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奔走
也不知道今年的京城是发了哪门子的疯，距离大暑还有十多天，气温就已经异常的高。
中午那场大雨非但没带来凉意，反倒让整座城像个蒸笼，闷得人透不过气。
街上人不多，躲在阴影处匆匆行路。
倒是有几个时尚的小年轻，戴着麦克同款的蛤蟆镜，挺胸阔步，招摇过市。
即便《大西洋底的来人》早已播放结束不知道多久了，其影响却丝毫未减。
要是去了游泳场，黄色泳裤及独特泳姿被广泛模仿。
李春明穿着湿透的的确良衬衫，抹了把额头的汗，脚下发力蹬车向前。
“咚咚咚——”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位齐肩短发的妇人探出身来，约莫一米五的个子，面容温婉：“你找谁？”
“您好，我叫李春明，来找李老师。”
“你就是春明啊！”妇人顿时笑开了，“老王常在家里念叨你，夸起来就没个完。你的每篇文章我都认真拜读了，篇篇都有新意，回回都有收获。就是作品出得少了些，《芳华》我都反复读五遍了。”
听到这里，李春明顿时明白，给他开门这人是王濛的爱人，方润。
方润与王濛的爱情故事虽不似小说般跌宕，却自有一番深情。
当年王濛因《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受挫时，方润始终坚信‘王濛是个好人’，毅然与他结为连理。
后来更是不离不弃，一同前往新省伊新市，在边陲小城相守相伴。
“哎呦，瞧我，一说起来就收不住。快进屋坐！”
方润笑盈盈地将人迎进来，瞥见李春明手里拎着的点心盒，故意板起脸：“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待会儿记得带回去啊。”
“您误会了，”李春明连忙解释，“这是我爱人自己做的几样点心。您总不会连这个都不肯收吧？”
听说点心是朱霖亲手做的，方润顿时眉开眼笑：“哎呦，是朱霖做的啊！那我可得好好尝尝。要是合口味，说不得还要厚着脸皮再讨要呢。”
李春明笑道：“您要是喜欢，我让她常给您做。”
“那可使不得，”方润连连摆手，“你们年轻人工作忙，哪能为我这点口腹之欲耽误正事。”
说笑间走进客厅。屋子不算宽敞，陈设简朴，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雅致。
“快坐，别拘着，就当自己家一样。”
“哎，好。”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濛人未到声先至：“老伴儿，我跟你说...”
话说到一半，他瞧见沙发上的李春明，顿时笑逐颜开，打趣道：“呦，春明什么时候来的？该不会是特意来监督我有没有出力吧？”
“你这老东西，怎么说话呢。”
轻拍了下王濛的胳膊，转头对李春明温声道：“你们先聊着，我去做饭。”
说着便拎着菜篮子要出门去公共厨房，临走前还叮嘱了王濛一句：“不许欺负春明吭，我要是知道你欺负他，看我怎么收拾你。”
“哪能啊！”王濛笑着摆手，“这可是我最中意的学生，疼还来不及呢。你快去忙吧，晚上我得和春明好好喝两杯。”
“行，那我再加两个菜。”
李春明连忙起身：“师母，您别麻烦了，我跟老师说会儿话就走。”
“那怎么成！”方润嗔怪道，“头回来家里，哪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要是让老顾他们知道了，非得说我们不会待客。”
见推辞不过，李春明只好笑着应下。
待方润去了厨房，王濛抿了口茶，神色认真起来：“这几天我拜访了几位老友。大家都认为《芳华》在报告文学奖评选中很有希望，目前多数评委都持肯定态度。还有几位老先生没来得及拜访，这两天我再去走动走动，争取先把这个奖项敲定。之后才好腾出手，帮你运作其他奖项。”
“老师，真是辛苦您了。”
李春明说着，将事先备好的信封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是做什么？”王濛眉头微蹙。
“您为我的事四处奔波，我总不能还让您破费...”
“快收回去！”王濛将信封推了回去，“你是我学生，替你奔走是分内之事。再说我去拜访老友，哪需要花什么钱？”
“可是这...”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传来方润的呼喊声：“老王，快来端菜！”
“哎，来了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春明又提起方才的事。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认死理儿呢。”王濛笑着起身，从书房取来一条香烟和一罐茶叶，“走，今儿个老师就带你见识见识，到底用不用花钱。”
李春明指着他手里的东西笑道：“这些难道不是您花钱买的？”
“哈哈哈...”王濛开怀大笑，“这都是你两位师姐送的，我可没掏一分钱！”
跟方润招呼了一声，王濛便带着李春明下了楼。
“等会儿到了李老家，你大大方方的，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需要太谦虚，也不要太客气...”
一路上，王濛把评委们的性格与喜好都一一数来。
第一站，自然是评委会主任李老家中。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给开的门，见到王濛显得很是熟络：“王主编来啦。”
“哎，李老这会儿忙吗？”王濛客气的问道，示意李春明将带来的礼物递了过去。
没等妇人回答，里面便传来了李老的声音：“小王来了？快进来。”
李春明跟着王濛走进了李老的房间。
此时李老腿上盖着毛毯坐在躺椅上，见王濛来了，遂将手里的书籍折了一角后收了起来，示意他们坐下说话。
王濛微笑着问道：“您老最近身子骨还好啊？”
“还成，刚刚还吃了大半碗饭，就是这天气时好时坏带的关节有些不舒服。”李老先是和王濛聊了两句，转头看向李春明，问道：“这是...”
“瞧我，都忘了介绍。”王濛笑道，“这是我新收的学生，您给掌掌眼？”
见他那得意模样，李老笑呵呵道：“你前头收的那两个女娃娃都很出色，文笔好又有韧劲。想必这位也不差吧？”
“嘿嘿...您老眼光真毒。”王濛顺势接话，“不过我这个学生更了得。您还记得《芳华》不？去年一发表您就说是篇难得的佳作。”
李老脱口而出：“李春明！”
李春明连忙起身问好：“李老您好。”
“坐，坐着说话，”李老亲切地摆摆手，“你的几部作品我都拜读过，很有分量。最近可有新作？”
“近来编务繁忙，还没找到合适的创作方向。”李春明不便明说是因为风向难测而暂缓创作，只得用工作搪塞过去。
李老微微颔首：“年轻人忙些是好事，但切莫因琐务耽搁了更重要的创作。不必在意外间的风风雨雨，写你想写的文章，说你想说的话。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在呢。”
李春明恭敬应道：“哎，谨记您的教诲。”
闲话片刻家常，李老转向王濛：“你今天来，是为了评选的事吧？”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您老。”王濛笑道，“学生文章写得用心，我这当老师的自然要替他张罗张罗。”
“你呀，就属你心眼活络。”李老笑着虚点他一下，正色道，“我还是那句话：能不能选上，全看作品分量，不搞排资论辈那一套。”
“有您这句话，我可就放心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王濛带着李春明拜访了在京的评委会成员。
众人的表态与李老如出一辙，重作品轻资历。
这些话看似都是场面上的客套，但其中的深意却不言自明。
就在王濛带着李春明四处奔走之时，经过紧锣密鼓的后期制作，李骏终于将电影的后期制作完成。
放映室厚重的丝绒窗帘被一重重拉上，最后一道光线被隔绝在外，室内瞬间陷入一片近乎凝滞的黑暗，只剩下放映机胶片转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细微却扣人心弦。
一束强光从后方投射到银幕上，光影变幻间，电影《芳华》的故事徐徐展开。
李骏坐在厂长身边，身体微微前倾，看似专注地盯着银幕，实则全部的感官都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银幕上每一个熟悉的画面，配乐中每一个音符的起伏，此刻在他听来都如同惊雷。
他的掌心微微沁出汗水，尽管他昨晚才独自在剪辑室最后一遍审看过成片，确信这已是他能力范围内的极致，但在此刻，面对这一屋子沉默的、代表着各方权威的观众，自信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不定。
他用余光悄悄扫视着前排领导们的侧影，试图从那些模糊的轮廓和偶尔轻微的姿势变动中，捕捉一丝一毫的反馈信息。
厂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语道：“放松，老李，作品自己会说话。”
李骏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故事里。
银幕上，时代的画卷铺陈开来，文工团的青春与理想，战斗的残酷与牺牲，人性的光辉与幽暗，在精心编排的镜头和饱含情感的叙事中交织。
当那个名叫‘葛承玉’的角色出场时，李骏注意到前排有几位领导的身体不易察觉地调整了坐姿。
这个角色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纨绔气，却又并非简单的脸谱化反派，他的优越感、他的任性、他偶尔流露出的迷茫和脆弱，被演绎得层次分明，令人既厌又叹。
李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个角色是整部电影的一个风险点，处理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争议。
他紧紧盯着银幕上‘葛承玉’的一举一动，李春明那张原本朴实甚至带着几分倔强的脸，在化妆、灯光和卓越的表演下，完全化身成了另一个灵魂。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家庭背景豢养出的傲慢与天真，那种在特定环境中如鱼得水又浑然不觉的状态，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近两个小时的放映过程中，室内异常安静，只有胶片运行的声响和影片中的对白、音乐。
李骏能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他看到有领导在表现战场惨烈的段落时，默默摘下了眼镜，擦拭着眼角；也看到在文工团排练的明媚场景里，有人嘴角泛起一丝怀旧的微笑。
情感的共鸣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汇聚，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当银幕上最终定格，悠长而略带伤感的片尾音乐响起时，放映室内的灯光并未立刻亮起，似乎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电影所营造的情绪场中，需要片刻来回神。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率先鼓起了掌，如同点燃了引线，瞬间，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充满了整个空间，热烈、持久，仿佛要冲破这密闭的屋子。
灯光亮起，适应了光线的李骏看到，以那位核心领导为首，在场的军队、文化、卫生的领导们纷纷站起身，脸上带着激动和赞赏的神情，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领导率先走上前来，一把握住李骏的手，用力地摇晃着：“李骏同志，辛苦了！感谢你和剧组的全体同志们，为我们奉献了这样一部优秀的作品！深刻，感人，有力量！”
紧接着，其他领导也依次上前握手、表达祝贺。
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人物塑造得非常成功，个个有血有肉，不管是正面的英雄，还是像刘峰这样经历坎坷的普通人，甚至是...”一位文化口的领导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甚至是一些不那么正面的角色，都显得真实可信，没有简单化处理。这说明创作态度是严肃的，是深入生活的。”
这时，一位领导带着些许疑惑和极大的兴趣问道：“对了，电影里那个叫‘葛承玉’的年轻演员，是哪里找来的？演得真是活灵活现，那股子劲儿拿捏得太准了！不会...真是谁家的孩子本色出演吧？”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引得周围几位知情的军队领导也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李骏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一股巨大的欣慰和自豪感涌上心头。
他连忙笑着回答：“领导您说笑了，咱们的子弟都是好样的，哪有这样式的纨绔。这个角色是李春明演的。”
“李春明？”
领导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是写这部小说的那个李春明？他不是编剧么，还亲自上阵演了这个角色？”
“是的，领导，就是他。那天演员拉肚子，着急之下找不到合适的替换。正巧他倒剧组去看爱人。便想着他是原作又是剧本的编剧，对人物的理解，肯定比临时招来的演员要透彻，便想着让他试试。没想到这一试，还真让他给演活了！”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领导连连赞叹，眼中满是激赏，“能写能演，还是演这样一个和自己本身性格、经历反差巨大的角色，并且塑造得如此成功！这说明李春明同志是真正吃透了生活，理解了人性啊！这是一个真正的人才！”
周围的领导们也纷纷点头称奇，对这位未曾到场的小说作者兼演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时间，关于李春明如何塑造角色、如何兼顾写作与表演的话题，成了众人讨论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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