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想不到吧
春节前八天，一道旨意从养心殿发出：“皇后凤体渐愈，朕心甚慰。年关将至，宜和乐康泰。即日起，准皇后如常起居。”
总之一句话，皇后“病愈”了。
然而，这“病愈”对云安来说，不仅不能帮她分担压力，反而给她添了更多麻烦。
春节的各项大典、祭祀、宴席、赏赐等，早在皇后“病重”期间，就已经由她这个皇贵妃和敬贵妃一起筹备完善了。
皇后这个时候出来，非但不能分担任何工作，反而打乱了原有的安排——原本由皇贵妃代行的那部分皇后职权和礼仪环节，现在得重新考虑是否交还，如何交还。
而且，云安协理六宫、主持年节的权力，既是皇贵妃的身份自带的权力，又是皇帝明确下过口谕准许的。这意味着，那些筹备工作和赏赐发放，还是得她亲自来，没办法全甩给皇后。
云安在脑海里发出哀嚎：〔狗皇帝搞什么？要放人不能早点放吗？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出来，是嫌我不太闲得慌特意给我找点麻烦吗？〕
文心也忍不住吐槽：〔谁说不是呢！现在好了，不仅要继续处理这些堆成山的年节事务，还得额外备一份厚礼，去景仁宫‘恭贺皇后娘娘凤体康和’。这笔开销还得从咱们永寿宫的私账里走。〕
望舒的补刀更精准：〔不止是送礼。最烦的是，从明天开始，你又得恢复每天一大早天不亮就起床，然后从永寿宫绕大半个紫禁城去景仁宫给皇后晨昏定省。原本她‘病着’，你可以多睡一会，等妃嫔们到永寿宫来给你请安再露面就行。现在……〕
云安只觉得眼前一黑：〔啊啊啊啊啊啊！望舒你不要说了！我头疼！〕
林溪亭吃瓜的声音适时插进来，幸灾乐祸：〔节哀顺变啊，云安。这就是位高权重的代价。〕
云安在脑海里疯狂尖叫，但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维持着那温婉恭顺的表情，对身旁的春杏吩咐道：“按旧例，备下一份贺礼。本宫需亲往景仁宫请安贺喜。”
“是。”春杏应下，立刻去安排。
云安又对文心道：“开库，取上等人参、燕窝、灵芝这些适合‘病愈’调补的药材贡品，再添两匹颜色庄重、花样大气的妆花缎。动作快些，今日务必备齐。”
吩咐完，她起身去了内室，让望舒帮她更衣梳妆。既然要去请安，穿着打扮就不能马虎，但也绝不能抢了刚刚“病愈”的皇后的风头。
她选了一身符合皇贵妃礼制、但颜色偏沉、纹样简洁的吉服，梳了一个端庄却绝不繁复的旗头，戴了几支素雅大方的点翠簪。对着镜子照了照，很好，既显身份，又符合她的审美。
而且，这身衣服能露出黄色的地方不多，肯定压不住皇后最爱的闪瞎人眼的明黄色。
检查完礼单，确认无误，云安这才乘上肩舆，带着文心和捧着贺礼的太监宫女一行人往景仁宫去。
景仁宫门外，果然宫门大开，禁卫已撤，但是嘛……这宫里头死气沉沉的，下人一个个都面露苦色，看来跟着皇后关禁闭的日子不好过。
不过云安心想也是，她虽然禁止内务府拜高踩低，有太后在也没人敢克扣皇后的份例，但是赏钱自然是没有了。每天拿着那点不高的死工资还没有升职空间，谁都要受不了。
云安在宫门外下舆，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入。正殿内，皇后早已端坐在凤位之上。
只见皇后一身明黄色常服，头上戴着她最爱的明黄色的钿子，插戴了全套的东珠金饰，脸上敷了粉还点了胭脂，努力想恢复往日的中宫威仪。
但云安觉得，满瓶子不响半瓶子晃荡，有时候你越用这些外在的东西撑门面，有时候反而会更显得虚张声势。
云安在心里默默腹诽：〔下次干脆把‘我是皇后’四个大字用明黄色写在脸上得了，省得别人看不见。〕
心里吐槽归吐槽，礼数上绝不能有丝毫差错。云安于殿中规行矩步，肃然下拜：“臣妾恭请皇后娘娘金安。欣闻娘娘凤体康和，六宫同沐恩泽，特来请安贺喜。”
礼毕，她示意望舒将贺礼清单呈上。
接着，云安垂首，语气更加恭敬地禀告：“启禀娘娘，年关将至，内务府与礼部依例筹备新春诸项典礼仪注，各项节略、用度总单、章程安排，目前大致已定。”
“臣妾已命他们将一应文书整理齐备，稍后便送至景仁宫，供娘娘览阅掌总。各处库房、衙门的对牌、钥匙，亦将一并送还。具体细务，内务府总管与礼部郎中等候娘娘随时传询。”
她态度恭敬得不得了，并且可以问心无愧的说是纯粹是公事公办的交接告知。
可皇后坐在上边，看着下方那个从来不爱穿戴凸显自己身份的衣着首饰、也不喜欢在脸上涂胭脂的皇贵妃，看着她脸上挑不出一丝错处的端庄微笑，她几乎快维持不住她强撑的假面。
不过皇后到底是皇后，装了快四十年的“母仪天下”，自然不会在这里失态：“辛苦皇贵妃在本宫身体不适的时候代本宫操劳了，剩下的本宫自然会料理好。”
云安当没听见她加了重音的“代”字，再次行礼：“臣妾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若娘娘没有其他吩咐，臣妾便先行告退，不打扰娘娘静养。”
从景仁宫出来，回到永寿宫，云安立刻叫来刘河和春杏。
“将年内所有宫务文书、账册的副录，特别是年节各项仪典的最终定稿章程，以及内务府各库房、衙门的对牌，全部清点装箱，今日之内务必送至景仁宫。交割时务必清楚，每箱物品需有详细清单，让对方签收，留下回执凭证。”
赶紧把这堆东西送过去，之后再出问题，那就是皇后的错了。
想了想，又特意嘱咐一句：“永寿宫自身用度册子，以及皇上特赏之物的记录，留下。其余涉及六宫公事的，一律送走，不必保留副本。”
刘河和春杏领命而去，带着人忙活了半天，将几十个箱笼浩浩荡荡地抬去了景仁宫。
做完这一切，云安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不过接下来，她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自己那部分职责就好，至于皇后怎么折腾年节典礼，那就是皇后自己的事了。
然而，大概她和皇上有些八字不合，这位九五至尊总能在让人在高兴的时候想扇他两个大嘴巴子。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云安就被文心和望舒从被窝里挖起来，准备梳洗打扮去景仁宫请安。发髻刚梳好，首饰还没开始戴，小全子就脚步踉跄、脸色奇怪地冲了进来。
“娘娘！娘娘！出大事了！”小全子声音有点变调。
“慌什么？慢慢说。”总不能是皇后突然死了吧，急什么。
“两件大事！”小全子缓了口气，“头一件，寿康宫昨儿晚上传了太医，说是太后娘娘夜里起身，不慎摔伤了腿！伤势好像还不轻！第二件是隆大人，昨儿晚上在府中突发急病，去世了！”
云安瞬间清醒了。
太后摔伤腿？隆科多暴毙？
她脑子里飞快地将这两件事和原剧情联系起来，再结合皇后昨天刚被解禁……
看来，皇后这次能被放出来，代价不小啊。多半是皇帝和太后达成了某种交易——太后用她老相好隆科多的命，换皇后解禁。
估计昨天晚上，就是太后亲自去……“送”隆科多上路的？所以心神恍惚之下，回去才会摔伤腿？
哇哦，甄嬛这次没办法接触到果郡王，所以剧情让太后代为触发？
想到这里，云安只觉得槽点满满。隆科多好歹是朝廷大员，国之重臣，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就突然“病逝”了？
满朝文武就一个怀疑的也没有？隆科多那一堆儿子、门生故旧，就全都乖乖认了，不闹不问？
到底是皇帝对朝堂的掌控力强，还是这个世界有什么规则怪谈导致大家都说不出口，还真不好说。
不过，这其实听起来是大事，不过其实对她没什么影响，死的是前朝的大臣，轮不到她一个后妃说三道四。太后虽然把腿摔了，但是这不是没死吗。
但有一点，云安一边往头上插簪子，一边飞快地思考：太后摔伤了，于情于理，她这个皇贵妃是不是该立刻去寿康宫探视？那给皇后请安怎么办？是先请安还是先探病……
然而，皇帝显然“体贴”地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纠结思考的时间。
小全子刚报完信没多久，养心殿的正式旨意就下达了永寿宫，并且是明发六宫，所有人都将接到。
苏培盛亲自来宣的旨，脸色比平日更严肃几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久病初愈，凤体仍需静养，不宜过度操劳。为免其劳心伤神，有损根本，中宫笺表暂由皇贵妃代掌，六宫事无巨细，悉报永寿宫裁决。一应典仪祭祀，仍由皇后领衔出席，以正坤宁。钦此。”
云安率永寿宫所有宫人跪地接旨。听完旨意，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手：“臣妾领旨，谢恩。”
行，皇后没死，但是来这么一遭，她要是皇后肯定觉得还不如自己死了。
苏培盛宣完圣旨，并未立刻离开，又开口道：“皇贵妃娘娘，皇上还有两条口谕。”
“苏公公请讲。”
“第一条，太后娘娘凤体违和，需绝对静养，不愿见人。皇上特谕，六宫妃嫔乃至内外命妇，近期皆不得前往寿康宫叨扰探视，以免影响太后休养。”
“第二条，”苏培盛顿了顿，声音更大了一些，“皇上说，皇后娘娘凤体虽愈，然沉疴初去，仍需长久静养，方能稳固根基。尔等晨昏定省之心虽诚，亦不可过度叨扰，反损娘娘康健。日后请安，可循旧例，然一切当以皇后休憩为要，毋得久坐烦言，改为旬日一次即可。具体安排，由皇贵妃协调。”
云安：“……”
她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狗皇帝搞什么呢？！我昨天！就昨天！才费劲吧啦地把所有宫务文书、对牌钥匙清点装箱，浩浩荡荡送去景仁宫！今天一道圣旨，又要我全部拿回来？！耍人玩呢？！〕 她在脑海里疯狂咆哮。
文心的声音也透着无奈：〔得了，这下你又得把刚刚送出去的东西，再原样挪回来了。内务府和景仁宫那边，估计都得傻眼。〕
望舒倒是还能冷静分析：〔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也算好事吧？起码那些最费心费力、容易出错的典礼具体环节，你不用亲自去盯了，反正‘仍由皇后领衔’。而且十天请一次安……嗯，比起每天早起，也算是减负了？〕
林溪亭的消息总是很灵通，他也在脑海里插话：〔我刚从下人和太医院那儿得到确切消息，隆科多在章弥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太后那边是摔伤了腿，骨头没事，但扭伤得不轻，加上年纪大了，需要卧床。啧啧，隆科多一死，太后刚把皇后换出来，皇后立马再次被架空，啧啧，恭喜两位‘乌’家人被卸磨杀驴！〕
云安已经无力吐槽了。她谢过苏培盛，起身后，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低声吩咐文心：“去内务府传话，昨日送至景仁宫的那些文书、账册、对牌需要取回。让他们去办的时候，务必注意礼数，态度要恭敬，就说……奉皇上旨意，调整宫务安排。交接手续务必清楚，别落下话柄。”
尽管她极力保持平静，但语气里还是透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文心忍着笑，应声去了。
接着，云安又对春杏道：“你去一趟景仁宫，禀告皇后娘娘一声。就说皇上体恤娘娘凤体，唯恐年节琐事劳神，特命臣妾继续操持，请娘娘务必安心静养，保重凤体。年节各项大礼，臣妾必当循例办妥，不至有失，届时再请娘娘领衔出席即可。”
她特地要求春杏传话的时候把“皇上”两个字加重音。明令可是皇上下的，你要找事去找皇上，可别疯了一样来找她。
春杏也领命而去。
接下来，就是重新接管那一堆刚刚送出去的宫务了。云安召见内务府总管等负责此事的人。
几人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进来时脸上都带着尴尬和小心翼翼。毕竟昨天他们刚奉命把东西送到景仁宫，结果今天皇后就……
云安坐在上首，脸上没什么的表情，语气中有一种活人微死的感觉：“皇上旨意已明，年节诸事，仍照前议进行。各司其职，按既定的章程速速办理，勿要再生枝节。所有最终确本，报至永寿宫，由本宫核准用印即可。”
对于必须由皇后出面领衔的典礼环节，她只简单指示：“一切遵祖宗礼制。命妇朝贺、祭神祭祖等仪，环节不可省，人员不可乱，赏赐不可错。具体如何与景仁宫那边协调銮驾、时辰、仪仗，你们与礼部仔细核对，拿出章程来报我。”
内务府总管等人连声应和，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处理完这些，云安疲惫地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觉得……我可能也被传染了头风。〕她有气无力地在脑海里说，〔这皇帝，简直是我职业生涯……不，是我穿越生涯最大的挑战和噩梦。反复无常，折腾人不偿命。〕
还是加个前缀吧，毕竟她上辈子的导师论找事这方面还是比皇帝更胜一筹的，唯一的不足就是对方不能砍了自己。不过不足是相互的，她也没办法偷偷给对方下毒，所以抵消了。
文心憋着笑安慰：〔往好处想，起码权力还在你手里，而且请安从每天一次变成十天一次，你多了很多睡懒觉的时间。〕
望舒也道：〔皇后经此一事，威信算是彻底扫地了。出来一天，就被再次架空，还是以‘体恤她身体’的名义。恐怕对她来说比一直关着没好到哪儿去。太后那边折了隆科多，自己还摔伤了，短时间内也无力再搞什么大动作。〕
林溪亭总结：〔总而言之，虽然过程曲折，但是结果是好的。云安你就忍忍吧，想想你的三个孩子，想想未来的好日子。〕
云安叹了口气，转身对文心和望舒道：“把年节赏赐的单子再拿来我看看。还有，给各宫姐妹、皇子公主、以及内外命妇的节礼，都再核对一遍，千万别出岔子。”
她摸了摸自己手上长长的镂空金护甲，看着窗外北京冬天难得的大晴天——真不想做什么皇贵妃，更不想做什么皇后。她的未来真的有好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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