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聋3
“在哪？妖怪在哪？！”为首那渔夫嗓门洪亮。
他立刻锁定了孤零零站在原地的敖青青。
尤其是她额侧那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青晕的龙角。
“就是她！头上长角！”一个躲在大人身后、方才率先喊妖怪的男孩探出脑袋，伸手指向敖青青。
“果然是妖物！”
渔夫紧握鱼叉，矛头直指敖青青，厉声喝道，“你这水怪，敢来我们村子作祟！快滚回海里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身后的村民们也随之举起手中简陋的武器，虽然眼中带着恐惧，但人多势众之下，也壮起了几分胆子，纷纷附和：
“滚出去！”
“不许祸害我们村子！”
敖青青望着眼前这些满脸警惕、如临大敌的凡人，心中那股初踏陆地的欣喜与好奇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海风依旧轻拂，涛声阵阵，却已带不来丝毫慰藉。
敖青青看着那些紧绷的面孔和寒光闪闪的鱼叉，她默默后退两步，足跟已浸入冰凉的海水中。
海浪轻涌，漫过她的脚踝。
她没有再看那些村民，转身一步步向深水走去。
淡青色的衣裙很快被海水浸透贴在身上、乌黑的长发在海风中拂动，额侧的龙角在夕照下泛着温润而孤独的光泽。
“她……她真的退回海里了！”一个村民低呼道。
“果然是个水妖！”
渔夫握紧鱼叉，眼神更加笃定，“若不是妖怪，怎会怕我们？定是心虚了！”
另一个村妇搂着刚才喊话的孩子，颤声附和：“幸亏咱们来得快……你看她那角，还有那身打扮，分明就是海里修成的精怪，专骗小孩近水，拖下去当吃食！”
海潮声渐渐盖过了岸上的议论。
敖青青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起伏的波浪之下。
海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村民们仍聚在滩头张望，许多人长长松了口气。
“往后可得盯紧孩子，别再让他们独自来海边了。”
渔夫放下鱼叉，回头对众人说道，“今天算是躲过一劫。这些海里的东西，狡猾得很，扮成人样儿的更得提防！”
众人纷纷点头，带着几分后怕议论着散去。
几个孩童被大人牵着手往回走，他们回头望向海面，原来那真是妖怪。
而此刻，海面之下。
敖青青并未远离。
她悬在浅海的水流中，能清晰听见岸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与话语。
她垂下眼，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龙角。
原来在陆地上……这对龙族引以为傲的角，在凡人眼中只是“异类”与“危险”的标记。
她最后望了一眼逐渐暗下的海面天光，转身向龙宫的方向游去。
裙摆如青藻般荡开，身影渐深，终于消失在幽蓝的深海里。
远处，西海龙宫的轮廓在暗流中隐约浮现。
巡海的虾兵看见她的身影，连忙列队行礼。
可敖青青谁也没看，径直穿过宫门，回到自己那处铺着玉沙与珊瑚的寝殿。
西海龙王步入寝殿，看着女儿微垂的侧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青青，今日……你去陆地了？”
敖青青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角，没有否认。
“父王，我只是想去看看。”
敖青青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没有伤害任何人，也没有显露龙威。可为什么……只因为这对角，他们就怕我、赶我，说我是害人的水怪？”
西海龙王听罢，眼中并无太多意外。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女儿身边，宽厚的手掌抚了抚她额侧的龙角。
“青青，这便是父王曾告诫过你的。”
龙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陆上凡人，寿短识浅，所见所闻不过方寸之地。”
“他们畏惧异相、恐惧未知，将一切与常理相悖之物视为威胁。你那对龙角，于龙族是尊荣，于他们眼中，却是异类的明证。”
“可是父王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们是人，而我们是妖，人和妖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是……”
“没有可是！”
他凝视着女儿，一字一句道：“这便是为何父王一直不允你轻易涉足陆地。法力可修，神通可炼，唯有人心之险、世事之诡，非经年累月、亲身历炼不能洞察。”
敖青青低着头应道：“嗯……”
西海龙王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柔和下来：“好好休息吧。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复杂。”
“待你真正准备好了，父王……不会永远拦着你。”
转眼间，四周是化不开的浓稠灰暗，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
敖青青一睁眼，便被这股无处不在的阴冷包裹。
起初只是模糊的低语，可紧接着，那声音凝聚起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咄咄逼人。
“怪胎……”
“水妖……”
“滚回海里去！不许祸害我们村子！”
随着话音，一道道晦暗黏稠、犹如实质般的怨念从灰暗中剥离，扭曲着朝她急追而来。
那些怨念没有具体的形态，却散发着冰冷刺骨的恶意和令人作呕的腥气。
敖青青心脏猛地一缩，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处何地、为何至此，求生的本能已被完全激起。
跑！
可那些怨念如影随形，速度比她更快。
它们不断迫近，冰冷的气息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后颈。
那些话语也越发尖锐刺耳，反复回荡，冲击着她的心神：
“看那对角！她就是海里的精怪！”
“妖怪！会吃人的妖怪！”
“装得再像人也没用，异类就是异类！”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敖青青咬紧下唇，不敢回头，只能漫无目的地向前飞奔。
她不知道自己能逃向哪里，这片灰暗仿佛没有边界。
身后的压迫感越来越强，怨念的低语几乎要钻进她的脑海，搅乱她的神智。
就在她感觉快要被那冰冷的恶意彻底吞没、心神即将失守的刹那——
“你怕他干嘛？不会给他一拳？！”
一声熟悉的呼喊，如同利剑般刺破层层叠叠的怨念低语，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紧接着，一道赤金色的凛冽光芒撕裂了她身后的灰暗！
那光芒精准地斩向那几道几乎要缠上她的怨念！
敖青青下意识地回头。
光芒的来源处，看不真切具体的身形。
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他？
不需要看清面容，不需要言语确认。
敖青青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那道身影扑了过去！
林尘：“……”
林尘看着怀中又勒又蹭的敖青青。
这家伙睡相这么差的？
炼丹炉前戌狗还在挥舞着扇子在那喃喃道：
“天地万物皆炉鼎，唯有上品得我心。”
“得。”林尘望着上方。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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