萍!你还是人吗!”

妈妈被打得满嘴是血,却依然尖叫反驳:

“我是在救她!我在救她!是你害了她!是你把她害死的!我没错!我的方子没错!”

李医生大吼一声,冲上来拉住失控的爸爸:

“岳先生!冷静点!警察马上就到!别为了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

爸爸被拉开,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呜咽着。

“悦悦......疼不疼啊......爸爸来晚了......爸爸对不起你......”

他爬到箱子边,把脸贴在没有沾到药水的地方。

“不疼了......爸爸来了......咱们回家......咱们不治了......”

我看着爸爸花白的鬓角,眼泪砸下来。

警笛声在院外响起。

警察冲了进来,看到现场的惨状,都愣住了。

法医戴着手套上前检查,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超过12小时。严重烫伤导致的多器官衰竭,属于......活活疼死的。”

爸爸喷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妈妈被戴上手铐的时候,还在挣扎。

“我不走!我的药还在熬!悦悦还没喝回魂汤!你们抓错人了!我是神医!我在救人!”

她路过那个箱子时,看都没看我一眼,嘴里念叨着:

“时辰不够......都怪时辰不够......下次要蒸48小时......”审讯室的灯光惨白。

妈妈坐在审讯椅上,一脸傲慢。

“警察同志,这是医疗事故,或者是玄学问题。”

“我是她亲妈,我能害她吗?”

女警也是个年轻妈妈,她猛地将一份尸检报告甩在桌上。

啪!

“林秋萍!睁开你的眼看看!这就是你的‘玄学’!”

照片上,是皮开肉绽的特写。

那双抓挠到只剩白骨的手,格外刺目。

妈妈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怎么拍得这么丑?”

她偏过头,不敢再看。

“悦悦最爱漂亮了,知道被拍成这样,会生气的。”

“她看不到了!”

“她死了!被你亲手烫死的!”

女警怒吼,点开了监控视频。

画面里,我被她强行按进箱子。

蒸汽升腾,我哭喊着:

“妈,太烫了,皮肤好疼......”

她却冷漠地封上胶带,上了锁。

紧接着,她戴上降噪耳机,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脸享受地听着大悲咒。

箱子在剧烈震动。

一只小手不断拍打着观察窗,越来越弱。

最后,一只血手印缓缓从玻璃上滑落。

审讯室里,只有监控中传来的微弱惨叫。

妈妈盯着屏幕,身体不住颤抖。

“不......我当时在祈福......”

她的声音发虚,眼神游移。

“我听不到......那个耳机隔音太好了......”

“听不到?”

女警冷笑,拿出一个证物袋。

是我的手机。

“死者发给你的最后一条语音,你拉黑了她,所以没收到。”

女警按下播放键。

我微弱的哭腔,伴随着呼呼的风箱声传出。

“妈妈......悦悦好疼......悦悦错了......悦悦不该生病......”

“我想喝水......我想抱抱你......”

“妈妈......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别生爸爸的气了......”

“妈妈......我爱你......”

语音戛然而止。

“我爱你”三个字,让她彻底崩溃。

“啊——!”

她尖叫着从椅子上滑落,缩成一团,撕扯自己的头发。

“悦悦......悦悦......”

她涕泗横流。

“不......她说她爱我......她说她爱我的......”

法医走了进来,拿着一份化验单,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垃圾。

“林秋萍,还有一个消息通知你。”

“你的‘神仙水’里,检测出了剧毒乌头碱。”

“就算不被烫死,她也会因心脏麻痹而死。”

“而且,她根本没病。”

“只是普通感冒发烧,吃两片退烧药就能好。”

“是你,用你的无知和偏执,把你健康的女儿送进了地狱。”

普通感冒?

剧毒?

她引以为傲的“神医”手段,竟然全是催命符?

“不可能......不可能......”

妈妈疯狂地摇头。

“书上是那么写的......大师也是那么说的......”

指甲在她的脸上抓出了深深的血道子。

“我是为了她好啊......”

“为她好?”

女警把那张满是燎泡的尸体照片,直接贴在她眼前。

“把她烫熟,把她毒死,这就是你的母爱?”

妈妈盯着照片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飘在天花板上,冷冷地看着她。

妈妈,我在下面好冷。

你也下来陪我好不好?因为证据确凿,但需要进一步的精神鉴定,妈妈被暂时取保候审。

爸爸拒绝去接她,是舅舅把她领回去的。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妈妈像是丢了魂。

客厅里,那个杀人的熏蒸箱已经被警方贴上了封条,但因为体积太大,暂时还没搬走。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黑褐色的斑块,散发着腥臭味。

妈妈站在箱子前,呆呆地看着。

突然,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猛地扑到箱子上,耳朵贴着木板。

“悦悦?悦悦在里面吗?”

她仿佛听到我在里面抓挠木板的声音,“滋啦,滋啦”。

“妈妈在呢,妈妈给你开门。”

她手忙脚乱地去撕那个封条,却因为手抖怎么也撕不开。

“不对......不能开......开了气就散了......”

她又突然停住手,神经质地自言自语。

“悦悦还没好,还要再蒸一会。”

她开始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里生活。

她不让任何人碰那个箱子,甚至把自己的被褥搬到了箱子旁边,每天晚上抱着箱脚睡觉。

“悦悦怕黑,妈妈陪着你。”

她对着空箱子讲故事,对着空箱子唱歌。

甚至,她开始模仿我的痛苦。

她烧了一壶开水,直接浇在自己手臂上。

“滋——”

白烟冒起,皮肤瞬间红肿起泡。

妈妈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直流,可她却咧开嘴笑了。

“原来这么疼啊......悦悦当时肯定更疼吧......”

她一边笑,一边哭,眼泪掉在烫伤的皮肤上,激起新一轮的剧痛。

“对不起......妈妈不知道这么疼......妈妈以为只是暖暖的......”

爸爸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妈妈满手燎泡,正跪在箱子前磕头。

看到爸爸,她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爬过去,想要抱住爸爸的腿。

“老公......老公你打我吧......你也把我蒸了吧......我想陪悦悦......”

爸爸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你不配提悦悦。”

爸爸把一份离婚协议和房屋出售合同扔在她面前。

“房子我已经卖了,买家不介意这里死过人,只想赶紧拆迁。”

“你可以滚了。带着你的那些破烂药材,滚出我的视线。”

“卖了?”

妈妈愣住了,随即发出一声尖叫。

“不能卖!悦悦还在箱子里!这是悦悦的家!你卖了她找不到回来的路怎么办!”

“她已经死了!”

爸爸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拖到镜子前。

“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你就是个杀人犯!悦悦就算变成了鬼,也会绕着你走!”

“不是的......不是的......”

妈妈拼命摇头。

“我有办法......我有起死回生的方子......古籍上写过的......只要......”

她的眼神变得涣散而疯狂。

爸爸走了,带走了所有关于我的东西,只留下了那个她视若珍宝的熏蒸箱。

妈妈没有离开。

她开始在那个已经断水断电的房子里,进行最后的疯狂。

她听说有一种“还魂汤”,需要至亲的血肉做药引。

于是,她拿起那把用来切药材的铡刀,对着自己的大腿,狠狠割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

她却感觉不到疼,把血肉扔进那口已经发霉的锅里,混着乱七八糟的药材熬煮。

“悦悦乖......喝了妈妈的肉......你就回来了......”

那股恶臭比之前更甚,熏得邻居报了警。

社区和精神病院的人破门而入时,妈妈正端着那碗血肉模糊的汤,试图往箱子的通气孔里灌。

“喝啊......怎么不喝啊......是不是嫌烫?”

她温柔地吹着气。

“妈妈给你吹吹......不烫了就不疼了......”

医生给她打了镇定剂。

在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一刻,她还在死死盯着那个箱子,嘴里喃喃自语:

“还差一个小时......只要蒸够了......悦悦就回来了......”精神病院的夜晚很冷。

妈妈缩在床上,陷入了昏睡。

她梦见了我。

梦里的我,穿着那件她最讨厌的艾莎公主裙,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悦悦!”

妈妈惊喜地叫出声,想要冲过去抱我。

“妈妈。”

我转过身,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你看,我排完毒了,我是不是很健康?”

妈妈含着泪点头。

“健康......特别健康......悦悦最漂亮了......”

我笑着向她走来,每走一步,身上的皮肤就像墙皮一样剥落一块。

啪嗒。

脸颊掉了一块,露出红色的肌肉纹理。

啪嗒。

鼻子掉了一块,露出黑洞洞的鼻骨。

“妈妈,可是我好热啊。”

我伸出那双只剩下骨头的手,抓住了妈妈的手腕。

滚烫的温度瞬间传导过去。

“妈妈,你也进来陪我好不好?箱子里好黑,只有我一个人,我好怕。”

“好......妈妈陪你......妈妈这就来陪你......”

妈妈在梦里哭喊着,并没有松开我的手,反而把我抱得更紧。

哪怕怀里的我,正在变成一滩滚烫的血水,腐蚀着她的皮肤。

“啊——!!!”

妈妈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她看了一眼手腕,那里竟然真的有一圈红色的痕迹,像是被高温灼伤过。

她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突然变得异常冷静。

“悦悦想让我陪她。”

“今天是悦悦的头七。”

“我要给她办一场最盛大的‘出关仪式’。”

她利用之前藏起来的手机,给之前的那些“养生大师”发了消息。

【今晚八点,我家,见证悦悦真正的涅槃。不来的,我会每天半夜去你们床头念咒。】

那些人早就被之前的事吓破了胆,但又怕这个疯子真的做出什么事,只能战战兢兢地答应。

她又给爸爸发了一条信息。

【带上悦悦最喜欢的冰淇淋。我知道她想吃。这是最后一次。】

这一次,她没有再提什么“寒气”、“禁忌”。

她终于承认,有些快乐,比所谓的“养生”重要。

晚上,她偷偷溜出了医院。

她把家里布置成了灵堂。

但不是那种黑白的,而是红色的。

红色的蜡烛,红色的地毯,还有那个被擦得铮亮的红木熏蒸箱。

箱盖被打开了,里面放着我最爱穿的裙子,还有她连夜用药渣捏出来的一个小人。

那小人很丑,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客人们陆陆续续来了,一个个面色如土,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爸爸最后到的。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哈根达斯的冰淇淋桶。

看到满屋子的红色,爸爸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妈妈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寿衣——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说是喜丧。

她坐在箱子旁边,脸色苍白却画着浓艳的妆,看起来像个纸扎人。

“都来了。”

她笑了笑,指了指箱子。

“悦悦就在这,你们不过来打个招呼吗?”

没人敢动。

“过来啊!”

她突然厉声尖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剔骨刀,猛地插在桌子上。

“以前你们不是最爱夸我吗?说我是神医,说悦悦有福气!现在怎么不说了?嫌弃我女儿了?”

几个胆小的女人吓得哭了出来,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林老师......我们错了......”

“错了?”

妈妈冷笑一声。

“你们没错,错的是我。是我信了你们的鬼话,是我信了那些害人的方子。”她拿起那个冰淇淋桶,打开盖子。

寒气冒了出来。

以前她看到这一幕会尖叫着说是“毒气”,现在她却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

冰凉、甜蜜。

她一边吃,一边流泪。

“原来这么好吃啊......怪不得悦悦以前偷吃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

“我却把这当成毒药,把她那一点点快乐都剥夺了。”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直到胃部痉挛,直到吐了出来,还在往嘴里塞。

“悦悦,妈妈陪你吃......妈妈陪你吃......”

吃完了一整桶冰淇淋,妈妈擦了擦嘴。

她掏出手机,打开了直播软件。

那是她以前用来讲养生课的账号,有几万粉丝。

“大家好,我是林秋萍。”

她对着镜头,声音平静。

“今天我不讲养生,我来讲讲我是怎么杀了我女儿的。”

直播间里,【杀人犯】、【去死】的弹幕瞬间刷满了屏幕。

妈妈看着那些咒骂,反而笑了。

“骂得好。我确实该死。”

她拿出一份份所谓的“秘方”,一张张撕碎,扔进火盆里。

“这些都是垃圾,是骗局,是杀人的刀。”

“我女儿发烧,我没给她吃退烧药,没送她去医院。我把她关进了这个箱子。”

她拍了拍身后的熏蒸箱。

“70度,24小时。我把她活活蒸熟了。”

弹幕停顿了一瞬,紧接着是更疯狂的诅咒。

妈妈毫不在意,她拿出一张我在游乐园的照片。

“这是她生前的样子,很可爱吧?”

然后她又拿出了那张尸检照片。

“这是我把她‘治’好后的样子。”

“我是个恶魔,我不配做母亲。”

她对着镜头,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今天,我把这条命赔给悦悦。”

说完,她端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碗汤。

那不是什么“回魂汤”,那是她把家里所有剩下的雷公藤、断肠草、乌头碱全部浓缩熬制的一碗剧毒。

“悦悦,妈妈来体验你的疼了。”

她仰头,一饮而尽。

爸爸想要冲过去阻止,却迟疑了一秒,妈妈已经咽了下去。

“别过来......”

妈妈瘫倒在箱子边,毒性发作得很快。

剧烈的灼烧感从胃部蔓延到全身,五脏六腑仿佛都在被烈火烹油。

“呃——”

她蜷缩成一团,正如我死时的姿势。

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在尖叫,每一寸皮肤都在抽搐。

“好烫......好疼......”

她在地上翻滚,指甲在地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悦悦......当时也是这么疼吗......”

“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视线开始模糊。

在最后的光影里,她仿佛看到了我。

我穿着那条蓝色的艾莎裙子,站在箱子边,静静地看着她。

“悦悦......”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我。

我没有躲,任由她冰冷的手指穿过我的虚影。

“妈妈,疼吗?”

我问她。

“疼......好疼......”

“疼就对了。”

我轻声说。

“疼,才是排毒呢。”

她露出一丝惨淡的笑。

“是啊......排毒......把妈妈这个毒瘤排掉......悦悦就干净了......”

她闭上了眼,彻底陷入了黑暗。最终,妈妈没有死成。

因为爸爸毕竟还在现场,还是叫了救护车来。

经过三天的抢救,她活了下来。

但是,因为高浓度的毒素腐蚀,她的食道、胃部全部严重粘连、坏死。

为了保命,医生切除了她大部分的胃和食道。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能正常进食,只能靠插着胃管,往里面打流食续命。

出院后,她直接被送进了监狱。

过失致人死亡罪,加上情节恶劣,被判了刑。

爸爸没有去送她。

他把房子卖了,把所有的家具都烧了。

只留下了我的骨灰。

他带着我,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北方城市。

那里一年有半年都在下雪。

爸爸说:

“悦悦以前总喊热,还被妈妈逼着穿那么多。现在咱们去凉快的地方。”

他在雪地里,把我的骨灰撒向了风中。

洁白的雪花裹着我,真的好凉快,好舒服。

多年后。

监狱传来消息,妈妈死了。

她在狱中每天面对着墙壁,保持着一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几个小时。

她说她在“蒸桑拿”,她在陪女儿。

临死前,她得了一种怪病,全身皮肤红肿起泡,像是被烫伤一样,但医生查不出原因。

她在极度的瘙痒和灼痛中挣扎了很久。

最后那个晚上,她恳求狱警把窗户全部打开,让冷风灌进来。

“太热了......把箱子打开......太热了......”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片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破布,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悦”字。

爸爸至今还是一个人。

他开了一家冰淇淋店,店名就叫“悦悦的夏天”。

店里有一条规矩:凡是带孩子来的父母,如果孩子想吃,绝对不能以“太凉”为理由拒绝。

每到我的忌日,爸爸就会关店一天。

他会煮一桌子我爱吃的菜——红烧肉、炸鸡翅、可乐。

没有一样是“养生”的。

然后他会戴上一条红色的围巾,那是他整理遗物时发现的。

那是我的遗物。

为了给他生日惊喜,我在没暖气的阳台上织了一下午,因此冻感冒了。

妈妈却以为我贪玩,不由分说把我扔进了熏蒸箱。

爸爸抚摸着那条针脚粗糙的围巾,眼泪滴进面前的酒杯里。

“傻丫头......爸爸不冷啊......”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爸爸抬起头,看向雪白的天空。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那时候,妈妈还没有沉迷那些害人的偏方,还会在周末带我去游乐园。

我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拿着棉花糖,笑得眼睛弯弯的。

妈妈在一旁擦着汗,递给我水壶:

“慢点跑,别热着。”

那一刻的风,是凉爽的。

那一刻的爱,也是真的。

只可惜,一切都像那场蒸汽一样,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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