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拜佛

那男子抬起一张因激动与恐惧而扭曲的脸，混着尘土与泪痕，眼神却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虔诚：

“小人自幼生长在此，只听祖辈传颂，小雷音寺便是世间唯一的佛国净土，寺中佛祖……他老人家便是现世真佛！”

“灵山？小人只知灵山便是小雷音寺，寺便是灵山，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佛祖圣地啊！”

他喘了口气，偷眼瞧了瞧林尘的脸色，见那圣僧面容沉静，佛光氤氲中看不出喜怒，便又赶忙补充：

“至于民生……圣僧您也瞧见了，这些年风雪一年大过一年，庄稼种下便冻死，猎物也躲进了深山。寺里……寺里早先还开仓施过粥，后来便只让我们每日去佛前诵经祈福，说是心诚自有天佑……可、可这肚子实在……”

他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哭腔：“李二麻子他们，就是前几日熬不住，偷偷说了几句抱怨的话，当夜便……便没了声息。大家都说是佛祖降罪，心不诚的报应……小人、小人每日诵经，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才苟活至今……”

言罢，他又重重磕下头去，额上已见了血印，却浑然不觉，只反复念叨：“小人句句属实！句句属实！求圣僧垂怜，莫要让小人下那无间地狱……”

“既如此几百年来，怎么小西天，还有如此多的人？”

“这....”那男子抬头观察林尘。

见到林尘身后的佛光以及那冰冷的眼神。

那男子顾不得眼前这位圣僧到底是真是假，“是小雷音寺的佛祖说只要生了娃，便可去寺庙中领粮食......”

这时，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个瘦小的孩子揉着眼、趿拉着破布鞋从里屋挪了出来。

他们看上去不过五六岁模样，头发枯黄稀疏，仿佛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尘。

两个孩子四只眼睛却直勾勾地盯向林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盯向林尘周身隐约流转的佛光。

那光是他们从未触及、却听说能带来“粮食”与“庇护”的象征。

那男子察觉到孩子的出现，慌忙侧身，将他们往自己身后拢了拢，朝林尘挤出愈发卑微的笑：“圣僧恕罪……这是小人的两个孩子……不懂规矩，冲撞了圣僧。”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孩子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快……快给圣僧磕头……”

“阿弥陀佛……倒也不必如此。”

话音未落，林尘指尖青光再起，比先前更凝练的一缕灵液自葫芦口牵引而出。

“你既心诚，又肯吐露实情，此乃缘法。”林尘说着，屈指一弹。

“圣僧……真佛……活菩萨啊！”

男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再次匍匐在地，涕泪横流，“小人愿生生世世供奉圣僧，日日为圣僧祈福诵经！”

林尘微微颔首，“仅凭生孩子的粮食就能生活？”

男子道，“自然不是，四处都有寺庙扩建，我们过去帮忙也会有粮食吃。”

“没有工钱？”

“没有，干的越多粮食就越多。”

林尘看着那男子孩子连牙都长不齐，心中也有数起来，“干多久？”

“一般七个时辰。”

七个时辰.....也就是十四个小时。

林尘不可置信，“真七个时辰？”

“小人所言，句句属实！”

眼看那男子又要拿头当锄头，林尘挥出灵力拦住，“干多久了？”

“小的，十....十岁左右便开始干了。”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林尘看他八十八岁的面容，“就你这样还能干十八年？”

那男子从怀中掏出一颗浑圆的棕褐色小佛珠。

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如奉至宝，低声道：“回圣僧，便是靠这‘佛力丹’。只要含着它，或吞服下去，不多时便会觉得身上暖烘烘的，力气也回来了，便是干上七个时辰，也不觉得太累……寺里的大师们说，这是佛祖赐下的‘精进丸’，助我等信徒在劳作中修行，积累功德。”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依赖与麻木的神情：“只是……近些年，好像效力不如从前了，吃得也越发勤了。有时一日得吃上两三颗，才能撑完活计。不吃……便觉得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疼，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林尘瞳孔微缩，心中已然明了。

你还嗑药啊，怪不得二十八的年纪，八十八的面容。

林尘看着他那枯槁如柴、眼窝深陷的面容，再看看旁边两个同样营养不良、眼神呆滞的孩子。

“你还嗑药？”

“这东西……越嗑身体越垮得厉害。你如今这模样，你以为是什么缘故？”

男子闻言一愣，他讷讷道：“是……是小人心不够诚？或是……前世的业报？寺里的大师说，肉身不过是皮囊，受苦是消业……”

林尘又一次沉默。

黄眉从某方面来说还真是个人才。

东西越吃身体越差！

身体越差越离不开“它”！

林尘揉了揉眉心，打算换个地方，看到那两个孩子多嘴一问，“你妻子呢？”

那男子闻言，“在外面接客。”

“......”

那男子见林尘欲言又止的样子，连忙解释道，“我妻子是自愿的，圣僧别看不体面，别人接客一次才500文，我妻子一次有几两银子呢！”

林尘头更大了，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呢，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哦.....这样啊.....那挺好的.....”

那男子还在解释，“圣僧银子在这那可是宝贝啊，有银子我们就可以买粮食了！”

林尘见男子提起妻子时那副“自愿接客、收入颇丰”的神情，心中便明白再问下去也是无益。

林尘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眼神空洞的孩子，又看了看男子掌中紧握的“佛力丹”，知道此人身心已完全被黄眉禁锢，一切都已毫无意义。

“此甘露，予你妻子罢。”

林尘不再多言，指尖青光流转，自葫芦中引出一道灵液，凌空凝成一小杯晶莹剔透的甘露。

杯身薄如蝉翼，内里灵光氤氲，生机盎然。

林尘将这杯甘露轻轻置于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破木桌上。

“记住，此物只能由她亲饮，旁人沾染，必遭反噬。”

说罢，林尘不再停留，转身便向屋外走去。

身后佛光渐收，红袈裟在晨光中划过一道虚影。

“圣僧！圣僧留步！小人……小人还未请教圣僧法号，日后也好供奉……”那男子慌忙追出几步，伏在门槛边急喊。

林尘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话，便已融入巷口未散的晨雾之中：

“若真有心，便照顾好你的妻儿。”

破屋内，男子怔怔地望着桌上那杯流光溢彩的甘露，又回头看看里屋探头探脑、满眼渴望的两个孩子，再摸摸自己怀中仅剩的几颗“佛力丹”，脸上掠过一丝挣扎，最终却还是化为更深的麻木与对“佛旨”的顺从。

他小心地将那杯甘露用破布盖好，藏到屋角最隐蔽的缝隙里，口中喃喃：“是……是……我妻子回来便给她……圣僧赐福，定能保佑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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