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返岗
李春明和朱霖领了结婚证后,两人的婚礼自然也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倒计时。
这大喜事,却愁坏了苗桂枝。
在这个年代,国营工厂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场所,更是一个包揽职工生老病死、带有浓厚人情味的‘小社会’。
这种独特的关系被称为‘单位制’。
工厂与职工之间,存在着一种家长式的关怀和责任。
职工子女结婚,在厂领导和同事们看来,是整个厂子的一桩喜事。
因此,将厂里的食堂借给职工或其子女举办酒席,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被视为是理所应当、充满人情味的表现。
李春明和朱霖的婚事刚一定下,没等李运良主动开口,厂长得知后,就主动找到了他,热情地表示:“老李啊,春明结婚可是咱们厂的大喜事!酒席就在厂食堂办,场地、桌椅碗筷都是现成的,厂里全力支持!”
厂长这番主动表态,当时让苗桂枝开心得不行,觉得脸上有光。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李春明在家养伤的这段时间,家里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中青报》的领导、《京城文学》的副社长、《解放军报》的副主编,还有各家出版社的编辑,络绎不绝。
原本觉得省心又省事的‘厂食堂方案’,此刻却成了苗桂枝心头一块大石头。
原因只有一个。
最初估算宾客人数时,只算了最亲近的亲戚、街坊邻居和厂里关系最近的同事,因此定下了厂里最小的三食堂。
可自从儿子登上《人民日报》后,之前只是点头之交的,甚至有些从没打过交道的,都纷纷打了招呼,说到时候一定要去喝春明这杯喜酒。
再加上李春明那边确定要邀请的报社、出版社的领导和文朋友,三食堂那点地方,根本坐不下!
到时候宾客来了,座位不够,让谁先入席,让谁等着。
安排稍有不当,就容易落下话柄,惹人说闲话。
这可不是给刚刚成家的儿子儿媳脸上抹黑、跌了份儿嘛!
苗桂枝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办得不妥帖。
李运良听了老伴儿的重重顾虑,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觉得她这是杞人忧天:“我当是多大的事儿呢!这有啥好愁的?明天我找厂长说清楚情况不就得了!厂长是明白人,知道咱家春明现在交往的层面不一样了,宾客多,肯定能理解。”
苗桂枝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担忧道:“可...当初是厂长主动让咱自己选的地儿,是咱自己要了个最小的三食堂。现在眼看日子近了,又跑去跟厂里说要换大的,这不让人说咱们是蹬鼻子上脸,不识趣、给厂里添麻烦么?”
“这有什么了!”李运良不以为意,“有本事,让他们家的儿子也能请来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客人,厂里照样给他换大食堂!咱这是实际情况,又不是故意找事。”
果然,第二天李运良找到厂长,把实际情况和顾虑一说,厂长非常通情达理,当即一挥手,爽快地说:“老李啊,你这是想的周到!这是好事,说明春明人缘好,有出息!没问题,换!改成最大的一食堂!桌椅不够就从别的食堂调,务必把春明的酒席办得风风光光!”
在哪儿办酒席的问题顺利解决了,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老话说,娘亲舅大。
李春明结婚,他唯一的亲舅舅苗桂坤是必须要出席的重要长辈。
只是他这个舅舅远在千里之外。
事情要追溯到1969年,那时苗桂坤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三线建设,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京城,远赴贵省山区,在一个新建设的工厂安了家。
山高路远,通信不便,加上各自忙于生计,这些年姐弟间的联系并不频繁,但血脉亲情始终深埋心底。
前些日子,婚事一定下来,苗桂枝就赶紧写了封长长的家信,仔细说明了春明结婚的喜讯和具体日子,满怀期待地寄往了那个记忆中的贵省地址。
可这信寄出去都这么久了,怎么也该有回音了。
却至今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是信在路上耽搁了?
还是地址有变没能收到?
又或是弟弟那边遇到了什么难处?
各种猜测在苗桂枝心里翻腾,让她坐立难安。
在苗桂枝为弟弟能否能来而心绪不宁之际,刘医生却像她一贯沉稳从容的性子一样,显得坦然、有条不紊许多。
对于闺女朱霖的出嫁,刘医生早已开始默默准备。
家具家电这些就不说了,早就拉到了小两口的新家。
除此之外,女儿新生活所需的各类细软物品,刘医生也早早地拉好了一份详单,按图索骥,一一精心采买。
这其中,有托出国的同事或熟识的教授从国外带回的稀罕物。
也有她特意约上几位老姊妹,在‘友谊商店’购买的商品。
精心挑选的进口羊毛毯、高档床品套件,甚至是几件款式新颖、料子考究的日常衣裳。
所有这些为女儿准备的嫁妆,刘医生都仔细地收拾在一个崭新的樟木箱子里,只等着好日子来到,便风风光光地送女儿出嫁。
就在双方父母为他俩的婚事各自奔忙之时,李春明的病假也结束。
一早,在苗桂枝的叮嘱中,李春明骑上自行车离开了烂漫胡同。
许是太久没上班了,李春明居然隐隐有些小激动。
来到单位大门口,李春明正准备推着自行车进去,只见保卫科的何干事正靠在门房边,张着大嘴,毫无形象地打着一个长长的哈欠,眼角还挤出了两滴生理性泪水。
见状,李春明笑着打趣道:“何干事,这大清早的就哈欠连天,精神头儿不足啊,你这工作态度可要不得哦!”
何干事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揉了揉眼睛,看清是李春明后,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哎呦!是李编辑您回来上班了!瞧您说的,我这不是...孩子晚上闹腾,没睡踏实嘛。你身体这是全好啦?大伙儿可都念叨你呢!”
接过何干事递来的香烟,李春明惊讶道:“嫂子什么时候生的?”
“嘿嘿...上个月底,七斤重的大胖小子。”何干事眼睛都乐成了一条线。
“呦,那可不轻。”
李春明在心里粗略一算,孩子的满月酒都过去些日子了,他故作不满地轻轻锤了何干事肩膀一拳,笑骂道:“好你个老何,别嫌我挑你的理儿,你这事儿办得可有点不地道啊!孩子满月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不喊我去喝杯喜酒?”
“我那会儿不是怕影响您养伤嘛,想着您身体要紧...”何干事连忙解释。
“什么怕不怕的,这就是你办的不地道!回头得空,我得去看看大侄子,把这礼给补上。”
“成,成!那敢情好!”何干事连连点头。
瞧着人家这办事效率,李春明心里不由得感慨。
年前十一月份相的亲,这刚九月中旬,满打满算都不到十一个月,娃都生出来办完满月了!
这效率,哪像后世,相个亲,还得处个一年半载慢慢磨合...
哎,等等...
李春明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时间点。
何干事他们是春节后结的婚,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七个月左右。
七个月孩子就满月了?
这分明是...
想到这里,李春明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带着几分玩味的语气,用手指虚点了点何干事:“好你个老何...”
何干事被他这么一点,黝黑的脸膛‘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带着点憨笑解释道:“李编辑,你可别拿我打镲了。这事儿吧...它...它就是个意外,纯属意外!嘿嘿,气氛到了,这不是就...就没把持住那啥么...您可得千万替我保密,别跟别人说啊!”
李春明也不说话,只是脸上挂着那种‘我懂’的笑容,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何干事上衣口袋里那包刚拆封的香烟。
何干事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心里顿时明了,哪里还不明白这位文化人的‘暗示’。
他当即痛痛快快地把那包烟掏了出来,一把塞进李春明的上衣口袋,嘴里还说着:“应该的,应该的!李编辑您抽烟,抽烟!”
李春明这才满意地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换上一副义薄云天的表情:“瞧你说的,咱都自家兄弟,我还能跟别人说啊。把心放肚子里吧!走了啊,你忙着吧。”
将自行车在车棚锁好,李春明迈步走上办公楼的水磨石台阶。
人事科办公室的门开着,抬手敲了敲门板:“陈干事,忙着呢?”
正端着搪瓷缸子悠闲喝着茶的陈干事抬头一看,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缸子,热情地拉过旁边的凳子:“呦,春明来啦!快进来坐!身体怎么样,都恢复利索了吧?”
“谢谢陈干事关心,除了受伤的腿暂时还不能太吃力,其他都没问题了,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工作。”
“那可真是万幸!你是好样的,这回可是给咱们报社争光了!”陈干事由衷地赞叹道。
闲聊中,陈干事利索地拿出文件,给李春明办好了销假手续,在考勤表上做了标记。
“陈干事,麻烦你了。”李春明接过回执,客气地道谢。
“嗐,这是我的本职工作,这有什么麻烦的。”
陈干事摆摆手,显得很不在意。
见李春明起身要走,陈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塞到李春明手里:“哎,等等。这是我一个南方战友刚给我寄来的新茶,味道不错,你拿点回去尝尝鲜。”
李春明连忙推辞:“你看这...我来找你办事情,还在你这儿拿着东西走,这多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一点茶叶而已,尝尝嘛,别跟我客气!”
又站着客套了几句,李春明这才从人事科离开。
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何晓晓清脆又带着点较真儿的声音:“要我说,这篇关于青年技术革新的稿子,结尾还得再改改,力度不够,得把那种敢想敢干、勇于攀登科学高峰的劲头再拔高一点...”
李春明笑着推门而入,打断了里面的讨论:“哟,我这刚销假回来,还没进门呢,就听见何大编辑在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呢?”
办公室里的何晓晓和王建军闻声同时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组长!你怎么这样啊,一回来就打趣我!”
何晓晓佯装生气地跺了跺脚,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快步走过来,关切地打量着李春明的腿:“腿怎么样了?”
王建军也迎了上来,憨厚地笑道:“组长,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这些日子,咱们这屋里都冷清了不少,干活都没那么带劲儿了。”
“没事了,就是暂时还不能跑跳。”
李春明笑着回应,走到门边那个专门放杂物的矮柜前,拉开上面放暖水瓶的抽屉,将茶叶包放了进去,“刚去人事科销假,陈干事给我的,说是他南方战友寄来的今年新茶。正好,咱仨尝尝鲜。”
办公室并没有因为他的不在而变得乱糟糟,稿件整理得井井有条,办公桌也擦拭得一尘不染,可见何晓晓和王建军在他休养期间并未懈怠。
见一切都井然有序,李春明心下欣慰,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出来,沿着走廊,向着副主编许韵舟的办公室走去。
这段日子,他虽然人在家中,但心里始终记挂着单位的事。
特别是‘公开改稿’和《新诗鉴》专栏,这两个都是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和时间、与读者和作者互动频繁的板块,他能想象到其中的繁琐。
走到许韵舟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李春明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许韵舟沉稳的声音。
李春明推门进去,只见许韵舟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审阅一篇稿子。
见到是他,许韵舟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手中的笔:“春明?回来了!快坐!身体都恢复好了?”
“都好利索了,让您惦记了。”
李春明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诚恳:“许主编,这段时间,真是辛苦您和胡组长了,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当初他请假时,报社是安排许韵舟副主编和文艺组的胡志成组长临时顶替二三十天。
本以为‘公开改稿’和《新诗鉴》都是一周一次,工作量尚可应付。
好嘛,这一顶就是小仨月!
这两个栏目极为耗费心神,许韵舟作为副主编本身就有繁重的行政和终审事务,胡志成身为组长本组的编辑任务就不少,他们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还要额外分担他的职责,其中的辛苦和压力可想而知。
即便这是单位的安排,李春明也觉得十分歉疚。
“哎,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
许韵舟摆了摆手:“你那是因公负伤,是为了工作才倒下的,我们帮你顶一下班,这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嘛!再说了,‘公开改稿’主要是老胡在具体操持,他心细,和那些年轻作者打交道也有耐心,搞得是有声有色,读者反馈还挺不错。《新诗鉴》那边,我也就是帮着看看大样,把把关,没费多少事。你就把心放踏实喽!”
“话是这么说,可实实在在的工作量在那里摆着呢。您和胡组长的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许韵舟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笑道:“行了行了,感谢的话到此为止。你能健健康康地回来,就是最好的消息。”
两人又聊了会儿《芳华》的社会反响,李春明这才起身告辞,离开了许韵舟的办公室。
转身进了编辑部大门。
刚推开门,眼尖的看到了他,喊了一嗓子:“哎呦呵!瞧瞧谁来了!咱们报社的大功臣回来啦~”
这一声引得众人纷纷抬头,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一片亲切的问候声:
“春明,回来啦!”
“身体怎么样?彻底好了吗?”
“看着气色不错啊!”
李春明心笑着拱手回应:“谢谢各位的惦记了!托大家的福,身体已经彻底康复了!”
道了一圈谢,李春明最后来到了组长胡志成的办公桌前,又是一番诚挚的感谢。
“你少跟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胡志成没等他说完,就故作不耐地打断了他,但眼角眉梢却带着笑意:“‘文学小组’虽然搬到了小办公室独立办公,级别上也提了半格。可再怎么说,你小子也是我文艺组的兵。你有事儿,我还能不顶上去?”
“成了,感谢的心意我领了。既然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今天的‘文学鉴赏’读者见面会,还是由你这个正主儿自己主持吧。我也好好歇歇,这阵子可被那帮皮猴子折腾坏了。”
“哎呦!”
李春明一拍脑门,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您看我这刚回来,脑子还有点懵,咋把这茬给忘了!我这连这周的稿子都还没看过,更没做备案呢,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要不...今儿还是您老将出马,再辛苦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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