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婆的手机没锁屏。
我本来只是想帮她查个快递单号。她在厨房洗碗,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我看到了一条转账记录。
6500元。转出。
收款人不是我认识的名字。
我往上翻了一下。
上个月,6500。上上个月,6500。再上个月,还是6500。
每个月的15号,雷打不动。
和我每个月给她转生活费是同一天。
同一个数。
我的手指停在最近一笔上。
备注栏写着两个字。
奶粉。
我和周志远结婚五年。
没有孩子。
1.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原来的位置,原来的角度。
婆婆在厨房喊:“蕙蕙,快递单号找到了没?”
“没找到,妈,可能在另一个手机上。”
“那算了,明天我自己去驿站问。”
我说好。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6500。
每个月15号。
我给婆婆转生活费也是每个月15号。也是6500。
从周志远出国那年开始的。五年。没断过一个月。
我掐着手指算。
每月6500。一年78000。五年——
不。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奶粉。
谁的孩子要喝奶粉?
收款人的名字我没见过。但那个名字很清楚地亮在屏幕上,我已经记住了。
陶颖。
我不认识任何一个叫陶颖的人。
婆婆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饱?”
“吃饱了。”
“那早点睡,你明天还上班。”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锁了。
很自然。像每天都在做的事。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应该是隔壁小区有人结婚。
周志远出国五年了。
他说他在德国,项目走不开。每年说“明年回来”,每年都没回来。我们靠视频联系,每周两到三次。他总是很忙,通话时间很少超过十分钟。
我理解。国外的项目确实忙。
所以我一个人还房贷。一个人照顾他妈。一个人过年。一个人扛这个家。
每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二。房贷六千三。给婆婆六千五。剩下的钱——
不够我一个月的交通费和午饭钱。
公司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八块钱。我吃了五年。
但没关系。周志远说了,等他回来就好了。等他项目做完,升了职,就能把这些年亏欠我的全补上。
“再等等。”
他每次都这么说。
我每次都信。
我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本子。
这个本子是我记账用的。每一笔收入支出都在上面。我从结婚那年开始记的,一天没断。
我翻到最近一个月。
15号。转出6500元。备注:妈生活费。
同一天。婆婆把同样的数转给了一个叫陶颖的人。备注:奶粉。
一模一样的数字。
一分不差。
我盯着本子上的字看了很久。
外婆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蕙蕙,人活着得给自己留条路。”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
我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不是点外卖。
周志远去年帮我登录过他的账号。他说他在德国用不上,让我用他的会员。
我点开订单记录。
空的。
没有任何订单。
但是——
我点开了“收货地址”。
有两个地址。
第一个是我们家。
第二个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地址。
本市。同一个区。
距离我们家直线距离四公里。
备注栏写着:家。
我放下手机。
手指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指甲在缝隙里刮了一下。有点痛。
我去洗了个手。
然后躺下了。
没关灯。一整夜。
2.
第二天上班,我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出门。
婆婆还没起。她一向睡到九点。
我在公司食堂吃了早饭。三块钱一碗的白粥,一个馒头。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别的早餐了。
上次吃到肉包子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去年同事过生日请大家吃了一顿早茶。我吃了三个虾饺。同事说你怎么吃这么少,我说减肥。
其实不是减肥。
是吃不习惯了。省了五年,胃都缩了。
中午我找了个借口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那个地址。
本市,同一个区,距离我们家四公里。
是一个小区。
比我们住的小区新。
电梯公寓,二十几层。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走开。
保安看了我一眼:“找谁?”
“送快递的。”
“几号楼?”
“12栋603。”
我报的是外卖软件上那个收货地址。
保安抬了一下手,让我进了。
我上了电梯。
6楼。603。
门口有一个鞋架。
上面放着三双鞋。
一双男的运动鞋。42码。周志远穿42码。
一双女的小白鞋。
还有一双——
很小的。带卡通图案的。童鞋。
我站在门口。走廊里有做饭的味道,从隔壁飘过来。
这一刻我觉得我可能搞错了。
可能这不是他。
可能42码的运动鞋很多人穿。
可能这只是巧合。
然后我看到鞋架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的鞋 妈妈的鞋 宝宝的鞋”
字写得不好,像是三四岁的小孩刚学写字画上去的。
我退后了两步。
靠在走廊的墙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志远发来的消息。
“老婆,今天项目组开会,晚上不能视频了,你早点睡。”
发送时间:下午一点十二分。
北京时间。
他说他在德国。
德国比北京时间慢七个小时。
下午一点十二分——德国应该是凌晨六点。
凌晨六点开项目会?
以前他发消息都在“德国时间”的白天,也就是北京时间的晚上。我从来没觉得有问题。
但是今天这一条——
他就在这座城市。
从来都在。
我站在12栋6楼的走廊里。从他“出国”到现在,一千八百多天。
我一个人还房贷。一个人照顾他妈。一个人过了五个年。
他在四公里以外。
和一个叫陶颖的女人。
还有一个会写“爸爸的鞋”的孩子。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进电梯。
按了1楼。
出了小区。
阳光很好。二月份的太阳,晒在脸上有点暖。
我去公司食堂打了个饭。
八块钱的套餐。
吃了半碗。剩下的倒掉了。
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没把饭吃完。
晚上回到家。
婆婆做了两个菜。一个炒白菜,一个蒸蛋。
“今天周末,给你加了个菜。”她指了指蒸蛋。
“谢谢妈。”
我坐在餐桌前。
对面的椅子空着。
我结婚五年,在这张桌子上吃过一千八百多顿饭。大部分时间对面是空的。
偶尔婆婆跟我一起吃。
大部分时候她在自己房间看电视,端着碗。她说习惯了。
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有时候会给对面放一双筷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觉得那样不那么空。
今天我没放。
吃完饭,我洗了碗。擦了桌子。拖了地。把厨房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
然后回房间。
关上门。
打开手机。
我开始查。
周志远的外卖账号。他去年让我用他的会员,登录信息还在。
最近三个月的订单,全部都是——
送到那个地址的。
12栋603。
一份黄焖鸡。一份酸菜鱼。一份烤鱼。
每份都是双人份。
还有——
一份儿童套餐。
最近一次下单是昨天。
昨天。
昨天晚上他跟我视频,背景是白墙。他说“今天加班刚到家”。
他的“家”。
不是我们的家。
3.
接下来三天,我没有再去那个小区。
我在查另一条线。
婆婆的手机。
她每天中午午睡。一睡就是两个小时。手机放在客厅充电。
第一天,我查了她的微信转账记录。
她很少用微信支付,大部分时间用银行卡转账。但微信上有和周志远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
“妈,这个月的钱转了吗?”
“转了。15号,老规矩。”
“行。颖颖说奶粉该换三段了,贵一点,你加一千。”
“好。那蕙蕙那边——”
“正常要就行了。她不会发现的。”
“那行。”
日期:上个月18号。
“蕙蕙那边正常要就行了。”
“她不会发现的。”
我把手机放回去。角度。位置。一模一样。
我回到房间。坐下来。
手在抖。不是因为冷。
第二天,我趁婆婆午睡,查了她手机里的支付宝。
转账记录很长。
我从最近的开始翻。
2024年12月15日。转出6500。收款人:陶颖。备注:生活。
2024年11月15日。转出6500。收款人:陶颖。
2024年10月15日。转出7500。备注栏多了三个字:秋装费。
再往前翻。
2023年。每月6500。有时候多几百,有时候多几千。备注各种各样——“奶粉”“学费”“换季衣服”。
2022年。
1月。转出35000。备注:首付补差。
三万五。
我记得2022年年初。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的羽绒服拉链坏了。我没买新的。我缝了一下继续穿。
因为那个月婆婆说“牙不好,得种两颗牙,得花不少钱”。
我跟同事借了八千块。
我穿着拉链坏掉的羽绒服去上班。同事问你怎么不买件新的。我说“这件还能穿”。
同一个月。
她拿了三万五给陶颖补首付差价。
我继续翻。
2021年6月。转出26000。备注:幼儿园学费。
幼儿园。
2021年——那孩子三岁上幼儿园的话,2018年出生。
周志远2019年“出国”。
孩子是他出国之前就有的。
不是出国之后才认识的白月光。
是——一直都有。
从一开始就有。
我的手指滑到了最早的一笔。
2020年3月。转出5000。备注:奶粉钱。
2020年3月。
那时候我和周志远结婚一年半。他“出国”半年。
我每天给他发消息。“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想你了。”
他回我的频率大约是三条里回一条。
我以为他忙。
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忙。他就在四公里外。
我关掉婆婆的手机。
手心全是汗。
我从2020年翻到2024年。
四年。每一条都是我不知道的。
每一分钱,都是我以为给了婆婆的。
每一分钱,都进了陶颖的账户。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我的银行卡余额。
3741.22元。
这是我全部的存款。
——
晚上,婆婆在客厅看电视。
我端了一碗水果出去。
“妈,这周志远什么时候回来啊?都五年了。”
我语气很随意。像平时一样随口问。
婆婆头都没抬:“他项目忙嘛。你又不是不知道。等做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上次他说快了——”
“你就别催了。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你把家管好就行了。”
她换了个台。
我没再说什么。
去厨房洗了水果盘。
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溅到了衣服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件毛衣是我三年前买的。领口已经起球了。洗了太多次,颜色发灰。
这是我最“新”的一件冬装。
4.
第三天,我没查婆婆的手机。
我查了另一样东西。
物业费。
我们小区的物业费一直是我交的。每半年交一次。我登了物业的APP,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然后我发现——
周志远的身份证名下,绑了两套房的物业。
一套是我们的。
另一套在——
12栋603。
那个小区。
同一个区。
我点进去。
那套房的物业费一直有人交。每半年一次。业主信息那一栏写着:周志远。
房子在他名下。
什么时候买的?
我退出来,打开了另一个APP。某个查房产登记信息的小程序。输入了小区名和楼栋号。
2021年11月。登记。
2021年。
就是婆婆转了26000“学费”的那一年。
也是我同事借了我八千块钱种牙费的前一年。
不对——是同一年。我记错了。
2022年1月,婆婆转了35000“首付补差”。
也就是说——2021年底到2022年初,那套房子的首付在筹。
那段时间我在干什么?
我在加班。我在还房贷。我在给婆婆转生活费。我在吃八块钱的食堂套餐。我在穿拉链坏了的羽绒服。
而我的钱——通过婆婆的手——变成了那套房子首付的一部分。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暗了。我没解锁。
我开始算。
2020年到2024年。
每月6500的“生活费”,婆婆全额转给陶颖。
四年零十个月——不,应该从2020年3月算起。到现在四年九个月。
6500 × 57个月 = 370500。
加上零散的加码:奶粉、学费、首付补差、换季衣服……
我翻了之前偷拍的截图。一笔一笔加。
5000 + 8000 + 26000 + 35000 + 12000 + 8500 + ……
加上每月固定的——
总数。
我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完最后一个数字。
383700。
三十八万三千七。
这是我转给婆婆的“生活费”。一分不差地去了陶颖那里。
而我自己——
五年还房贷:6300 × 60 = 378000。加上提前还了一笔,实际还了大约42万。
不。精确一点。
我翻了银行APP的还款记录。
2019年到2024年。月供6300,一共60期,378000。
2022年年底我拿年终奖提前还了一次,51000。
2024年初又提前还了一次,62000。
合计:491000。约49万。
我给这个家——给周志远名下这套房子——还了49万的贷款。
加上每个月的水电物业、婆婆的医药费、日常采买、家具维修——
我算不清了。但粗略估,五年大约花了18到20万。
49万房贷 + 38万被转走的生活费 + 20万日常支出。
大约107万。
五年。
我月薪一万二。五年的税后总收入大约是72万。
但我借过钱。用过信用卡。还有婆婆那次种牙我垫的钱至今没还。
107万里面有一部分是我借来的。
我欠着的钱,养了他的家、他的妈、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
而我自己的银行卡余额——3741块。
我关掉手机。
屏幕黑了。
房间很安静。外面婆婆在看电视,声音隔了一堵墙,嗡嗡的。
我没动。
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那个鞋架上,小孩子歪歪扭扭写的纸条。
“爸爸的鞋 妈妈的鞋 宝宝的鞋”。
他有家了。
早就有了。
而我——
我五年都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不。
他不是不回来。
他一直都在。
就在四公里外。
5.
入冬了。
今年冷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就开始降温。
我从衣柜最里面翻冬装。
羽绒服还是那件拉链缝过的。手感硬邦邦,缝线的地方鼓了个包。
我又往里翻了翻。
看到了那件棉袄。
灰蓝色的,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
外婆的。
外婆走的那年,我刚结婚不到两年。
她没什么东西留给我。老家拆迁的钱被舅舅拿走了。她最后住的那个小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落地扇。
她走之前把这件棉袄给了我。说“你拿着穿,棉花是好的”。
我一直没穿。但也没扔。每次搬家都带着。
上次看到它是三个月前——搬东西时把它从箱子里翻出来,挂到衣柜最里面。
今天太冷。我把它拿出来。
穿上。
棉花确实厚。
我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右边口袋空的。
左边口袋——
有东西。
硬的。薄薄一个。
我伸手进去,摸到的不是口袋底部。
是一层布。
衬里。棉袄的内衬。
外婆在内衬里缝了一个暗袋。针脚很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把它拆开。
里面是一个东西。
用塑料袋裹了两层,又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
我拆开塑料袋。
一个存折。
很旧。封面是绿色的,农村信用社。
我翻开。
户名:方蕙。
是我的名字。
第一笔存入:2015年6月。500元。
第二笔:2015年12月。300元。
第三笔:2016年3月。600元。
一笔一笔。
有的是三百,有的是五百,有的是两百。
最后一笔:2022年8月。
2022年8月——外婆走的前一个月。
那一笔:200元。
余额:68000元。
六万八。
存折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很小的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
字歪歪扭扭。
外婆没上过几年学。她写字像小孩子。一笔一划,很慢,有些笔画是错的。
“蕙蕙外婆怕你受委屈这钱你自己留着别跟任何人说”
没有标点。
因为外婆不会用标点。
我看着那张纸条。
六万八。
从2015年到2022年。七年。
外婆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一千多。
舅舅给的。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
她从那一千多里面——有时候两百,有时候三百——一点一点存。
存了七年。
存了六万八千块钱。
存在我名下。
“外婆怕你受委屈。”
我坐在地上。
棉袄穿在身上。存折握在手里。
房间里很安静。
暖气不太足,有一点凉。
但棉花是暖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存折。
最后一笔,200块。
2022年8月。
那个月我去看外婆。她瘦了很多。她说没事。
她拉着我的手说,蕙蕙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看着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很久。
一个月以后她走了。
——
我不知道我在那坐了多久。
窗外黑了。
婆婆在外面喊:“蕙蕙,吃饭了!”
我把存折放回塑料袋。塑料袋放进棉袄的暗袋里。
站起来。
去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
但没有哭。
从头到尾没有哭。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一岁。
脸有点黄。因为伙食不好,这两年气色一直不太好。
眼下有两条细纹。
头发扎了个马尾。为了省钱已经快一年没去理发店了。自己剪的刘海有点歪。
这就是我。
方蕙。
等了五年的方蕙。
被骗了五年的方蕙。
口袋里揣着六万八的方蕙。
外婆不识字。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怕我受委屈。
她攒了七年的钱——告诉我——你手里得有自己的钱。
她说“别跟任何人说”。
因为她知道。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委屈,大部分不会有人帮你出头。
她只能做这一件事。
六万八。
不多。
但这是——一个人记得我。
在所有人都在骗我的时候,有一个人记着我。
她已经走了三年了。但她帮我留了一条路。
我把脸上的水擦干。
出了卫生间。
坐到餐桌前。
婆婆端了一碗粥放我面前:“今天怎么这么晚出来?”
“整理衣柜。”
“天冷了,把厚的翻出来。志远前两天打电话说快了。说不定过年能回来。”
过年能回来。
她说这句话的表情很自然。
就像过去五年说的每一次一样。
我喝了一口粥。
“嗯。”
那天晚上,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没有睡。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走。
是留下来。
留下来——把所有的账,算清楚。
一分不差。
然后让他们全部看到。
外婆说,人活着得给自己留条路。
这一次,我给自己留的路——不是逃跑的路。
是打回去的路。
6.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发现了什么。
第二天开始,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找律师。
杨苗是我大学室友,在一家律所做助理。我请她帮我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丈夫在婚姻存续期间隐瞒同居关系并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怎么分?
她很快回了消息:“你先别急,把证据收全。越全越好。转账记录、同居证据、财产证明,缺一不可。”
然后她问了一句:“蕙蕙你怎么了?”
“没什么。帮朋友问的。”
她没追问。
但隔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如果‘朋友’需要帮忙,随时找我。律师费我帮你找所里打折。”
我回了个“谢谢”。
第二件:收集证据。
接下来两周,我像往常一样上班、做饭、给婆婆转钱、回周志远的消息。
一切照旧。
但我每天中午午休时做一件事——截图。
我把婆婆手机里所有的转账记录全部拍了照。四年零九个月的。
我把周志远外卖账号上的订单记录全部截图。每一份双人份套餐,每一份儿童餐。
我查了那套12栋603的房产信息。登记时间、购入价格、贷款情况。
房子首付大约三十二万。
月供四千一。
首付的钱——来自哪里?
婆婆在2021年下半年到2022年初的转账记录里,有几笔大额转出:35000、28000、15000……合计接近十万。
而那段时间,我转给婆婆的生活费加上零星的“急用钱”——刚好差不多。
也就是说——
那套房子的首付,大约三分之一是我的钱。通过婆婆的手,通过“生活费”的名义。
剩下的两万多是从哪来的——我查不到了。可能是周志远自己出的。也可能不是。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套房,登记在周志远名下。我们结婚期间购买。
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他以为他藏了个秘密。
他不知道——这个秘密就是我的武器。
第三件事:算总账。
我把自己的记账本翻了出来。从2019年到2024年,五年的,一笔不差。
房贷已还:491000元。
转给婆婆的生活费(被转走的):383700元。
日常家用支出(水电物业采买维修医药):约198000元。
合计:1072700元。
一百零七万两千七。
取个整。
一百零七万。
我工资五年税后大约七十二万。
差额部分:信用卡透支、同事借款、年终奖、加班费。
全部填了进去。
一百零七万。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这个数字。
没有截图。没有转发。
只是看着它。
一百零七万。
五年。
方蕙一个人的五年。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
加上那套房子——周志远名下、用我的钱付了部分首付的那套房,按当前市价大约值一百四十万。
如果算上那套房,我的付出和损失——
超过一百四十万。
我把备忘录关了。
手机放到床头。
关灯。
外婆的棉袄挂在衣柜把手上。我每天都能看见。
6万8。
我现在银行卡里的钱加上外婆的存折:3741 + 68000 = 71741。
七万一。
这是我三十一岁时全部的财产。
而我五年赚的钱——一百多万——全部变成了别人的房子、别人的孩子、别人的生活。
我翻了个身。
没有再想。
该做的事已经列好了。
杨苗说证据越全越好。
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让周志远自己回来。
7.
我不用等很久。
十一月底。婆婆接了一个电话。
挂了之后她特别高兴。
“蕙蕙,志远说过年前回来!这次是真的回来了!他说项目结了!”
她高兴得多炒了一个菜。
我笑着说:“太好了,妈。”
“得办个接风宴。五年了,亲戚们都念叨。”
“好。我来订饭店。”
“哎,你订。你办事我放心。”
她拍了拍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拍我手的那只手。
这只手。五年里每个月15号准时把6500转给陶颖。
我收回手,去厨房洗碗。
——
接下来一个月,我在做两件事。
明面上,我在准备接风宴。订了一家饭店。包厢。三桌。请了两边的亲戚、几个老邻居。
婆婆非常满意。
“就该这样。志远出去五年,辛苦了。”
辛苦了。
暗地里,我在做最后的准备。
杨苗帮我整理了所有的证据。
转账记录。截图。房产信息。外卖订单。物业缴费记录。微信聊天截图。
全部打印。装订成册。
三份。
一份给律师。一份我自己留。一份——
接风宴那天用。
十二月中旬。周志远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老婆,票买好了,23号到。”
我回他:“好的老公,我去接你。”
他发了一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确认——他回来的目的。
直到上周。
婆婆和周志远打电话。她以为我出门了。
但我没出门。我在卧室。门开了一条缝。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听清。
“房子的事你别急……过年回来慢慢跟她说……就说感情不和,协议离婚……”
“房子当然写你的名字,贷款是你们俩一起还的,但名字是你的……”
“她能怎么办?她又不懂法律……”
“行了行了,你放心,妈帮你说……”
挂了电话。
她哼着歌去厨房了。
我坐在床上。
没有动。
周志远回来——不是为了回家。
是为了拿房子。
他要离婚。拿走房子。然后光明正大和陶颖过。
他以为这很容易。
他以为方蕙不懂法律。
他以为方蕙没有证据。
他以为方蕙只有3741块钱,什么都做不了。
——
12月22号。接风宴前一天。
我去了一趟杨苗的律所。
杨苗帮我对接了一位资深的婚姻律师。姓韩。
韩律师看完了全部证据。
她抬起头看我。
“方蕙女士,你丈夫在婚姻期间隐瞒同居关系并购置房产,且存在长期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这些证据非常充分。”
“你要怎么做?”
我说了三个字。
“明天办。”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行。”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服装店。
我买了一件衣服。
一件大衣。六百块。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给自己买衣服。
外婆的存折里的钱。
我想穿得体面一点。
不是为了见周志远。
是为了明天——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我方蕙不能是那个穿着起球毛衣的人。
我得是一个讨回公道的人。
8.
12月23号。
接风宴。
饭店包厢。三桌。
周志远的叔叔婶婶到了。婆婆的妹妹到了。几个老邻居也到了。
我在门口迎。
穿着新买的大衣。头发散下来的。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婆婆拉着我的手跟亲戚介绍:“这是蕙蕙,志远不在这几年,全靠她。”
我笑了笑。
“应该的。”
下午两点,周志远到了。
他推开包厢门。
比五年前瘦了一点。穿一件深色外套。看起来还不错。
他身后——没人。
一个人来的。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婆,辛苦了。”
他走过来,伸手想搂我的肩膀。
我侧了一下身。
很自然的。像是让他先跟亲戚们打招呼。
“先坐吧。”
他没多想。开始跟叔叔婶婶寒暄。
“在外面怎么样?”
“还行,项目做完了,准备回来发展。”
“回来好回来好,蕙蕙等了你五年了。”
“是啊。”他看了我一眼,“蕙蕙辛苦了。”
全桌都在笑。
婆婆在旁边抹眼泪:“终于回来了。”
气氛很好。
然后服务员推门进来:“请问是方蕙女士订的包厢吗?外面有一位客人说是您邀请的。”
我说:“请进来。”
门打开了。
进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得很普通。
全桌的人都看着她。
周志远也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但他的表情变了一秒。又恢复了。
婆婆皱了皱眉:“这是——?”
我站起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黄姐。黄姐住在咱们这个区——”
我看了周志远一眼。
“——就在那个阳光雅苑小区。12栋6楼。”
周志远的筷子停了。
“黄姐和她的邻居住了两年多了。邻居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小男孩。”
全桌安静了。
黄姐笑了笑,点了点头:“对,住了两年多了。那家男的经常在家,白天送孩子上幼儿园,晚上一家三口散步。挺幸福的。”
她看了周志远一眼。
“就是——跟你们这位,长得挺像的。”
包厢里没有声音。
叔叔放下了酒杯。
婶婶看看周志远,又看看婆婆。
周志远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
“蕙蕙你——”
我没看他。
我看着全桌的人。
“志远说他在德国五年。”
“但是黄姐说他的邻居——和志远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位——在阳光雅苑住了至少三年。”
我的声音很平静。
“周志远。你要不要跟大家解释一下。”
他站起来了。
椅子撞到了后面的墙。
“你在搞什么?”
婆婆也站起来了:“蕙蕙你——”
“妈您别急。”我看着她,“我还有话没说完。”
他的叔叔开口了:“志远,这到底怎么回事?”
周志远的嘴唇动了动。
“这是误会。她——”他指了一下黄姐,“她认错人了。我刚从德国回来,机票都在——”
“机票我看过了。”
我打断他。
“你23号的机票是从上海飞过来的。不是从德国。”
“上海是中转——”
“你名下在阳光雅苑有一套房。2021年11月登记。物业缴费记录清清楚楚,户主:周志远。”
他不说话了。
婆婆的脸也白了。
全桌——安静。
“你不是从德国回来的。你从来都没有去过德国。你就住在四公里以外。”
“和一个叫陶颖的女人。”
“还有一个——你们的孩子。”
叔叔的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婶婶“啊”了一声。
周志远的手在发抖。
“蕙蕙你听我解释——”
“你先坐下。”
我说。
“我还没说到数字。”
9.
“我嫁给周志远五年。”
我的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安静得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听得清。
“五年里,我替这个家还了多少钱,在座的可能没人知道。”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很厚。
“这是我五年的银行流水。逐月打印。”
我抽出第一沓。
“房贷。”
“我们那套房子,周志远出国以后,月供六千三。六十个月。中间我提前还了两次。”
“总共还贷四十九万一千元。”
叔叔吸了一口气。
“四十九万。全部是我一个人还的。我月薪一万二。扣完房贷剩五千七。”
我放下第一沓。
拿出第二沓。
“这是我每个月给妈转的生活费。”
我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的嘴唇在抖。
“每个月6500。从2019年9月开始。到今年12月。整整五年。”
我翻开一张截图。
“但这笔钱没有用在妈身上。”
“每个月15号,我转给妈。同一天,妈转给一个叫陶颖的人。”
我把截图放在桌上。
“金额一模一样。6500。日期一模一样。15号。”
全桌的人都在看那张截图。
婆婆的手撑在桌子上。
“还有这些。”
我一张一张放。
“2020年3月,5000,备注奶粉。”
“2021年6月,26000,备注幼儿园学费。”
“2022年1月,35000,备注首付补差。”
“2022年1月。”我停了一下,“那个月我穿着拉链坏掉的羽绒服。因为婆婆说要种牙,我跟同事借了八千块。”
“同一个月——三万五被转给了陶颖。补房子首付。”
叔叔站起来了。
“志远!”
周志远没说话。
他的脸是灰色的。
我没停。
“五年。转给妈的生活费一共三十八万三千七。一分不差地进了陶颖的卡。”
“我还房贷四十九万。”
“日常家用水电物业医药——大约二十万。”
“合计——”
我看着周志远。
“一百零七万。”
包厢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一百零七万。方蕙五年赚的钱。”
“养了你们的房子。养了你的妈。还养了你和陶颖的家。”
我的声音没有抖。
“周志远。你回来不是因为想家。”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你回来是想要这套房子。”
“我听到了。婆婆跟你打的电话。‘房子写你的名字,她又不懂法律。’”
婆婆“哐”的一声——手肘碰倒了茶杯。
周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哑的。
“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的名字——”
“贷款是我还的。”
我打断他。
“四十九万的贷款。一笔一笔。银行有记录。”
“我不懂法律?”
我看着他。
“我的律师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你在阳光雅苑那套用我的钱付了首付的房子。”
“你名下两套房。”
“都有我的份。”
“而你——”
我笑了一下。
“隐瞒同居关系,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精神损害赔偿——这些我的律师会跟你详细说。”
周志远坐在那里。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婆婆想开口。
叔叔没给她机会:“嫂子你少说两句吧。你也脱不了干系。”
婶婶在旁边说了一句:“方蕙这孩子五年啊……”
声音带了哭腔。
我站起来。
“周志远。”
他抬头。
“你说等你回来就好了。”
我看着他。
“你回来了。你带了个一家三口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六千五。”
我把最后一张截图拍在桌上。
“每个月我掐着日子给妈转的生活费。一分没进她嘴里。全在陶颖的卡上。”
我拿起包。
“外婆说得对。人活着得给自己留条路。这一次——路是我自己修的。”
我转身。
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没回头。
“接风宴的单我买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为周家花钱。”
我推开门。
出去了。
10.
半个月后。
协议离婚没谈拢——周志远不同意我的方案。
不要紧。韩律师说证据够了,走诉讼。
法院受理得很快。年前最后一批案子。
周志远找了律师。他的律师看完我们提供的证据之后——据杨苗说——跟周志远谈了半小时。
出来之后,周志远同意调解了。
调解结果:
我们那套房子归我。剩余贷款周志远承担(还剩约十八万)。
阳光雅苑那套房子虽然在周志远名下,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可以保留房子,但必须补偿我折价款四十二万。
精神损害赔偿:八万。
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法院认定婆婆转走的三十八万中至少有一半可以追偿。追偿金额十九万。
加上其他零散的——
周志远需要支付给我的总金额:约六十九万。
他拿不出来。
他的工资——他这五年并不是完全没有工作,但收入远没有他说的那么高——大部分都花在了陶颖和孩子身上。
他名下两套房,一套给了我,一套要补偿我四十二万。
他去找婆婆。
婆婆没有钱。婆婆的钱——她那点退休金和她自己的存款——在这五年里也搭进去了不少。她帮儿子转钱帮了五年,自己也没剩多少。
他去找陶颖。
杨苗后来告诉我的。
陶颖听说周志远要赔六十九万、名下只剩一套还在分割中的房子时——
她带着孩子回了老家。
走之前她说了一句话——杨苗是听她们那个小区的邻居说的——
“他说他有两套房。我才跟他的。”
一套都没了。
她走了。
周志远去追。
没追到。
——
腊月二十八。
离过年还有两天。
我一个人在家。
我们——不,我的家。
房子过户手续在办。周志远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婆婆也搬走了。她去了她妹妹家。
房子空了。
我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
桌上放着一碗汤圆。
我自己煮的。超市买的速冻。花生馅。
外婆以前每年冬至都给我包汤圆。手工的。黑芝麻馅。她包得不好看,大小不一,有的还会漏。
但很好吃。
我吃了一个汤圆。
然后又吃了一个。
嗯。还行。没有外婆做的好吃。但也不难吃。
我拿起手机。
翻了一下相册。
有一张照片。
外婆坐在她那个小房间的床上。我帮她拍的。她对着镜头笑。牙缺了两颗,笑得不太好看。但是——
很暖。
我看了一会儿。
“外婆。”
我轻声说。
“我给自己留了路。”
“六万八我还没动。等以后——我带你吃点好的。”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很安静。
但不孤单。
从来不孤单。
——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
周志远卖了阳光雅苑的房子,凑了钱,分三次打给了我。
婆婆再也没有联系我。听说她跟妹妹住了一段时间,后来搬去了周志远租的房子。儿子没了房,她也没人养了。之前那个被她评价“还行”的儿媳——才是真正养她的人。
现在,没有了。
亲戚们的态度也很明确。叔叔在家族群里说了一句:“志远做的事,我丢不起这个人。”
过年没人叫周志远。
他一个人过的年。
据说陶颖回了老家之后很快就有了新对象。带着孩子的。那个孩子——杨苗说——可能也不是周志远的。
但这个我没查。
已经不重要了。
11.
年后。
我请了一周的假。
去了趟外婆以前住的那个地方。
老房子早就拆了。现在是一片新小区。
但旁边那条路还在。外婆以前每天早上去那条路边上的早餐店买豆浆。一块五一杯。自己带杯子去,能便宜两毛。
早餐店还在。
换了老板。但豆浆还是那个价。
我买了一杯。
站在路边喝。
风有点冷。
我穿着外婆的棉袄。里面的存折还在暗袋里。
六万八。我一分没动。
不是舍不得花。
是舍不得花完。
花完了就没了。
留着——就好像外婆还在。还在我口袋里。还在护着我。
我喝完豆浆。
把纸杯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周志远打来的钱已经到了。
加上我自己的工资,加上法院判的赔偿——
卡上的数字,是我三十一年来第一次有过的数字。
我看了一眼。
没有截图。没有发朋友圈。
放进口袋。
走了。
12.
三月份。
我把房子重新收拾了一下。换了新的窗帘。沙发套洗了。桌上的花瓶里插了一束花。
杨苗来我家吃饭。我做了四个菜。
“方蕙你厨艺见长啊。”她一边吃一边说。
“练了五年。给婆婆做的。”
“那现在呢?”
“给自己做。”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她帮我洗碗。
“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年后申请了公司的调岗。换到项目部。工资高一点。”
“然后呢?”
“然后——过日子。”
她笑了。
“好。”
送走杨苗,我关上门。
站在客厅里。
这套房子八十多平。两室一厅。
五年前,我和周志远一起搬进来。他在的时候,这个家感觉很满。
后来他“走了”,这个家空了。我一个人住了五年。
现在——
还是一个人。
但不一样了。
以前一个人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现在一个人是“这就是我的家”。
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
外婆的棉袄挂在最里面。
我伸手摸了摸。
棉花是好的。
“外婆。”
我没有说出声。在心里说的。
“我不等了。”
“以后的日子,我自己过。”
“你放心。”
我关上衣柜。
出了卧室。去客厅茶几上拿了个苹果。
坐在沙发上。
一口一口地吃。
窗外太阳很好。
三月的太阳。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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