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当日,王爷拿刀架在脖子上。

他逼我同意侧妃一同进门。

“若不能给她名分,本王宁愿血溅当场!”

满堂宾客都在看我的笑话,赌我会为了王妃的体面忍气吞声。

我直接掀开盖头,一脚踹翻了火盆。

“既然王爷情深义重,那我就成全你的深情。”

大手一挥,百台嫁妆原路抬回。

看着空荡荡的喜堂,他彻底慌了神。

01

大红的喜绸从王府门口一直铺到正堂。

鼓乐喧天,宾客满座。

我叫温如玉,当朝丞相嫡女。

今日,是我嫁给靖王萧珏的大喜之日。

我端坐在高堂之下,头顶着沉重的凤冠霞帔,隔着红盖头,听着周围的道贺与奉承。

一切都如同预想中最体面的模样。

直到我的王爷,萧珏,亲手打破了它。

“如玉。”

他的声音穿过盖头,清冷,却带着决绝。

我没有应声。

按照礼制,此刻我不该开口。

喜娘在一旁笑着打圆场:“王爷,吉时快到了,咱们先拜堂吧。”

萧珏没有理会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近了。

“温如玉,本王有话对你说。”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依旧端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稳如磐石。

“王爷有话,拜完堂再说也不迟。”我身边的贴身侍女月见,低声提醒道。

“不必了。”

萧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下一刻,我听到了金属出鞘的清脆声响。

“噌——”

宾客中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瞬间化为惊恐的哗然。

“王爷!”

“萧珏,你疯了!”

我听到了我兄长温庭又惊又怒的呵斥。

我猛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

“本王没疯。”

萧珏的声音冷得像冰,“温如玉,今日,你必须答应本王一件事。”

我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剑锋,就抵在他的脖颈上。

他想用自己的命来威胁我。

“王爷请讲。”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让青青一同进门,与你平起平坐。”

他说。

青青,柳青青。

他养在府外的外室,一个柔弱无骨、楚楚可怜的舞姬。

也是他心尖上的人。

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透过那层薄薄的盖头,扎在我的身上。

他们在看我的笑话。

看我这个丞相嫡女,如何在大婚之日,被夫君用性命逼着,接纳一个舞姬做侧妃。

不,是平起平坐。

那便不是侧妃,而是平妃。

大周朝从未有过的荒唐事。

“王爷可知,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依旧平静。

“本王知道!”萧珏的语气激动起来,“本王欠青青一个名分!今日若不能给她,本王宁愿血溅当场!”

真是情深义重。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温如玉,你若还想做这个靖王妃,就点了这个头!”

“否则,你就等着给本王收尸吧!”

他用尽全力地嘶吼,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我身边的月见气得浑身发抖。

我却在这一片死寂中,缓缓地,抬起了手。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我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

凤冠上的珠帘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盖头飘然落地,露出了我平静无波的脸。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俊朗的脸上满是疯狂与偏执,手中的长剑在烛火下泛着寒光,锋利的剑刃已经在他脖子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一身素白、梨花带雨的女子。

正是柳青青。

她正用一种惶恐又带着得意的眼神看着我。

我笑了。

“好。”

我说。

萧珏眼中闪过错愕,随即是狂喜。

他以为我妥协了。

满堂宾客也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虚伪的笑容,准备继续观礼。

我站起身,宽大的喜服拖曳在地。

然后,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抬起脚,一脚踹向了堂前那盆烧得正旺的火盆。

“砰!”

炭火与灰烬四散飞溅。

离得近的几个宾客吓得惊声尖叫,连连后退。

萧珏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狂喜凝固,变成了不敢置信。

“温如玉,你做什么!”

我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原本准备看我笑话的脸,此刻都僵在原地,像一个个可笑的泥塑。

我的目光最后落回萧珏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既然王爷情深义重,那我便成全你的深情。”

我转过身,对着候在门外的温府管家,声音陡然提高。

“来人!”

“大小姐。”管家立刻躬身。

“传我的话。”

我的声音响彻整个喜堂,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将我温如玉的一百二十抬嫁妆,原封不动,原路抬回!”

“这靖王府的门,我温如玉今日,不进了。”

说完,我不再看萧珏那张瞬间惨白的脸。

也不再看柳青青那惊慌失措的模样。

我提起裙摆,越过那片狼藉的炭火,一步一步,沉稳地向外走去。

兄长温庭立刻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的肩上,护着我往外走。

温家的护卫迅速集结,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我的命令。

那些刚刚才抬进王府,摆满了整个前院的红木箱笼,又被一个个地抬了起来。

“温如玉!”

身后传来萧珏撕心裂肺的吼声。

我脚步未停。

他大概从未想过,我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以为我会为了家族颜面,为了王妃的体面,忍气吞声。

他错了。

我温如玉的体面,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是我自己挣的。

看着那些曾经象征着荣耀与未来的嫁妆,被下人们迅速抬走,前一刻还喜气洋洋的王府,转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萧珏站在那片狼藉之中,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我决绝的背影,看着空荡荡的喜堂,终于,彻底慌了神。

02

返回温府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来时十里红妆,鼓乐齐鸣。

归时悄无声息,鸦雀无声。

街道两旁的百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天啊,靖王妃的嫁妆怎么又抬回来了?”

“这是……悔婚了?”

“我刚才可听说了,靖王在婚礼上逼着丞相嫡女接受一个侧妃呢!”

“真的假的?大婚当日?这也太不给丞相府脸面了吧!”

那些议论,像刀子一样,刮在靖王府的脸上,也刮在我温家的脸上。

但我不在乎。

脸面这种东西,丢了可以再挣回来。

可若是里子烂了,任凭外面再光鲜,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兄长温庭骑马护在我的轿子旁,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是在气萧珏,也是在心疼我。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

府门大开。

父亲温远道,当朝丞相,正一袭官服,面沉如水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是整个丞相府的家仆。

我提着裙摆下轿,走到他面前,屈膝行礼。

“女儿,回来了。”

父亲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历经宦海沉浮的眼眸里,没有一毫的责备。

只有深沉的怒意和疼惜。

“回来就好。”

他沉声说道,然后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关府门!”

“是!”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我身后轰然关闭。

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窥探,尽数隔绝。

回到我的院子,月见立刻端来了热水为我净面。

母亲匆匆赶来,一见我便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母亲,我没事。”我反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

“好孩子,是娘没用,没能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母亲的声音哽咽。

“这不怪您。”我摇摇头,“是女儿自己看错了人。”

曾经的萧珏,在我面前表现得温文尔雅,君子端方。

我以为他会是我的良人。

谁曾想,那不过是他的伪装。

不,或许也不是伪装。

只是他的温柔,从来不属于我罢了。

兄长温庭走了进来,脸色依旧难看。

“父亲已经进宫面圣了。”他说。

我点点头。

出了这么大的事,惊动圣上是必然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儿女亲情,而是皇家与相府的颜面之争。

“萧珏那个混蛋!”温庭一拳砸在桌上,“他竟敢如此辱你!我定要他付出代价!”

“兄长稍安勿躁。”我给他倒了杯茶,“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我的平静,让温庭和母亲都有些诧异。

他们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寻死觅活。

但我没有。

前世的我,就是因为太过在乎那所谓的夫妻情分,才会在萧珏一次次的羞辱和冷落中,耗尽了心力,最终落得个幽禁冷院,郁郁而终的下场。

柳青青成了他唯一的挚爱,风光无限。

而我,不过是他们爱情故事里,一个面目可憎的恶毒原配。

重活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爱情?

那是什么东西。

我温如玉想要的,是权势,是尊荣,是任何人都不能撼动的地位。

萧珏给不了我,我便自己去取。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温庭问道。

“等。”我轻轻吹着杯中的热茶,“等宫里的消息,也等靖王府的反应。”

靖王府的反应很快就来了。

不到一个时辰,下人就来报。

“大小姐,靖王府派人来传话。”

“说什么?”

“说……说王爷被您气得吐了血,柳姑娘衣不解带地照顾着,现在还昏迷不醒。”

母亲气得脸色发白:“他还有脸说!他自己做的混账事,倒怪到我们玉儿头上了!”

我轻笑一声。

还是老一套。

用苦肉计,博同情,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身上。

好让世人觉得,是我温如玉善妒,狠心,将自己的夫君逼到吐血。

“还有呢?”我问。

“靖王府的管家说,王爷说了,只要您现在回去,向柳姑娘赔个不是,他……他可以既往不咎。”

“赔不是?”温庭气得直接站了起来,“让他做梦!”

我抬手,示意兄长坐下。

“告诉靖王府的人。”

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想让我回去,可以。”

“备好八抬大轿,让他萧珏亲自来我丞相府门前,负荆请罪。”

“否则,免谈。”

下人领命而去。

母亲担忧地看着我:“玉儿,这样一来,你和靖王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母亲,”我看着她,眼神坚定,“从他让柳青青和我一同进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余地了。”

与其在泥潭里挣扎,不如趁早抽身。

父亲深夜才从宫里回来。

他带回了皇上的口谕。

皇上对此事龙颜大怒,下旨斥责靖王行事荒唐,命他闭门思过一个月。

对我温家,则是好言安抚,赏赐了许多珍宝。

这是帝王的制衡之术。

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偏帮。

既安抚了相府,也没有过分折损皇家的颜面。

我对此并不意外。

“父亲,女儿有一事相求。”我跪在父亲面前。

“你说。”

“女儿,要求与靖王,和离。”

温远道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和离。

对一个女子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从此以后,我便是弃妇。

会被世人指指点点,再难觅得良缘。

“你可想好了?”父亲的声音沙哑。

“想好了。”我毫不犹豫,“与其在王府受尽屈辱,不如在家里自在度日。”

父亲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这就是我的家人。

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会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第二天一早。

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靖王萧珏,亲自来丞相府了。

他没有负荆请罪。

而是带着王府的侍卫,气势汹汹地堵在了丞相府门口,点名要见我。

我站在阁楼的窗边,冷冷地看着楼下那个男人。

一夜未见,他憔悴了不少,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却丝毫未减。

“父亲,兄长,此事让我自己来处理。”我转身对他们说道。

他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我整理好衣衫,一步步走下阁楼。

月见跟在我身后,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丞相府的大门,再次缓缓打开。

萧珏看到我,眼中先是闪过复杂,随即化为冰冷的怒火。

“温如玉,你闹够了没有!”

03

丞相府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场惊动了全城的皇家丑闻,会如何收场。

我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珏。

他一身锦衣,面带怒容,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王府侍卫。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抄家的。

“我闹?”

我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王爷大婚当日,为博红颜一笑,利剑加颈,逼我允一舞姬同日进门,与我平起平坐。”

“究竟是谁在闹?”

我的话音一落,周围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原来传闻是真的!”

“天啊,靖王也太宠那个柳姑娘了吧?”

“为了个舞姬,连丞相的嫡女都敢这么羞辱,简直是疯了!”

萧珏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我会把事情当众说出来,让他下不来台。

“那是本王和你的家事,你何必闹得人尽皆知!”他压低声音怒斥。

“家事?”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爷忘了,我温如玉的嫁妆已经抬回,这门,我还没进呢。”

“我们,算哪门子的家?”

“你!”萧珏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温如玉,本王今日来,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他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只要你现在跟本王回去,安分守己地做好你的靖王妃,昨日之事,本王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至于青青,本王会给她一个侧妃之位,断不会越过你去。”

他以为,这是天大的恩赐。

他以为,我温如玉非他不可。

周围的百姓也屏住了呼吸,等着我的回答。

在他们看来,王爷亲自上门,又做出了让步,我这个未来的王妃,也该见好就收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带温度。

“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这靖王妃,谁爱当,谁当去。”

我转头对月见说:“把东西拿来。”

月见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锦盒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纸。

“这是什么?”萧珏皱眉。

“王爷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萧珏狐疑地接过,展开一看。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那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和离书。

下面是我的亲笔签名和手印。

“你……你敢!”萧珏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捏不住那张纸。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化为一片狰狞。

“温如玉,你想跟本王和离?你休想!”

他猛地将和离书撕得粉碎。

纸屑纷飞,像一场绝望的雪。

“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是父皇亲赐,你想和离,除非我死!”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眼神没有波动。

“王爷撕了也没用。”

我淡淡地说。

“这样的和离书,我写了一百份。”

“就算王爷天天来撕,也能撕上三个月。”

“你!”萧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他以为他掌控着一切。

却没想到,我根本不按他的剧本走。

“温如玉,你非要做到如此地步吗?”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哀求。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失去我。

他怕的是,失去我背后丞相府的支持。

他怕的是,一个弃夫的名声,会让他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断了他夺嫡的念想。

我看着他,心中一片冰冷。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依然是他的权势,他的前程。

“萧珏。”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路,是你自己选的。”

“要么,你就在这和离书上签字,我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要么,你就等着我父亲上奏圣上,参你一个‘德行有亏,不堪为配’。到时候,就不是和离,而是一纸休书了。”

我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和离,是夫妻双方和平分手。

被休,却是男子对女子的单方面抛弃。

可若这休书是由女方家请旨求来,那被羞辱的,就是他萧珏。

他将成为大周朝第一个,被妻子家请旨休掉的王爷。

这个污点,会跟他一辈子。

萧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充满了血丝,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就这么想离开本王?”

“是。”我答得干脆利落。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恨意。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

“温如玉,你够狠。”

他转身,似乎是准备妥协。

我心中并无半分喜悦。

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然,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想让本王签字,可以。”

他说。

“你,跪下,求本王。”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我身后的兄长温庭气得直接拔出了佩剑。

“萧珏,你找死!”

萧珏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他想用这种方式,找回他失去的颜面。

他笃定,我为了和离,会接受这份羞辱。

我看着他,缓缓地,笑了。

“王爷,你是不是忘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现在,是我不要你。”

“不是你,不要我。”

我抬起下巴,目光睥睨,如同高高在上的女王,审视着一个跳梁小丑。

“想要我的和离书,可以。”

“你,跪下,磕三个头。”

“求我,成全你和柳青青那段,惊天动地的爱情。”

04

我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激起了千层浪。

周围的百姓,彻底炸开了锅。

“疯了,疯了,这温家大小姐也疯了!”

“让王爷跪下磕头?我没听错吧?”

“这简直是把皇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啊!”

“太刚烈了!这才是相府嫡女该有的气魄!”

议论声,赞叹声,惊恐声,混杂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也冲击着萧珏那摇摇欲坠的理智。

“温如玉!”

他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毒。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兄长温庭的剑锋,又往前递了一寸。

“萧珏,嘴巴放干净点!”

“我妹妹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跪下!”

“磕头!”

“求她!”

兄长的话,掷地有声,带着威严。

温家的护卫们,齐刷刷上前一步。

“锵——”

刀剑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

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丞相府的态度。

是我温家的态度。

我们不惹事,但绝不怕事。

萧珏带来的那些王府侍卫,被这股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萧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青、白、红、紫,交替变换,如同开了染坊。

他死死地瞪着我。

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是不敢置信的屈辱,还有……深藏的恐惧。

他知道,今天他若是不跪,这丞相府的门,他出不去。

他更知道,今天他若是跪了,他这个靖王,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他所有的雄心壮志,夺嫡大梦,都会在这一跪之下,化为泡影。

“温如玉,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试图用往日那可笑的情分来打动我。

我冷漠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爷这话,该去问你的柳青青。”

“问问她,在你我大婚之日,穿着一身素白为你守在喜堂外,是何居心。”

“再问问她,看着你以死相逼,逼我接纳她时,她那眼神中的得意与期盼,又是何等的深情。”

“我不过是,成全你们罢了。”

“怎么就成了我绝情?”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让他无力反驳。

让他哑口无言。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膝盖上。

仿佛在等待一场盛大的审判。

终于,在无尽的屈辱和煎熬中,他动了。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的膝盖,缓缓地,有了弯曲的迹象。

我身边的月见,激动地攥紧了手。

兄长温庭的脸上,也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跪下的时候。

一道尖利的声音,划破了这片凝滞的空气。

“王爷,不要!”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

柳青青一身白衣,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她发髻散乱,脸色苍白,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一把抱住萧珏的腿,哭得梨花带雨。

“王爷,不要为了青青受此屈辱!”

“是青青的错,都是青青的错!”

“青青这就离开,再也不碍王妃姐姐的眼了!”

她一边哭喊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挑衅地瞥了我一眼。

好一出情深义重、以退为进的戏码。

萧珏看到她,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

他猛地将她扶起,紧紧地搂在怀里。

“青青,不关你的事!”

“是本王没用,护不住你!”

他转头,用一种有毒眼神看着我。

“温如玉,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和青青的区别!”

“她永远懂得为本王着想,而你,只会将本王逼上绝路!”

我笑了。

笑得无比讽刺。

“王爷说得对。”

“我的确,不如柳姑娘这般,‘懂事’。”

我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了不远处的一驾华丽马车。

那马车的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知道,正主来了。

“够了!”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来。

靖王府的老管家,搀扶着一个满头银发、身穿蟒袍的老妇人,缓缓走来。

靖王太妃,萧珏的母亲,当今圣上的亲妹妹。

她来了。

她一来,这场闹剧,就该收场了。

太妃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先是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然后才落在萧珏身上。

“没用的东西!”

她厉声呵斥。

“还不嫌丢人现眼吗?”

“给我滚回府去!”

萧珏在她面前,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瞬间蔫了下去。

“母亲……”

“闭嘴!”

太妃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她转向我,脸上挂着虚伪而冰冷的笑。

“温小姐  ,今日之事,是珏儿混账。”

“改日,我定当亲自备下厚礼,登门赔罪。”

“我们王府的家事,就不劳烦各位乡亲们观赏了。”

她三言两语,就将此事定性为“家事”。

轻描淡写地,就想将一切揭过。

然后,她命令王府侍卫。

“扶着王爷和柳姑娘,回府!”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

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是在施舍。

萧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悔意。

只有怨毒和威胁。

他搂着柳青青,在侍卫的簇拥下,狼狈地转身离去。

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峙。

就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兄长气不过,还想上前。

我拉住了他。

“兄长,穷寇莫追。”

温庭回头,不解地看着我。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我淡淡地反问,“难道真要逼死一个王爷,让整个丞相府陪葬吗?”

今日这一场,我本就没想过,能真的让萧珏跪下。

我要的,是他的颜面扫地。

我要的,是全京城的人都看到,他萧珏,为了一个舞姬,是如何的疯狂与愚蠢。

我要的,是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

烧到宫里那位,不得不亲自下场。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回府。”

我转身,走上台阶。

“关门!”

父亲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威严而沉稳。

两扇朱漆大门,再次轰然关闭。

将满城的风雨,都关在了门外。

我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05

回到府中,气氛依旧凝重。

父亲、母亲和兄长,都坐在厅堂里,脸色各异。

母亲是纯粹的担忧。

兄长是未解的愤怒。

而父亲的眼中,则是深沉的思虑。

“玉儿,你过来。”父亲对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

“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父亲开口,语气里带着赞许。

我有些意外。

我以为,他会怪我行事太过冲动,不顾大局。

父亲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继续说道:

“我温家的女儿,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

“他萧珏敢做初一,就别怪我们做十五。”

“皇家颜面固然重要,但我温家的风骨,更不能丢!”

父亲的话,让我心中一暖。

有这样的家人做后盾,是我两世为人,最大的幸运。

“只是,”父亲话锋一转,“接下来,你要想好,该怎么走。”

“靖王太妃亲自出面,此事便不会善了。”

“宫里那位,也不会坐视不理。”

我点点头。

“父亲,女儿已经想好了。”

“哦?”父亲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和离,是必须的。”

我语气坚定。

“萧珏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今日受此大辱,他绝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我们温家。”

“与其藕断丝连,日后被他寻到机会报复,不如快刀斩乱麻,彻底断绝关系。”

“断了关系,我们便不再是‘家事’,而是朝堂上的政敌。”

“到了明面上,我们反而不怕他。”

我的话,让兄长和父亲都陷入了沉思。

母亲听得云里雾里,只是担忧地看着我。

“可和离之后,你的名声……”

“母亲,”我打断她,“女儿的名声,早已在昨日踹翻火盆,今日逼问靖王时,传遍京城了。”

“如今在世人眼中,我温如玉,怕早已是个不知廉耻、悍妒不驯的恶女了。”

“既然如此,何必再在乎多一个‘弃妇’的名头?”

“相反,”我微微一笑,“我觉得,‘刚烈’这个名声,倒也不错。”

与其做一个任人拿捏的闺阁弱女。

不如做一个让人忌惮的带刺玫瑰。

至少,没人敢轻易招惹。

父亲看着我,眼中闪过惊异。

他似乎没想到,一夕之间,我竟成长至此。

“你说得对。”

半晌,他缓缓点头。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明日早朝,我便会亲自上奏,请旨和离!”

“此事,我温家,要占尽一个‘理’字!”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丞相府闭门谢客。

外面的世界,却早已是天翻地覆。

我与靖王在大婚当日反目,当街对峙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版本千奇百怪。

有人说我善妒成性,容不下一个弱女子。

有人说靖王冲冠一怒为红颜,是真性情。

但更多的声音,却是指责靖王行事荒唐,不顾大局,当众羞辱相府,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毕竟,我是明媒正娶的王妃。

柳青青,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舞姬。

为了一个舞姬,逼疯自己的正妃。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萧珏理亏。

一时间,靖王府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萧珏被皇上勒令闭门思过,连府门都出不了。

听说,他在府里大发雷霆,砸了无数珍贵瓷器。

而那个柳青青,非但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名分,反而成了祸国殃民的“狐狸精”,人人唾骂。

靖王太妃气得卧病在床,连宫里的请安都免了。

整个靖王府,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与他们相反,我丞相府,虽然也处在风口浪尖,但父亲的态度很明确。

就是护短。

谁敢说我温如玉半句不是,就是与整个丞相府为敌。

朝堂之上,但凡有言官想拿此事弹劾我们温家。

都会被父亲的门生故吏,用唾沫星子淹死。

渐渐地,风向开始彻底倒向我们这一边。

世人开始同情我这个“受害者”。

赞扬我温家有风骨,不畏强权。

我“刚烈”的名声,也越传越响。

甚至有些闺中少女,把我当成了偶像。

觉得我活出了她们不敢想象的样子。

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舆论,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了,便是最锋利的武器。

而我,不过是借力打力,顺水推舟罢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中看书。

月见匆匆来报。

“  宫里来人了。”

我放下书卷,并不意外。

“是哪位公公?”

“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李公公。”

太子?

我微微眯起了眼。

太子萧策。

是皇后嫡子,也是萧珏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派人来做什么?

“人呢?”

“在前厅,父亲和兄长正陪着。”

“李公公说,是太子殿下听闻您受了委屈,特意送些安神的药材来。”

送药材是假。

试探态度是真。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

“走,去看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位太子殿下,或许,会成为我复仇路上,一个不错的盟友。

我温如玉,从来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萧珏,柳青青,靖王府。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一世,我不仅要和离。

我还要,亲手将你们,拉下地狱!

06

我走进前厅时,父亲和兄长正与一位面容和善的太监说着话。

那太监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正是东宫总管,李长福。

见我进来,李长福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奴才见过温小姐。”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没有丝毫皇宫大内的倨傲。

“李公公客气了。”我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太子殿下听闻小姐近日受了惊吓,心中很是挂念。”

李长福笑着说道,同时对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

“这是殿下亲手挑选的几样温补药材,还请务必收下,切莫推辞。”

父亲上前一步,客气地说道:

“太子殿下有心了,只是小女……”

“父亲。”我开口打断了他。

我走上前,亲自接过了那个锦盒。

“既然是太子殿下的一片心意,女儿岂有不收之理。”

“还请李公公代我,谢过太子殿下。”

我的举动,让父亲和兄长都有些意外。

也让李长福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他要的,就是我这个态度。

收下东西,就代表领了这份情。

代表我温家,至少在对付靖王这件事上,和太子站在了同一条战线。

“客气了,殿下说了,您受的委屈,他都看在眼里。”

李长福意有所指地说道。

“殿下还说,公道自在人心,邪不压正。”

“靖王倒行逆施,迟早会自食恶果。”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直白了。

几乎就是在明示,他要对萧珏动手了。

而我,或者说我背后的丞相府,就是他拉拢的对象。

“借公公吉言了。”我淡淡一笑。

该表态的,我已经表态。

说得太多,反而落了下乘。

李长福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又寒暄了几句,他便起身告辞了。

父亲和兄长将他送出门外。

我打开锦盒。

里面是几株上好的人参和灵芝。

而在药材下面,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我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静待时机。”

字迹遒劲有力,锋芒毕露。

正是太子萧策的笔迹。

我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时机?

我温如玉,从来不喜歡等待时机。

我更喜欢,创造时机。

“玉儿,你……”兄长温庭走了回来,脸上带着忧虑。

“收下太子的东西,就等于上了他的船。”

“太子和靖王相争多年,圣上一直从中制衡,我们贸然站队,恐怕……”

“兄长,”我看着他,“我们还有的选吗?”

温庭一愣。

“从萧珏在大婚之日拔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身在局中了。”

“我们和靖王府,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既然如此,为何不给自己找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至少,太子比萧珏,看起来要可靠得多。”

前世,萧珏之所以能最终胜出,登上帝位。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娶了我,得到了丞相府的全力支持。

而太子萧策,则是因为过于仁厚,手段不够狠辣,才最终落败。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我要让萧珏失去他最大的助力。

然后,再亲眼看着他,被他的好对手,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父亲也走了回来,他听到了我的话。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玉儿,你真的长大了。”

他叹了口气。

“只是,这条路,布满荆棘,异常凶险。”

“父亲,女儿不怕。”我眼神坚定。

“前路再险,也险不过幽禁冷院,了此残生。”

那是前世的我,走过的绝路。

这一世,我要走出一条,属于我自己的,通天大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十分平静。

每日看看书,弹弹琴,仿佛外界的风雨,都与我无关。

但月见知道,我每晚都会在书房,待到很晚。

我在写东西。

写一份,足以将靖王府,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东西。

父亲的奏请和离的折子,递上去之后,便石沉大海。

皇上既没有批,也没有驳回。

就那么压着。

这是帝王的权术。

他在等。

等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处置此事的时机。

也在等我们和靖王府,继续斗下去。

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我不会让他如愿。

七日后。

是宫中设宴,为太后庆贺寿辰的日子。

按照惯例,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都要入宫赴宴。

靖王太妃,病好了。

靖王萧珏,禁足也解了。

他们都会去。

而我,虽然和离文书还未下来。

但在名义上,依旧是靖王妃。

我也要去。

我知道,他们会在今晚的宴会上,对我发难。

试图挽回他们失去的颜面。

而我,也正等着这个机会。

等着在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面前。

送给他们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寿宴当晚。

我盛装打扮。

一袭赤金凤凰纹的宫装,华贵而张扬。

凤钗朱唇,眉眼如画。

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月见为我披上披风,担忧地说:

“  今晚……您一定要小心。”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一笑。

“放心。”

“今晚,该小心的,不是我。”

07

皇宫,紫宸殿。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宫女内侍,穿梭如云。

今日是太后七十大寿,整个大周朝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我乘坐着相府的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兄长温庭先下了车,然后朝我伸出手。

我将手搭在他的掌心,提着裙摆,步下马车。

在我出现的那一刻。

周围原本嘈杂的寒暄声,瞬间一滞。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有惊艳,有好奇,有同情,亦有幸灾乐祸。

我恍若未觉。

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脊背挺得笔直。

挽着兄长的手臂,一步一步,走上那通往大殿的白玉阶梯。

我的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

仿佛我不是那个惊动全城的“弃妇”。

而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无人敢轻视的丞相嫡女。

温如玉的风骨,不容许我露出一毫的怯懦。

进入大殿,自有引路的太监上前。

“丞相大人,温大公子,温小姐,这边请。”

太监将我们引向宾客席。

父亲的位置在百官之首。

而我的位置,却被安排在了皇亲国戚那一列。

紧挨着靖王,萧珏。

这安排,充满了恶意的试探。

我心中冷笑。

是靖王太妃的手笔,还是那位高居凤位之上的皇后娘娘?

亦或是,两者皆有?

兄长温庭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去与他们分说,这座位不合规矩。”

“不必了,兄长。”我拉住他的衣袖。

“他们既然想看戏,我便让他们看个够。”

我坦然地走到那个位置前。

萧珏已经到了。

他正端着酒杯,与邻座的安王说着什么。

察觉到我的到来,他的动作一僵。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怨恨,愤怒,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在他身边,还坐着一位盛装的妇人。

雍容华贵,眼神却刻薄而冰冷。

正是靖王太妃。

她看到我,连虚伪的笑容都懒得挤出。

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

我视若无睹。

平静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我们这一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围的王爷宗亲们,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温小姐近来清减了不少。”

靖王太妃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看来这女子啊,还是不能太过争强好胜。”

“否则,伤了夫家的颜面,也苦了自己。”

她一开口,便是诛心之言。

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我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然后才抬眼,看向她,微微一笑。

“太妃娘娘说的是。”

“如玉确实是做得不够好。”

我的“顺从”,让太妃眼中闪过得意。

她以为我服软了。

“知错就好。”她居高临下地说道,“往后,好生伺候王爷,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途。”

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太妃娘娘误会了。”

“如玉说的做得不够好,是指那日,未能劝住王爷。”

“为人妻者,见夫君行差踏错,本该拼死力谏。”

“可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爷为红颜知己,做出剑指咽喉,罔顾皇家体面的事来。”

“事后想来,真是愧对温家的教诲,愧对圣上的赐婚。”

我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清晰。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萧珏的过错,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贤妻”的高度。

瞬间,就将太妃刚才的话,堵了回去。

靖王太妃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你!”

她没想到,我竟敢当众顶撞她。

萧珏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温如玉,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王爷息怒。”我依旧笑着,“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难道王爷觉得,自己当日的行为,很有颜面吗?”

“你放肆!”萧珏猛地一拍桌子。

杯盘震动,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包括上首的皇帝与太后。

皇帝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太后身边掌事的女官,高声唱道: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立刻起身行礼。

一场即将爆发的争吵,被硬生生打断。

我屈膝跪下,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萧珏那双因为愤怒而攥紧的拳头。

我知道。

这只是开胃菜。

今晚,注定不会平静。

太子萧策,坐在离我们不远的位置。

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深邃,意味深长。

我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心中,早已布好了下一步棋。

萧珏,靖王太妃。

你们越是愤怒,越是失态。

就越是会掉进,我为你们精心准备的陷阱里。

08

寿宴正式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错觉。

但我们这一桌的低气压,却愈发浓厚。

萧珏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闷酒。

眼神像刀子,时不时地剜我一眼。

靖王太妃则是不停地与身边的命妇们说着话。

声音不高,但那些鄙夷的目光,却毫不掩饰地朝我射来。

我知道,她正在不遗余力地,败坏我的名声。

我浑不在意。

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

仿佛一个局外人。

我的平静,在他们看来,就是最大的挑衅。

酒过三巡。

一名舞姬,莲步轻移,走到了大殿中央。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舞衣,身姿婀娜,眉眼含愁。

音乐响起。

她翩翩起舞。

那舞姿,轻盈曼妙,带着一股破碎的凄美。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委屈与深情。

我认得她。

柳青青。

她竟然,也进宫了。

而且是在太后的寿宴上献舞。

这是靖王太妃的手笔。

她们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她们想让柳青青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她的“才情”与“柔弱”。

博取皇帝和太后的同情与喜爱。

以此来反衬我的“悍妒”与“不堪”。

果然。

一曲舞毕,满堂喝彩。

就连上首的太后,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这舞跳得不错,是哪家的姑娘?”

靖王太妃立刻笑着起身,回话道:

“回母后,这便是臣媳跟您提过的,柳家的姑娘,青青。”

“哦?”太后挑了挑眉,“就是珏儿院里的那个?”

“正是。”靖王太妃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说。

“这孩子,命苦,性子也柔顺,就是……没什么福气。”

太后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萧珏。

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我。

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是个不错的孩子,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柳青青闻言,立刻盈盈下拜,柔顺地抬起头。

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当真是楚楚可怜。

“青青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也如黄莺出谷,婉转动听。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皇后则是端庄地笑着,看不出喜怒。

“赏。”太后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柳青青立刻叩首谢恩。

“谢太后娘娘恩典。”

她起身时,目光朝我这边看来。

那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和挑衅。

萧珏看着她的眼神,则满是心疼与爱恋。

他甚至,还带着几分示威的意味,瞪了我一眼。

仿佛在说:你看,青青多好,连母后都喜欢她。

真是可笑。

我心中冷笑,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该我登场了。

在众人为柳青青的表演而惊叹的余韵中。

我缓缓站起身来。

我的动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温如玉,你又想做什么?”萧珏厉声喝问。

我没有理他。

而是对着上首,盈盈一拜。

“启禀皇上,太后娘娘。”

“今日是太后大寿,臣媳也备了一份薄礼,想献给太后娘娘。”

我的声音,清脆悦耳,响彻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我。

想知道,在这个时候,我会拿出什么样的礼物。

靖王太妃的眼中,闪过不屑。

她大概以为,我会拿出什么奇珍异宝,来与柳青青争风吃醋。

太后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呈上来吧。”

我转头,对候在殿外的月见,使了个眼色。

月见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缓步走了进来。

她将锦盒呈给一旁的太监。

太监将锦盒,送到了太后的面前。

“这是何物?”太后好奇地问道。

“回太后娘娘,”我朗声说道,“此乃臣媳亲手抄录的,前朝班昭大家所著,《女诫》一卷。”

《女诫》?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太后寿宴,不献金,不献玉。

献一本教导女子如何三从四德的《女诫》?

这是何意?

是在讽刺谁?

还是在表达什么?

萧珏和靖王太妃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们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太后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

她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卷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抄录的经文。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风骨。

“温氏,”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是何意?”

我再次下拜,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臣媳不敢有他意。”

“臣媳只是,近日反复通读《女诫》,深感自己德行有亏,不堪为靖王之妃。”

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忏悔”。

“《女诫》有云,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

“又云,妇人有七出,妒为其一。”

“臣媳善妒,心胸狭隘,容不下王爷心爱之人。”

“此为大不德。”

“臣媳自知,若长此以往,必将成为王爷与柳姑娘情路上的阻碍,更会成为一个让王府蒙羞的妒妇。”

“为不使王爷为难,不污了王府的门楣。”

“臣媳今日,斗胆恳请皇上与太后娘娘成全!”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上首的帝后。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请准许臣媳,与靖王,和离!”

“以此,来成全王爷与柳姑娘那段,可昭日月的,一片深情!”

说完,我再次,重重地,叩首在地。

整个紫宸殿,死寂无声。

落针可闻。

09

我的话,如同一道惊雷。

在寂静的紫宸殿中,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设想过我会哭闹,会辩解,会拿出证据来指责萧珏和柳青青。

却唯独没有想到。

我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釜底抽薪。

我将自己,放在了一个最低的姿态。

我承认我“善妒”。

我承认我“德行有亏”。

我承认我配不上做靖王妃。

我请求和离的理由,不是因为我受了委屈。

而是为了“成全”他们。

是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妒妇”。

是为了维护王府那可笑的“门楣”。

这个理由,是如此的冠冕堂皇。

又是如此的,诛心。

它像一面镜子,将萧珏的薄情寡义,柳青青的不知廉耻,靖王太妃的刻薄刁难,照得一清二楚。

它让他们的所有行为,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还能说什么?

说我不是妒妇?

那为何要在大婚之日,逼我接纳柳青青?

说我德行无亏?

那为何要当众羞辱我这个明媒正娶的王妃?

说不同意和离?

那就是承认,他们就是想让我当一个贤良淑德的王妃,好方便他们两个,在我眼皮子底下,双宿双飞。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我亲手为他们设下的,无法破解的死局。

“你……你……”

靖王太妃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珏的脸,早已惨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在闹脾气。

我是真的,真的不要他了。

并且,要用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与他,与整个靖王府,划清界限。

柳青青瘫软在地,那张我见犹怜的小脸,此刻充满了惊恐与慌乱。

她苦心营造的受害者形象,在我这番话之下,轰然倒塌。

她成了一个,破坏皇家姻缘的罪人。

大殿的死寂,持续了很久。

终于,被一道威严的声音打破。

“萧珏!”

是皇帝。

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温度。

萧珏一个激灵,立刻跪倒在地。

“儿臣在。”

“她说的,可是真的?”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压在萧珏的身上。

萧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是?

那就是承认自己荒唐。

说不是?

那更是欺君之罪。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皇帝的目光,又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深邃,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在那目光下,不躲不闪,坦然相迎。

“温氏,你可想好了?”

“回皇上,臣媳想好了。”

“与靖王和离,从此青灯古佛,长伴父母,再不言嫁。”

我的话,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也断绝了所有人以为我是在“以退为进”的猜想。

父亲温远道,在此时,站了出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跪在我的身边。

“启禀皇上。”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小女无状,惊扰了太后寿宴,臣,有罪。”

“但小女所言,句句属实。”

“我温家世代忠良,教养出来的女儿,虽不敢说德才兼备,却也知晓礼义廉耻。”

“如今,她自请和离,是为保全皇家颜面,也是为保全我温家的最后一点风骨。”

“恳请皇上,恩准!”

父亲的话,掷地有声。

这是丞相府的态度。

我们宁愿让女儿背上弃妇的名声,也绝不在这段错误的姻缘里,苟延残喘。

这一下,压力,全部给到了皇帝这边。

一个是自己的亲儿子,亲妹妹。

一个是权倾朝野,为自己稳定江山的丞相。

他该如何抉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皇帝沉默了许久。

久到,所有人都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萧珏和靖王太妃。

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我和父亲。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荒唐!”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巨大的声响。

“简直是荒唐!”

他指着萧珏,怒斥道:

“朕赐你良缘,你却视若敝屣!”

“为一介舞姬,在大婚之日,做出此等丑事!”

“如今,更是闹得满城风雨,让天下人看我皇家的笑话!”

“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萧珏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叩首。

“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儿臣知错了!”

“知错?”皇帝冷笑一声,“现在知错,晚了!”

他不再看萧珏。

而是将目光转向我。

“温氏,你,很好。”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意味不明。

然后,他看向了父亲。

“温爱卿,此事,是皇家,亏待了你。”

最后,他终于下达了谕旨。

“靖王萧珏,德行有亏,无状无德,禁足王府三月,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柳氏青青,魅惑皇子,以下犯上,赐白绫三尺,即刻执行!”

此言一出,柳青青当场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萧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父皇!不要!”

皇帝根本不理会他。

接着说道:

“至于温氏……”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后的决定。

“温氏与靖王的婚事,礼未成,席未宴,天地未拜。”

“此桩婚约,便就此作罢。”

“所有嫁妆,尽归温家。”

“另,赐温氏金千两,锦缎百匹,如意一柄,以示安抚。”

婚约作罢。

这四个字,比“和离”二字,更狠,更决绝。

它直接否定了这场婚姻的存在。

我温如玉,不是弃妇。

我只是,从未嫁给过靖王萧珏。

而他萧珏,则成了那个,被温家,被皇上,当众退婚的王爷。

他的颜面,他的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我深深叩首。

“臣媳,谢主隆恩。”

这一场仗,我赢了。

赢得,干脆利落。

赢得,酣畅淋漓。

10

圣旨一下,便是定局。

再无更改的可能。

柳青青尖叫一声,彻底晕死过去。

立刻有面无表情的宫中嬷嬷上前,将她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萧珏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想冲上去。

“青青!”

“父皇!你不能杀她!不能!”

他被两名御前侍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心爱的女人,消失在殿门之外。

那凄厉的嘶吼,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

显得那么无力,又那么可笑。

皇帝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拖下去!”

“是。”

侍卫领命,将还在疯狂挣扎的萧珏,也一并拖了下去。

靖王太妃的脸,早已失了所有血色。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走。

看着我温家父女,依旧笔直地跪在那里。

她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知道,她们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太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喜气荡然无存。

“都散了吧。”

她站起身,由女官搀扶着,先行离去。

皇后紧随其后。

她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我能感觉到,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头顶。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皇帝也离开了。

一场盛大的寿宴,就以这样一种近乎闹剧的方式,草草收场。

宾客们纷纷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离去。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多言一句。

他们看我的眼神,已经从看好戏,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甚至,是恐惧。

这个丞相府的嫡女,太狠了。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直接掀翻了整座靖王府。

父亲和兄长将我从地上扶起。

“玉儿,我们回家。”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气的心疼。

“嗯。”我点点头。

我们一家三口,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缓缓向殿外走去。

走出紫宸殿。

夜风清冷,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

整个人,都仿佛轻松了许多。

前世的枷锁,在这一刻,被我亲手,彻底斩断。

远处,太子萧策的仪仗,正缓缓而来。

他与我们擦肩而过。

没有言语。

只是在交错的瞬间,他向我投来一瞥。

那眼神里,有赞许,有欣赏,更有……棋逢对手的兴奋。

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我们的联盟,在这无声的对视中,已然达成。

回到相府的马车上。

车厢里,一片寂静。

母亲早已在府门前翘首以盼。

看到我们回来,她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

当她听兄长简单说完了宫宴上发生的一切后。

她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

“我的儿,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反握住她的手。

“母亲,女儿不苦。”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让女儿受苦了。”

回到我自己的院子里。

我屏退了所有人,包括月见。

独自一人,坐在窗前。

窗外,是一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我的身上,却驱不散我眼底的寒意。

赢了吗?

是的,我赢了。

我成功地摆脱了萧珏,保全了温家的颜面,甚至让对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这就够了吗?

不够。

远远不够。

萧珏只是被禁足。

靖王太妃只是失了颜面。

他们的根基,并未动摇。

今日之辱,他们会千百倍地记在心上。

一旦让他们找到机会,必定会卷土重来。

向我,向整个温家,展开最疯狂的报复。

我温如玉,从不做只赢一半的事情。

我要的,是斩草除根。

是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我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萧珏。

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这一世,我不但要让你失去皇位。

我还要让你,失去你所珍视的一切。

让你也尝一尝,前世我所受过的,那种锥心刺骨的,绝望。

11

那一夜,紫宸殿的风,吹遍了整个京城。

第二天一早。

关于太后寿宴上发生的一切,就成了所有茶楼酒肆里,最热门的话题。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

“欲知昨夜天下事,且听我细说分明!”

“话说那靖王殿下,痴情一片为红颜;相府千金性如火,金殿之上求休夫!”

底下,顿时一片叫好之声。

我,温如玉,彻底成了京城里的传奇人物。

有人说我心狠手辣,不留情面,连皇家颜面都敢践踏。

有人说我刚烈果决,不畏强权,是天下女子的楷模。

褒贬不一。

但无论哪种说法,都带着敬畏。

再没有人,敢把我当成一个笑话来看。

而靖王萧珏,则彻底沦为了全天下的笑柄。

痴情?

为了一个舞姬,逼得正妃反目,被父皇当众斥责,甚至被退了婚。

这不是痴情,这是愚蠢。

听说,白绫送到靖王府的时候。

萧珏疯了一样,砍伤了两名传旨的太监,试图拦下。

结果,被宫中派去的高手,直接打断了一条腿,强行按住。

眼睁睁看着柳青青,在他面前,香消玉殒。

之后,他便被彻底锁在了王府里。

如同一头被拔了牙的困兽。

每日除了喝酒,就是咒骂我的名字。

靖王府,门庭冷落,愁云惨淡。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丞相府。

父亲在朝堂之上的地位,愈发稳固。

皇上似乎是出于愧疚,又或是为了安抚。

对父亲格外器重。

许多重要的政务,都交由父亲处理。

温家的权势,不降反升。

那些曾经与我们家交好的,纷纷上门道贺。

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也赶紧派人送来重礼,以示亲近。

就连那些曾经的政敌,也暂时收敛了爪牙,不敢在这个时候,来触霉头。

我则彻底过上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每日不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就是在母亲房中陪她说话。

外面的一切风雨,似乎都与我无关。

但所有人都知道。

如今的温家,真正说话有分量的,除了丞相温远道。

还有我,温如玉。

这天,父亲在书房单独叫我过去。

他屏退了左右,亲自为我倒了一杯茶。

“玉儿,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父亲言重了。”我接过茶杯,“女儿在家中,一切都好。”

父亲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宫里那位,对你,很是关注。”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我知道,父亲说的是皇帝。

“他几次向我问起你的近况。”

“还说,像你这般有胆识的女子,不该埋没于后宅。”

我心中冷笑。

这是想做什么?

给我画一张大饼吗?

“父亲,皇上是什么意思?”我直接问道。

父亲叹了口气。

“你这次,虽然是胜了,但也彻底入了皇上的眼。”

“他欣赏你的手段,却也忌惮你的心性。”

“一个能凭一己之力,搅动朝局的女子,在他看来,既是利器,也是隐患。”

“他不会让你,就这么安稳地待在丞相府。”

我明白了。

皇帝是怕我这把“利器”,不能为他所用。

甚至是,怕我会成为别人的“利器”。

比如,太子萧策。

“所以,他想做什么?”我问。

“他想再给你,指一门亲事。”父亲的声音,有些沉重。

“噗……”

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还来?

这皇帝是把我当成什么了?

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吗?

“是谁?”我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问。

“镇北侯,林家。”

父亲说出了一个名字。

镇北侯,林威。

手握大周朝三十万兵马,镇守北疆,是大周的军神。

但他年事已高。

膝下只有一个独子,林修。

这位林家小侯爷,年方二十,少年英雄,战功赫赫。

是京中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但最重要的一点是。

林家,手握兵权,却始终保持中立。

不参与任何党争。

是皇帝最信任,也最想拉拢的势力。

皇帝想让我嫁给林修。

一是为了安抚我温家。

二是为了通过我温家,来拉拢、控制林家。

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

打得真是好算盘。

“女儿不嫁。”我毫不犹豫地拒绝。

“我知你心中不愿。”父亲看着我,眼中满是疼惜。

“但这是圣旨,若是下了,我们……不好违抗。”

“父亲,”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您忘了,女儿现在,是什么名声了吗?”

父亲一愣。

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却带着冰冷的锋利。

“一个当众退掉王爷婚事,性情刚烈,善妒不驯的女子。”

“您觉得,那位战功赫赫的林小侯爷,会愿意娶我这么一个‘悍妇’吗?”

“就算他愿意,他镇北侯府,会愿意让一个能搅动风云的‘祸水’进门吗?”

“皇上想赐婚,也得看人家,敢不敢接这个旨。”

父亲看着我,久久不语。

最终,他脸上露出释然的苦笑。

“是为父,糊涂了。”

“你这丫头,心中,早就有自己的算盘了。”

我重新坐下,为父亲续上茶。

“父亲,女儿不会再任人摆布。”

“女儿的婚事,女儿的未来,都要由女儿自己做主。”

“谁也别想,再把我当成一颗棋子。”

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坚定。

“从今往后,我温如玉,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12

我的话,并非虚张声势。

皇帝想让我嫁给镇北侯府,这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

不知是我父亲有意为之,还是宫里那位自己放出的风声。

总之,满京城都知道了。

一时间,各种议论再起。

所有人都觉得,我温如玉,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虽然没当成靖王妃,但能嫁给少年英雄林小侯爷,成为未来的镇北侯夫人。

这简直是因祸得福。

甚至有人酸溜溜地说,我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才勾得皇上如此厚待。

对此,我只是一笑置之。

他们不懂。

这从来不是恩赐,而是一场交易。

一个更华丽的牢笼。

我安静地待在府中,等着镇北侯府的反应。

果然,不出三日。

镇北侯老夫人,亲自递了帖子,来我丞相府拜会。

她没有见我,而是直接见的我母亲。

两人在暖阁里,聊了不到半个时辰。

老夫人便面色不虞地告辞了。

当天下午,镇北侯林威,便上了一道折子。

13

镇北侯的折子,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他在折子里说,犬子林修,自幼长于军伍,粗鄙不堪。

是个只知舞刀弄枪,不懂怜香惜玉的武夫。

而我温如玉,是丞相嫡女,金枝玉叶,文采风流。

若将小女嫁与犬子,实乃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之上。

是他林家,高攀了。

更是委屈了温家小姐。

他恳请皇上收回成命,莫要误了温小姐的一生幸福。

通篇看下来,字字句句都是在自谦,都是在为我着想。

但内里的意思,谁都看得明白。

——我们镇北侯府,不敢要你这尊大佛。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

皇上召见了父亲。

两人在御书房里,谈了一个时辰。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父亲出宫的时候,脸色很平静。

而那道为我指婚的圣旨,最终,也没有下来。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京城,再一次被引爆。

如果说,我被靖王退婚,是我温如玉刚烈,打了皇家的脸。

那么这一次,我被镇北侯府“婉拒”,则彻底让我成了一个传奇。

一个带有几分“不祥”色彩的传奇。

“听说了吗?镇北侯府也不敢要那位温家小姐!”

“天啊,连林小侯爷那样的英雄人物,都镇不住她吗?”

“看来这温小姐,是命里带煞啊!”

“谁家娶了她,谁家就要倒霉!”

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我从一个“悍妇”,变成了一个“煞星”。

仿佛谁沾上我,就会万劫不复。

对此,我只是付之一笑。

这样也好。

至少,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想打我的主意了。

我终于可以,过几天清净日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不去找麻烦,麻烦却偏偏要来找我。

这一日,我正在园中赏花。

管家匆匆来报,说宫里来人了。

是昭阳公主派来的。

昭阳公主,萧灵儿。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小女儿,与靖王萧珏一母同胞。

自小便是金尊玉贵,说一不二,性子骄纵跋扈到了极点。

前世,她也没少给我使绊子。

是我在后宫之中,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她派人来做什么?

“公主殿下在府中举办赏花宴,特意给您下了帖子。”

管家呈上一张鎏金的请柬。

打开一看。

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

这分明就是一封战书。

是鸿门宴。

“  小姐,不能去!”月见急得快要哭了,“那昭阳公主是靖王的亲妹妹,她肯定没安好心!”

兄长温庭闻讯赶来,也是一脸怒容。

“这个萧灵儿,想做什么!”

“我去回了她,就说你病了,去不了!”

“兄长。”我拦住了他。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既然下了战书,我若是不应战,岂不是让人笑话我温如玉怕了她?”

“可是……”

“放心吧。”我看着请柬,眼中闪过冷光。

“我倒要看看,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温如玉,还从没怕过谁。”

三日后。

公主府。

我乘坐着相府的马车,如约而至。

今日的我,没有盛装。

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未施粉黛。

于这满园的姹紫嫣红,珠光宝气之中。

反而显得格外出尘。

昭阳公主,萧灵儿,正被一群贵女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

她看见我,眼中立刻迸射出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厌恶。

但她脸上,却扬起一抹甜得发腻的笑容。

“哎呀,温小姐来了。”

她提着裙摆,袅袅婷婷地向我走来。

“本宫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

话里的刺,却又尖又利。

周围的贵女们,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屈膝行礼。

“公主殿下相邀,如玉怎敢不来。”

我的态度,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让她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灵儿的笑容一僵,随即又笑得更灿烂了。

“快请起吧。”

她亲热地拉起我的手,仿佛我们是多年的好姐妹。

“温小姐可是我们大周的奇女子,连我那皇兄,都栽在了你的手里。”

“本宫对你,可是仰慕已久了呢。”

她的话,看似夸赞,实则是在提醒所有人。

我是一个连王爷都敢退婚的“悍妇”。

是在给我拉仇恨。

我抽出自己的手,笑容不变。

“公主殿下谬赞了。”

“如玉不过是遵循本心,做了该做之事罢了。”

“倒是靖王殿下,一片痴心,感天动地。”

“只可惜,红颜薄命,佳人已逝。”

“想必公主殿下,也为此伤心了许久吧?”

我轻轻巧巧地,把话题引到了死去的柳青青身上。

果然,昭阳公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14

提到柳青青,就像是踩中了昭阳公主的痛处。

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柳青青是她亲自挑选,送到萧珏身边的。

是她用来离间我和萧珏,掌控萧珏的一颗棋子。

如今,棋子死了。

计划也全盘落空。

她如何能不恨?

“你!”

她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贵女们,也都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谁也没想到,我敢当面揭昭阳公主的短。

“怎么?”我故作惊讶地看着她。

“难道公主殿下,不为柳姑娘的死而伤心吗?”

“那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毕竟,我可是听说,当初柳姑娘能结识靖王殿下,还多亏了公主殿下您从中牵线呢?”

我的话,如同一把刀子,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心窝。

昭阳公主与柳青青私交甚密,甚至为其引荐靖王之事,在京中贵女圈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没人敢当面说出来罢了。

如今被我当众点破。

昭阳公主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温如玉,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她厉声呵斥。

“本宫不过是见那柳氏可怜,才多照顾了几分,谁知她竟是个皇子,不知廉耻的祸水!”

她立刻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反过来,踩了柳青青一脚。

真是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看来是如玉误会了。”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心地善良,自然是看不上那等上不得台面的舞姬的。”

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却让她更加憋屈。

她想羞辱我,结果反被我将了一军。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哼!”

昭阳公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赏花宴开始了,都入座吧!”

她不好再与我纠缠,只能强行将这一页揭过。

众人纷纷入席。

我的位置,被安排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

与我同桌的,也都是些不得势的庶女。

她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畏惧与疏远。

整个宴席上,无人与我搭话。

我被彻底孤立了。

这便是昭阳公主的手段。

幼稚,却也有效。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温如玉,是如何地不合群,如何地被整个贵女圈子所排斥。

我毫不在意。

自顾自地,倒了杯果酒,浅酌起来。

看着那些虚与委蛇,言笑晏晏的贵女们。

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酒过三巡。

昭阳公主又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提议,行酒令,作诗。

这是贵女宴会上,最常见的助兴节目。

也是最容易,让人出丑的环节。

果不其然。

酒令传到我这里时。

昭阳公主出的题目,便是以“怨”为题,作一首七言诗。

这个“怨”字,用得实在是太恶毒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她们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等着看我这个“弃妇”,如何描绘自己的“怨气”。

若我作得好了,便是坐实了我心有怨怼,对皇家不满。

若我作得不好,便是才疏学浅,丢了丞相府的脸。

真是好一个,两难的境地。

昭阳公主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怎么?温小姐是作不出来吗?”

“若是作不出来,可要罚酒三杯哦。”

她身边的几个贵女,也跟着起哄。

“是啊,温小姐乃是京城第一才女,怎会作不出来呢?”

“快让我们开开眼界吧!”

我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了昭阳公主那张得意的脸上。

我微微一笑,开口吟道:

“昨日堂前花烛红,良人执剑问情衷。”

第一句出口,全场便是一静。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我写的就是大婚那日的情景。

昭阳公主的眼中,闪过快意。

她以为,我接下来,就要开始哭诉自己的委屈和怨恨了。

我顿了顿,继续念道:

“非我寡情心似铁,只因清浊不相容。”

“凤凰岂与燕雀舞,傲骨焉能侍庸奴。”

“今朝挥袖断尘缘,天地辽阔任我游!”

诗句,一句比一句,更加石破天惊。

没有半个“怨”字。

却充满了冲破云霄的豪情与不屑。

凤凰不与燕雀为伍。

我高洁的傲骨,怎能侍奉你那样的庸碌之辈!

与其在泥潭里挣扎,不如挥剑斩断情丝。

从此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哪里是怨诗?

这分明是一首,决绝的,宣告自由的战歌!

整座花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诗中的气魄,震得说不出话来。

昭阳公主的脸,早已涨成了猪肝色。

我这首诗,不仅没有半点怨气。

反而将她那引以为傲的皇兄,贬低到了尘埃里。

说他是“燕雀”。

说他是“庸奴”。

这比直接骂他,还要狠上千百倍!

“温如玉!你好大的胆子!”

昭阳公主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竟敢,竟敢在此,公然侮辱皇兄!”

“来人啊!给我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女人,拿下!”

她气急败坏地喊道。

周围的侍卫,立刻围了上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我站在那里,面色不变,甚至还带着浅笑。

“公主殿下这是做什么?”

“是觉得,我这首诗,作得不好吗?”

“还是说……您觉得,我诗里说的,不是事实?”

“你……你还敢狡辩!”

“我没有狡辩。”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

“靖王殿下,为了一个舞姬,置家国颜面于不顾,置圣上赐婚于不顾。”

“如此行径,不是庸碌,又是什么?”

“我温如玉,不屑与之为伍,难道有错吗?”

我的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竟让那些围上来的侍卫,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昭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

她从未受过这等顶撞与羞辱。

“反了!真是反了!”

“给本宫掌她的嘴!狠狠地打!”

就在这时。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花园入口处传来。

“皇妹,好大的威风啊。”

15

这道声音,如同天籁。

瞬间,便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花园的月亮门处,缓缓走来一人。

他身穿一身玄色暗金纹的蟒袍,头戴玉冠。

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如玉。

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严。

正是当朝太子,萧策。

在他身后,还跟着东宫总管李长福,以及一队东宫侍卫。

“参见太子殿下!”

花园里,所有的贵女和下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昭阳公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她再骄纵,也不敢在太子面前放肆。

“皇……皇兄怎么来了?”

她有些结巴地问道。

萧策没有理她,而是径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赞许。

然后,他才转向昭阳公主,声音微冷。

“孤若是不来,还不知道皇妹竟学会了,在自己的府里,对朝廷命官的家眷,动用私刑。”

他的话,说得很重。

直接将此事,定性为“对朝廷命官家眷动用私刑”。

昭阳公主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皇兄,我……我没有!”

她急忙辩解。

“是这个温如玉,她……她作诗侮辱靖王兄!”

“哦?”萧策挑了挑眉,看向我。

“温小姐作了何诗?不妨吟来,让孤也听一听。”

我福了一礼,将刚才那首诗,不卑不亢地,又吟诵了一遍。

听完之后。

萧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竟然抚掌,轻笑了起来。

“好诗!”

他说。

“‘凤凰岂与燕雀舞,傲骨焉能侍庸奴’。”

“说得好!”

“温小姐心有丘壑,志存高远,实乃女中丈夫,令人钦佩。”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会公然站在我这一边。

还如此高地评价我。

昭阳公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简直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皇兄!”她不甘心地叫道,“她这是在骂靖王兄是庸奴啊!”

“是吗?”萧策淡淡地反问。

“孤怎么听着,温小姐是在自比凤凰,抒发自己不愿与凡俗同流合污的情怀呢?”

“皇妹,你是不是听错了?”

“诗者,言其志也。”

“你自己心中想的是什么,听到的,便是什么。”

“所谓,心中有佛,所见皆佛。心中有牛粪,所见皆牛粪。”

“皇妹,你的心,乱了。”

萧策的话,说得云淡风轻。

却字字诛心。

他不仅为我解了围,还将昭阳公主,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说她自己心里肮脏,所以听什么都觉得肮脏。

“我……”

昭阳公主被堵得哑口  un言,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求助似的,看向周围的那些贵女。

可那些贵女,早已吓得低下了头,噤若寒蝉。

谁还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太子的霉头?

“好了。”萧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

“温小姐是孤的客人,孤要请她去前厅喝杯茶。”

“你们,都散了吧。”

他这句话,等于是直接宣布。

我温如玉,是他太子的人。

谁想动我,先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是……”

昭阳公主再不甘心,也只能咬着牙,应了下来。

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就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我跟着萧策,走出了那座令人窒息的花园。

身后,是昭阳公主那怨毒得几乎要将我刺穿的目光。

我知道,我与她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不过,我不在乎。

多一个敌人,不多。

少一个,也不少。

在前厅的雅间里。

萧策屏退了左右,亲自为我倒了一杯茶。

“今日,多谢太子殿下解围。”我起身行礼。

“坐吧。”萧策抬了抬手,示意我坐下。

“举手之劳罢了。”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

“你比孤想象的,还要出色。”

“也……更沉得住气。”

我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指的是,我一直没有主动联系他,寻求他的帮助。

“孤的皇妹,骄纵惯了,今日受此大辱,她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提醒我。

“还有宫里那位,对你的关注,也从未减少。”

他说的,是皇帝。

“我知道。”我点点头,“多谢殿下提醒。”

“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有些好奇地看着我。

我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殿下,您会帮我的,不是吗?”

我的直白,让萧策愣了一下。

随即,他朗声笑了起来。

“有趣。”

“你果然是个有趣的女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不错。”

“孤会帮你。”

“但孤也希望,你能成为孤,最锋利的那把刀。”

我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

看着窗外的云卷云舒。

“殿下放心。”

“这把刀,不仅锋利。”

“而且,绝不伤主。”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心照不宣的,真正的联盟,在这一刻,正式达成。

从公主府出来。

坐上回府的马车。

我的心情,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太子是一把双刃剑。

用得好,可以助我扶摇直上,报仇雪恨。

用得不好,便会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加小心翼翼。

回到府中。

兄长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

“玉儿,你没事吧?那萧灵儿有没有为难你?”

我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听到太子出面为我解围时。

兄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玉儿,你与太子……走得太近了。”

“兄长,”我看着他,“开弓没有回头箭。”

“从我们与靖王府撕破脸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别无选择了。”

“要么,站到太子的阵营里去。”

“要么,就等着被清算。”

“我温家,绝不能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兄长沉默了。

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在这场夺嫡的风暴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不选择,就是最大的错误。

16

自公主府归来,京城的风向,又变了。

太子在昭阳公主的赏花宴上,公然维护温如玉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

东宫,与丞相府,站在了一起。

这层关系的确立,让无数还在观望的势力,心中都多了一杆秤。

有人开始暗中向东宫示好。

也有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皇宫,御书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面沉如水,手中把玩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

他的面前,站着我的父亲,温远道。

“温爱卿。”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近来,京中很是热闹啊。”

父亲躬身,姿态谦恭。

“回皇上,京中一直太平安乐,全赖陛下圣明。”

“是吗?”

“朕怎么听说,太子和你的爱女,走得很近啊?”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父亲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他。

敲打他温家,不要站队站得太早,太明显。

“皇上明鉴。”

父亲不卑不亢地回道。

“小女日前受昭阳公主之邀赴宴,席间受了些委屈。”

“幸得太子殿下路过解围,这才免于受辱。”

“于情于理,我温家,都该感念太子殿下的恩情。”

他将此事,定性为“报恩”。

而非“结党”。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

“报恩?”

“温爱卿,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朕最不喜欢的,就是臣子之间,拉帮结派。”

“尤其,是牵扯到皇子。”

沉重的压力,如山一般,向父亲压来。

父亲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臣,不敢结党。”

“臣只是在为我温家,求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带着苍凉与决绝。

“靖王殿下之心,路人皆知。”

“他视我温家为眼中钉,肉中刺。”

“若非太子殿下庇护,我温家满门,怕是早已成了靖王殿下泄愤的刀下之魂。”

“皇上,是靖王殿下,先将我温家,推了出去。”

“我们,别无选择。”

这番话,说得是大逆不道。

却也是血淋淋的事实。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许久,皇帝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你下去吧。”

他似乎,是默认了父亲的说法。

也默认了,温家与东宫的联盟。

父亲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与此同时。

被禁足的靖王府内。

“砰!”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瓶,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萧珏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怒火。

他的一条腿还打着夹板,行动不便。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发泄自己的暴戾。

“萧策!温如玉!”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满是血丝。

“好,好得很!”

“你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联起手来,对付本王!”

昭阳公主坐在一旁,脸上也是一片冰霜。

“皇兄,我们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她现在有太子撑腰,我们想动她,更难了。”

“那就动她爹!”萧珏眼中闪过狠厉。

“温远道是文官之首,桃李满天下。”

“想抓他的把柄,谈何容易?”昭阳公主皱眉。

“明着不行,就来暗的!”

萧珏冷笑一声。

“本王就不信,他温远道为官一生,就是个两袖清风的圣人!”

“只要他是人,就一定有弱点!”

“传信给我们在江南的人,让他们给本王查!”

“把温远道的老底,给我翻个底朝天!”

“还有,他温家的那些产业,也别让他们太安生!”

“是!”

一场针对我温家的阴谋,在暗中,悄然展开。

而我,对此,早有预料。

傍晚时分。

月见悄悄递给我一张纸条。

是太子派人送来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江南盐引,事关重大,盼卿相助。”

我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江南盐引。

终于来了。

前世,萧珏之所以能有那么庞大的财力,豢养私兵,与太子分庭抗礼。

靠的,就是江南的私盐贸易。

那是一条,浸满了鲜血和罪恶的黄金线。

也是他,最致命的命门所在。

萧策想查,却一直找不到突破口。

因为,他不知道其中的关键人物。

而我,知道。

我不仅知道。

我还知道,他们的账本,藏在哪里。

萧珏,你想查我父亲?

那我就让你先尝一尝,釜底抽薪的滋味。

17

夜,深了。

我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摊开一张江南舆图,就着烛火,细细地看着。

月见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打扰。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关于萧珏的罪恶,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他登基之后,为了铲除异己,曾对我这个“知情”的发妻,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他以为我死了,便可高枕无忧。

却不知,他酒后与柳青青的许多私语,都被当时失宠的我,无意中听了去。

比如,关于江南盐引案的许多细节。

他最大的一个私盐中转点,设在扬州城外,一个极其隐秘的漕运码头。

负责人,是一个表面上做正经米粮生意的富商,名叫,张万金。

而替他上下打点,勾结官府的关键人物。

是两淮盐运使,司马南。

这两个人,就是萧珏在江南的左膀右臂。

是他的钱袋子。

我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名字。

以及与他们相关的,几个关键的时间和地点。

做完这一切,我将纸吹干,折好,放入一个信封。

第二天一早。

我将信,交给了兄长温庭。

“兄长,请你务必,将此信亲手交予父亲。”

“切记,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温庭看着我凝重的神色,知道事关重大。

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

父亲看到这封信时,是什么表情,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

他书房的灯,也开始,彻夜不熄。

丞相府的情报网络,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京城为中心,迅速向江南地区铺开。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然打响。

就在我们暗中调查盐引案的时候。

昭阳公主的报复,也来了。

先是城西,一家温家名下的绸缎庄,莫名其या失了火。

虽然扑救及时,但也损失惨重。

紧接着,与我温家交好的几个官员,都遭到了御史的弹劾。

弹劾的内容,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构不成什么威胁,却也足够恶心人。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靖王一派,在向丞相府宣战。

兄长温庭气得不行,好几次都想带人,直接冲到靖王府去。

都被我拦了下来。

“兄长,稍安勿躁。”

“这些,都不过是他们用来扰乱我们视线的障眼法。”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我指着舆图上“扬州”的位置,眼神冰冷。

“打蛇,要打七寸。”

“只要把这里,彻底掐死。”

“他们所有的张牙舞爪,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我的冷静与狠厉,让兄长慢慢平静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玉儿,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人,总是要成长的。

尤其是在,死过一次之后。

半个月后。

江南传来了第一批消息。

父亲派去的密探,回报说。

我提供的那几个名字和地点,全都对上了。

那个米商张万金,表面富甲一方,乐善好施。

暗地里,却豢养着一大批亡命之徒,控制着扬州附近所有的私盐交易。

而那位盐运使司马南,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巨贪。

所有运往京城的官盐,都要被他刮下一层油来。

他们构建的这个走私网络,严密,且残酷。

任何试图闯入或调查的人,最终,都只会变成运河里的一具浮尸。

甚至,密探还发现了一个更惊人的秘密。

他们走私私盐所得的巨额利润,并没有全部流入京城。

而是有很大一部分,在当地,被用来购买兵器,招募流寇。

他们在,偷偷地,养着一支私军!

这个发现,让父亲大为震惊。

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和走私了。

这是,谋逆!

一旦证实,整个靖王府,都将被抄家灭族!

但,证据。

我们还缺少,最关键的证据。

一本能将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的,账本。

或者,一个肯站出来指证的,人证。

18

书房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父亲,兄长,还有我。

我们三人,对着一堆从江南传回来的密报,彻夜不眠。

“线索都指向了张万金和司马南。”

兄长温庭指着密报,眉头紧锁。

“但这两个人,都是老狐狸,行事极为谨慎。”

“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他们的核心圈子。”

父亲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疲惫。

“他们背靠靖王,在江南经营多年,早已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想要拿到他们私通靖王的直接证据,难于登天。”

“除非,”他看向我,“我们能找到他们的账本。”

我点点头。

“账本,一定有。”

“而且,不止一本。”

像他们这种人,为了自保,也为了相互牵制。

一定会留下不止一重后手。

“问题是,账本会藏在哪里?”兄长问道。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我看着父亲和兄长,眼神坚定。

“萧珏的人,也在查我们。”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如何主动出击?”父亲问。

“投石问路。”

我轻轻吐出四个字。

“我们要扔一块石头出去,把水搅浑。”

“逼着那水里的蛇,自己露出头来。”

我的计划,很简单。

也很冒险。

我需要,太子的配合。

当晚,我便将我的计划,写成密信,送进了东宫。

太子萧策的回应,很快。

只有一个字。

“可。”

三日后的早朝。

大殿之上,气氛如常。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又将是平淡的一天时。

一位隶属于东宫派系的御史,突然出班上奏。

“启禀陛下!”

“臣,有本要奏!”

皇帝抬了抬眼皮。

“准。”

那御史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说道:

“臣近日核查国库账目,发现两淮地区的盐税,已连续三年,呈逐年下降之势。”

“今年春季的税银,更是比往年同期,少了近三成!”

“盐,乃国之命脉,税收更是国库之基石。”

“两淮盐税锐减,事关重大!”

“臣恳请陛下,立刻派遣钦差,前往扬州,彻查此事!”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瞟向了几个与靖王关系密切的官员。

那几个官员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没想到,太子一派,会突然从盐税这个角度发难。

这块石头,扔得又准又狠。

直接砸在了他们的痛处。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国库空虚,一直是他最头疼的问题。

如今有人敢在盐税上动手脚,无疑是触碰了他的逆鳞。

“准奏!”

皇帝的声音,冰冷无比。

“命户部侍郎,联合大理寺卿,即刻组成巡查组,三日后,启程扬州!”

“务必将此事,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若有贪赃枉法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遵旨!”

圣旨一下,如同一道催命符。

整个靖王派系,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我知道,他们一定会立刻行动起来。

销毁证据,转移财产,甚至是……杀人灭口。

而这,正是我想要看到的。

他们越是慌乱,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我再次提笔,给太子写了一封信。

“扬州城外,甘泉寺。”

“后山,观音像底座下第三块石砖。”

“账本在此。”

“另,寺中有一位带发修行的账房先生,姓周,是关键人证。”

“靖王府的杀手,与殿下您的亲卫,想必,很快就会在那里相遇了。”

“谁能先到一步,便看天意了。”

送出信后。

我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

血色如画。

萧珏,你的死期,到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翻身的机会。

一场围绕着账本与人证的生死时速,在千里之外的扬州,即将上演。

而我,在京城,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着结果。

等待着,我亲手为你敲响的,丧钟。

19

京城的风,终究是吹到了千里之外的扬州。

钦差队伍抵达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这座温柔富贵乡。

表面上,官场迎来送往,一派祥和。

暗地里,早已是波涛汹涌,杀机四伏。

扬州城外,甘泉寺。

这座平日里香火鼎盛的古刹,今日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死寂。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狂风卷着乌云,将月亮和星子吞噬得一干二净。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寺庙深处,一间偏僻的禅房内。

一个年约五旬,身形瘦削的男人,正坐立不安。

他便是周先生,曾经为张万金做了十年账的账房。

半个月前,他察觉到风声不对,便假借为母祈福之名,躲进了这座寺庙。

他以为这里是佛门清净地,可以保他一时平安。

却不知,他早已是网中的猎物。

只等着猎人,前来收网。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瞬间照亮了庭院中,几道鬼魅般的身影。

他们身着夜行衣,手持利刃,动作迅捷如狸猫,悄无声息地向禅房摸来。

是靖王府的人。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死命令。

带不走人,就留下尸体。

烧不掉账本,就烧掉整座寺庙。

绝不能留下任何活口和证据。

就在他们即将靠近禅房之时。

“咻!咻!咻!”

几道破空之声,从寺庙的屋檐和暗影处传来。

几支袖箭,精准地射入了最前方几名士兵的咽喉。

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那几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埋伏!”

头领发出一声低喝。

瞬间,从寺庙的四面八方,涌出了另一批人。

他们同样是一身黑衣,但行动间,却带着一股军旅特有的肃杀之气。

是东宫的亲卫。

他们接到的命令,同样是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人证,拿到账本。

两方人马,在这狭窄的庭院中,轰然相遇。

没有一句废话。

只有刀剑相交的铮鸣,和利刃入肉的闷响。

鲜血,在暴雨中,迅速晕开,又被冲刷干净。

禅房内的周先生,听到外面的厮杀声,吓得魂飞魄散。

他扑到门边,死死地抵住门板,浑身抖如筛糠。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一名东宫亲卫冲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血。

“周先生,跟我们走!”

周先生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人一把架起,朝外拖去。

庭院里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东宫亲卫虽然个个都是精锐,但靖王府却胜在人多,且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死士。

“去后山!”

东宫亲卫的头领,一个名叫魏延的汉子,高声喊道。

“保护周先生和账本,先行撤离!”

“是!”

几名亲卫护着周先生,奋力杀开一条血路,朝着后山的方向冲去。

后山,供奉着一尊巨大的观音石像。

石像在风雨中,悲悯地注视着这一切。

魏延带着两名手下,冲到石像前。

他按照我信中所言,找到了底座下那块松动的石砖。

撬开石砖,里面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

账本!

魏延心中一喜,刚要拿起铁盒。

一道凌厉的剑光,便从他身后袭来。

魏延反应极快,就地一滚,险险避开。

回头一看,一个如同鬼魅般,已经站在他身后。

是头领,影鬼。

“东西,留下。”

影鬼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铁在摩擦。

“痴心妄想!”

魏延冷哼一声,挥刀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与此同时。

护送周先生的队伍,也在后山遭到了疯狂的围堵。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周先生。

“保护先生!”

一名东宫亲卫,为了替周先生挡下一刀,被从背后,一刀穿心。

他至死,都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

用自己的身体,为周先生,争取了片刻的生机。

“走!快走!”

周先生被这惨烈的一幕,刺激得双眼通红。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亲卫的搀扶,连滚带爬地,朝山下跑去。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响。

闪电的光芒中,他看到,山下的甘泉寺,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他们在放火烧寺。

他们要将这里的一切,都烧成灰烬。

绝望,瞬间攫住了周先生的心。

就在这时。

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钉在了他的小腿上。

周先生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几个人,狞笑着,朝他逼近。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闭上了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保护钦差大人!”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山下,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呐喊。

无数的火把,如同一条长龙,正迅速向山上合围而来。

是扬州府的官兵!

是钦差大人的人!

原来,太子早已做了两手准备。

东宫亲卫只是先锋,负责夺取证据。

真正的大部队,是早已待命的钦差卫队。

他们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撤!”

影鬼虚晃一招,逼退魏延,毫不恋战,转身便消失在了黑暗的密林之中。

其余的也纷纷如潮水般退去。

一场血腥的厮杀,终于落下了帷幕。

魏延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走到周先生身边,将他扶起。

他看了一眼那被烧成一片火海的甘泉寺,又看了看怀中那沉甸甸的铁盒。

眼中,满是后怕。

好险。

只差一点,就功亏一篑。

三日后。

京城,丞相府。

我接到了一封来自东宫的,加急密信。

信上,依旧只有寥寥数语。

“鱼已入网,网亦破损。”

“先生无恙,账本无虞。”

“扬州血夜,东宫卫,折损十七人。”

我看着信纸上那冰冷的数字,久久无言。

我知道,我的计划,会流血。

却没想到,会如此惨烈。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

京城一片祥和。

谁又知道,这盛世太平之下,掩盖着多少的鲜血与白骨。

我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这些债,我温如玉,记下了。

萧珏。

你欠下的每一笔血债。

我都会让你,用你的命,来偿还。

20

扬州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飞速传回了京城。

先是钦差大臣的八百里加急奏报,送抵御前。

奏报中,详细陈述了扬州官场与盐商勾结,偷税漏税之事。

言辞激烈,证据确凿。

龙椅之上,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岂有此理!”

他将奏报狠狠地摔在龙案之上。

“一群国之蛀虫!”

朝堂之下,百官噤若寒蝉。

尤其是靖王一派的官员,更是个个面如死灰,两股战战。

他们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果然。

就在户部尚书,还在磕磕巴巴地为自己辩解,说要彻查到底时。

太子萧策,从班列中,缓步走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朝服,神情肃穆。

“父皇。”

他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和殿。

“儿臣,亦有本奏。”

皇帝抬起眼,看着自己的这个嫡子,眼神复杂。

“讲。”

“儿臣要参奏的,不是两淮盐税的问题。”

萧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惊雷。

“而是,有人借贩卖私盐之名,行谋逆之实!”

谋逆!

这两个字一出口。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两个字,震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贪腐的问题了。

这是要掉脑袋,要诛九族的大罪!

靖王派系的官员们,瞬间瘫软了一大半。

“太子殿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一名与靖王交好的王爷,壮着胆子站了出来。

“谋逆之罪,何其重大,可有证据?”

“证据?”

萧策冷笑一声。

他拍了拍手。

殿外,两名东宫亲卫,抬着一个铁盒,缓步走了进来。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被搀扶着,走路一瘸一拐,神情惶恐的瘦削男人。

正是周先生。

“人证物证,俱在!”

萧策的声音,掷地有声。

铁盒,被呈到了龙案之上。

皇帝亲自打开。

里面,是十几本厚厚的账册。

他随手翻开一本。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不仅仅是私盐的交易。

还有,每一笔钱的去向。

购买铁矿,打造兵器,招募流寇,豢养私军……

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每一笔,都指向一个名字。

——靖王,萧珏。

“砰!”

皇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龙案之上。

坚硬的梨花木龙案,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纹。

“逆子!”

“真是个逆子!”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传!”

“给朕传旨!”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

“将靖王府一干人等,给朕拿下!”

“查抄靖王府,任何人,不得走脱!”

“还有,凡是账本上提到名字的官员,一律,给朕就地革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皇帝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在太和殿中回响。

带着毁天灭地的,帝王之怒。

“遵旨!”

御前侍卫统领,高声领命。

一队队身穿铠甲,手持利刃的禁军,如潮水般,从殿外涌入。

朝堂之上,哭喊声,求饶声,顿时响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此刻,如同待宰的猪狗。

被禁军们,一个个地,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曾经不可一世的靖王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太子萧策,静静地站在那里。

看着眼前这如同闹剧般的一幕,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只有,一抹深藏的,冰冷。

他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

落在了,丞相府的方向。

他知道,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女子的,一封信。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好一个,温如玉。

……

丞相府。

我站在阁楼之上,凭栏远眺。

京城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大军调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道黑烟,从城中几个不同的方向,升腾而起。

我知道,那是禁军,在查抄官员府邸。

雷霆之怒,已经降临。

一张我亲手编织的大网,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父亲和兄长,站在我的身后。

他们的脸上,是同样的凝重,和,如释重负。

“玉儿,你赢了。”兄长温庭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我摇摇头。

“不是我赢了。”

“是公道,赢了。”

“是那些,死在私盐贩子刀下的无辜百姓,赢了。”

“是那些,被靖王府迫害的忠良,赢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

父亲看着我,眼中满是欣慰。

“不错。”

“我温家的女儿,当有此胸襟。”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

“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点点头。

转身,走下阁楼。

月见早已备好了马车。

“  小姐我们去哪?”

我看着皇宫的方向,眼神冰冷而平静。

“去天牢。”

“我要亲眼看着,那个毁了我一生的男人,是如何,沦为阶下囚的。”

我要让他知道。

我温如玉,回来了。

回来,向他讨还,所有的血债。

21

天牢,是整个大周朝最阴暗,最潮湿的地方。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朽,和绝望的味道。

我提着一盏灯笼,走在狭窄而湿滑的甬道里。

灯火,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之地。

更远的地方,是无尽的黑暗。

两旁的牢房里,关押着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公大臣。

如今,他们都成了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囚徒。

看到我,他们有的发出怨毒的咒骂,有的则痛哭流涕地求饶。

我恍若未闻。

只是跟着狱卒,一步一步,走向天牢的最深处。

那里,关押着一个,最特殊的犯人。

曾经的靖王,萧珏。

牢门被打开。

一股浓重的酒气,混合着馊味,扑面而来。

我微微蹙眉,走了进去。

牢房里,很空。

只有一张铺着发霉稻草的木板床。

和一个,缩在角落里的人影。

他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囚服,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的。

脸上,满是污垢和胡茬。

若不是那依稀可见的轮廓,我几乎认不出。

他就是那个,曾经风光无限,俊朗不凡的靖王殿下。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猛地迸发出一股,滔天的恨意。

“温如玉!”

他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

声音沙哑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是你!”

“是你害了我!”

他挣扎着,想要扑过来。

却被脚上的镣铐,狠狠地拽了回去。

铁链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也曾经恨过的男人。

如今,我的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害了你?”

我轻轻开口,声音里,不带温度。

“萧珏,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问。”

“究竟是谁,害了谁?”

“是你,为了一个舞姬,在大婚之日,拔剑相向,将我温家的颜面,踩在脚下。”

“是你,豢养私军,走私贩盐,草菅人命,意图谋逆。”

“是你,将自己一步一步,送上了这条绝路。”

“与我何干?”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让他,无力反驳。

“不……不是的……”

他疯狂地摇着头,眼神涣散。

“是青青……是青青死了……”

“是你害死了她!”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她报仇!”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为自己的罪行,寻找着可笑的借口。

还在怀念着那个,将他拖入深渊的女人。

真是,可悲,又可笑。

我不想再与他多说一句废话。

我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支,通体翠绿的玉簪。

那是我及笄之时,他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前世,我视若珍宝,直到死,都紧紧地握在手里。

看到这支玉簪,萧珏的瞳孔,猛地一缩。

迷茫,痛苦,从他眼中闪过。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这支簪子,你还记得吗?”我淡淡地问道。

“你曾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你曾说,此生,定不负我。”

“萧珏,你的誓言,都喂了狗吗?”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

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卡住了。

我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我举起玉簪。

然后,当着他的面,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玉簪,断成了两截。

如同我们之间,那早已破碎不堪的,所谓情分。

萧珏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看着地上的碎玉,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温如玉……”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是悔恨?

还是不甘?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转过身,向外走去。

“你这一生,就在这里,好好地,忏悔吧。”

“为你自己,也为你那所谓的爱情。”

我留给他,最后一句话。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牢房。

身后,是萧珏那撕心裂肺的,绝望的哭喊声。

走出天牢,外面,阳光正好。

刺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我抬起手,挡在眼前。

一滴冰凉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滑落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为谁而流。

或许,是为前世那个,爱错了人,信错了情,最终惨死冷院的,温如玉。

从今日起。

世上,再无靖王萧珏。

只有,一个叫温如'玉的新生。

三日后。

圣旨下。

靖王萧珏,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于皇陵,至死不得出。

其母靖王太妃,赐死。

其妹昭阳公主,剥夺封号,远嫁北疆蛮族,和亲。

靖王府一党,凡涉案者,主犯问斩,家眷流放三千里。

一场惊天动地的谋逆大案,就此,尘埃落定。

京城,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站在丞相府最高的阁楼上。

看着远处那座,已经被查封的,空空荡荡的靖王府。

心中,一片空明。

大仇,得报。

前世的恩怨,也该,就此了结了。

一阵风吹来,吹起了我的发丝,和我的衣袂。

我闭上眼,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自由的风。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

我温如玉的人生,将由我自己,来书写。

兄长温庭,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

“玉儿,都结束了。”

“不。”我睁开眼,看着他,微微一笑。

“兄长,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的目光,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东宫的方向。

是紫禁城的方向。

是这天下,权力的最中心。

萧珏倒下了。

但朝堂的纷争,夺嫡的战争,远未结束。

而我温如玉,既已入局,便不会再有退路。

这一世,我不要爱情,不要婚姻。

我只要,权倾天下。

只要,我温家,万世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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