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人情社会
正值放学时间,北电的校门口热闹非凡,进进出出的学生络绎不绝。
有的夹着书本、步履匆匆,急着赶回宿舍或去做别的安排。
更多的则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热烈讨论着课堂上的某个表演片段,或商量着晚上的排练安排。
这些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近乎虔诚的艺术热情和一种尚未被现实过多打磨的纯粹锐气。
举止间带着八十年代艺术院校学生特有的、混合着理想主义的书卷气与渴望将理论付诸实践的生动模样。
偶尔有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菜篮子的附近居民经过,会向这群‘未来的明星’投去好奇或见怪不怪的一瞥,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在此处短暂交汇,却又泾渭分明。
就在这时,校门内侧不远处的一小群学生中,传来一阵略高的谈笑声,吸引了正准备骑车离开的李春明的注意。
“哎呀,真羡慕你们啊,这次能跟着队去部队慰问演出!听说还能摸到真枪,跟战士们一起训练体验生活!”
“可不是嘛!我这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当初选拔的时候,我再多用点力,好好表现表现就好了!”
“那怪谁啊,当初选演员那会儿,你们俩要是再用用力,把那个战士小品演得更扎实点,不也能跟我们一起下部队了。现在啊,就安心去纺织厂体验‘纱线生活’吧!”
自延安文艺座谈会以来,‘文艺为人民服务’、‘深入工农兵生活’便成为国内艺术教育不可动摇的核心方针和优良传统。
北电,作为培养新中国电影工作者的最高学府,这一传统被更加系统、制度性地保留并深化,融入到各系的教学实践环节中。
对于表演系的学生而言,定期到农村、部队、工厂等基层单位体验生活,是必修课。
他们需要在那里观察、模仿各行各业的人物,收集素材,编写贴近生活的小品,并进行汇报演出。
目的就是为了克服‘学生腔’、‘舞台腔’,让表演真正‘接地气’,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导演系、文学系的学生则会利用这些机会,深入生活,收集第一手的创作素材,为撰写剧本或拍摄短片做准备。
后来许多第五代导演作品中那种强烈的现实主义风格和深厚的生活底蕴,与这段时期的经历密不可分。
摄影系的学生则将其视为绝佳的创作实践机会,练习在复杂、真实的环境中捕捉生动影像。
通常,学生们会组成小型的演出队,在为农民、战士、工人表演节目的过程中,既完成了‘为人民服务’的政治任务,也获得了极其宝贵的舞台实践经验,检验了自己的学习成果。
更重要的是,这种‘下生活’并非走马观花,往往要求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甚至要进行一定的社会调查,深入了解国情民情。
这是当时大学生德育和思想教育的重要环节,旨在防止未来的艺术工作者脱离人民群众,培养其深厚的社会责任感和人民情怀。
用这时的话说,就是‘不忘本’,知道艺术为谁而创作。
那二人听到张铁临带着得意的嬉笑和调侃,立刻佯装恼怒,一左一右扑了上去:“好你个张铁临!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看打!”
三人是同班同学,按理说,无论是下工厂体验生活还是下部队慰问演出,通常都是以班级或小组为单位的集体行动。
之所以这次张铁临能‘独自行动’,前往令人羡慕的部队,这背后是有原因的。
去年,峨眉电影制片厂出品了一部以自卫反击战为背景的影片《年轻的朋友》。
影片讲述了汽车运输排长郑冰因与未婚妻赵丽丽的价值观分歧而奔赴前线,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与赵丽丽的妹妹赵真真产生情感纠葛的故事。
在战火纷飞的前线,卫生兵刘小佳为救伤员牺牲于敌袭,战士何建武为保护车队壮烈殉国。
随着战争推进,赵真真对郑冰暗生情愫,而赵丽丽最终被英雄事迹感召,前往边境医院投身医疗工作。
战后郑冰选择北上探望战友遗属,人物命运在战争中完成了精神的洗礼与蜕变。
电影是峨眉厂出品,但主要演员却大量启用了北京电影学院的学生。
饰演主角郑冰的,是北影78级的周里京。
饰演赵真真的,是同为78级的方舒。
而张铁临,和他俩也是同学,在片中饰演了那个英勇牺牲的战士‘何建武’。
正是因为参演了这部反映部队生活的电影,并且饰演了一名解放军战士,张铁临对军旅生活有了初步的体验和理解,也在剧组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
这次学校组织下部队慰问体验,他自然成了‘有经验’的优先人选,甚至被老师点名作为‘骨干’参与。
“哎哟!君子动口不动手!建国、解放,我错了!哈哈...别挠痒痒!我投降!投降还不行吗!”
张铁临被两个同学按在中间,一边笑一边讨饶,引得周围路过的同学也纷纷侧目,善意地笑着。
闻声,正推着自行车准备进入校门的李春明,下意识地转头朝那热闹处多瞧了一眼。
好嘛,被俩小年轻按住‘教训’,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那位,不是别人。
未来的‘阿妈专业户’、‘瞪眼战神’、英籍华裔,张铁临。
突然,惊喜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春明!你怎么来啦?”
转过头,只见穿着花棉袄的朱霖挎着书包,惊讶的看着他。
李春明伸出手,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宠溺道:“我当然是来接我大学生媳妇放学啦~”
“油嘴滑舌~”
朱霖剜了他一眼,两人并肩向前走。
突然,朱霖猛地想起,自己是下午没课,这才中午回家,李春明这个点应该在单位啊,他怎么来接自己了?下午不上班了?
“我请假了。”李春明推着车,笑着解释道。
“请假?”
朱霖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写稿子累着了?还是...”
说着,朱霖已经伸出手,用手背去试李春明额头的温度。
李春明握住她的手,笑着解释:“没有,我没什么不舒服的,真的。你别...”
朱霖却打断他,神情严肃:“别说话,伸舌头,我看看舌苔。”
看着她那副不容置疑的关切模样,李春明只得乖乖配合:“啊~”
朱霖仔细看了看他的舌苔,又观察了一下他的气色,确认不像生病的样子,这才稍稍放心,但疑惑更甚,追问道:“好好的,你请什么假?”
李春明笑着解释道:“‘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的颁奖大会,我作为获奖者,要上台讲几句话。这不没几天了么,我琢磨着在单位人来人往的,静不下心写发言稿,就想着干脆请几天假,回家安安静静地找找感觉,把稿子好好准备准备。免得到时候上台磕磕巴巴的,给你这位大演员丢人不是?”
实际情况当然不止于此。
顾振鸿在前假前,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跟他交了底。
顾主编敏锐地察觉到,周启铭力主推动的科幻征文大赛,表面上是趁热打铁、开拓新领域,实则暗含争功和扩张影响力的意图。
李春明作为报社目前唯一在科幻题材上取得巨大成功的作者,一旦大赛启动,他必然会被周启铭想方设法拉入筹备小组或评委名单,以增加活动的权威性和吸引力。
而顾振鸿凭着多年的主编工作,预判这个仓促上马的大赛,最终效果很可能雷声大雨点小,甚至因为稿件质量参差不齐而招来非议,难以真正成功。
到时候,作为参与其中的专家或招牌,李春明很可能跟着受牵连。
更重要的是,李春明这两年凭借《芳华》、《驴得水》以及最近的《逆光者》、《大华》,无论在文学成就还是社会影响力上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报社内部也因为‘新诗鉴’、‘公开审稿’、‘我们的芳华’等专栏和活动,积累了足够的资历和成绩,完全符合甚至超过了升职的条件。
顾振鸿早就想推他一把。
不敢说一下子推到多高的行政职务,哪怕先弄个有实际管理职责的副组长,那也比现在光挂个名头要强得多,对未来发展也更有利。
要是因为掺和进周启铭那个前景不明、甚至可能惹麻烦的征文大赛,而耽误了关键的考察或晋升时机,那就太不值得了。
因此,顾振鸿当机立断,决定让李春明暂时避一避风头。
正好颁奖大会在即,便以此为理由,建议李春明以‘精心准备发言’为名,请一个星期的假,等科幻征文大赛开始了再回来工作。
这俩月,接连赶稿《大华》和《逆光者》还要忙着小组的工作,李春明也是乏的不行。
便借着写发言稿的由头,请了一个礼拜的假。
朱霖现在怀孕快六个月了,正是需要安心静养的时候。
李春明不想让她担心,便没有跟她说实情。
听到是这个原因,朱霖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还带着点小骄傲:“原来是要上台领奖发言啊!那是得好好准备!写好了,我帮你对对词儿,好歹我现在也算半个‘业内人士’了!”
说着,朱霖俏皮地眨眨眼。
“那敢情好!有朱老师把关,我这发言肯定能更上一层楼!”李春明配合地笑道。
两人说说笑笑,已经走出了最拥挤的校门区域。
朱霖扶住李春明的肩膀,侧身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李春明稳稳地蹬着自行车,载着朱霖,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冬日略显萧瑟的街道,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到了胡同口,李春明捏住车闸,停在了‘副食商店’门前。
李春明侧过头,对朱霖说道:“昨儿下班路过,听覃姐提了一嘴,说今天店里可能会来点稀罕玩意儿,让咱们有空来看看。正好路过,咱们进去瞅瞅?”
在这个温室大棚技术尚未大面积推广,现代化的冷链运输更是遥远概念的八十年代初,北方冬天的餐桌,注定是单调而贫乏的。
主力军是耐储存的‘老三样’:大白菜、土豆、以及萝卜。
像夏天里的西红柿、黄瓜、豆角这些细菜,早已随着秋风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别提什么反季节蔬菜。
偶尔,副食品公司能从南方调运来少量果蔬,或者本地的温室产出一点点稀罕货,数量极其有限。
每当这种时候,消息灵通的居民便会早早排队,即便价格比平时高出不少,也会被那些家里条件稍好、或者有特殊需要的主顾们迅速买走。
能买到一点,都算是改善伙食的‘奢侈品’了。
“好啊,去看看。”
朱霖也挺有兴趣,扶着李春明从后座上下来。
两人掀开门口那厚厚的、用来挡风的深蓝色棉门帘,一股混合着酱油、咸菜和煤球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盏度数不高的白炽灯悬在柜台顶上。
听见动静,柜台后面正低头织着毛线活的中年女售货员抬起了头。
看清来人,她脸上立刻绽开了热情的笑容,放下手里的毛线针。
“哟!是小李、小朱啊!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覃姐笑着招呼道。
“下午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李春明笑着应道,走到柜台前,“覃姐,您昨儿说的那稀罕玩意儿...?”
“留了留了!”
覃姐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拽出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三四个西红柿,还有一小把用草绳捆好的韭菜。
“就是量实在有点少,统共就这么些,我都给你们留着呢。这韭菜是今早才从近郊暖窖里割的,水灵着呢!西红柿是南边来的,路上走了好几天,有点蔫了,但味儿肯定比冬天的储存菜强!”
“哎呦,这就不少了!太谢谢您了覃姐!”
朱霖看着那几抹难得的鲜红翠绿,眼睛都亮了。
李春明也连连道谢。
这年头,想买点不常见的时令或反季蔬菜水果,光有钱和票可不行,很多时候真的需要关系。
没办法,物资匮乏是现实,即便李春明手里的存款不少,可光有钱也没用。
李春明一边从口袋里掏钱,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这才想起,早晨出门的时候换了件外套,家里的副食本还在原来那件衣服里,忘了带出来。
“坏了,覃姐,早晨换衣服,副食本忘带了。您看这...”
覃姐笑着摆了摆手,把那网兜往李春明面前推了推:“没事没事!先拿着!小李你我还信不过吗?副食本有空你再拿过来补上就行,不着急!这菜你们先拿回去,吃饭要紧!”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到家了,我就把本子送来!”
又买了点牛肉和鸡蛋,二人这才走出店,推着自行车向家走去。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0844/3916585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