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他从来没打过女儿。这是第一次
一上午下来,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底。
这些人打电话来,说明白家急了。
白建业自己还没出面,但已经在四处托人探路。
这是慌了。
廖军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操场。一群新兵正在跑步,喊着口号,整齐划一。
白建业啊白建业,你闺女这次,怕是真要栽了。
上一次顾大力的事,还能定性为“工作失误”,毕竟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她主观故意害人。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有活生生的战士,有亲眼目睹的证人,有四年前那桩旧案的卷宗。
这不是“失误”能糊弄过去的。
廖军长正想着,电话又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话筒。
“老廖,是我。”
是白建业的声音。
廖军长没说话,等着。
白建业沉默了几秒钟,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老廖,我想跟你谈谈。”
廖军长在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
此前一个小时,白家小楼里,气氛不同以往。
白静静被停了职,从分院赶回家。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点倨傲。
她面前站着白建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吴慧芳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攥着手帕,眼神在丈夫和女儿之间来回转,张了张嘴,又闭上。
“四年前那个通信兵,”白建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闷雷一样滚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静静抬起眼,看着父亲。
她语气很平静:“爸,四年前的事,医院调查过了,定性是意外事故。”
“我问你的是怎么回事!”白建业猛地拍了一下茶几,震得茶杯哐当响,“不是问你定什么性!”
白静静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那天下午,有个通信兵出了车祸,送进急诊,腹腔出血,需要紧急手术。
同时,有个首长来做定期保健,点名让我陪诊。我去给首长量血压、做检查,大概四十分钟。
等我去急诊的时候,他苟延残喘,我能让他下手术台,已经不错了。那个通信兵后来出院,拖了一年多,死了,是他倒霉,不该我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
白建业盯着她:“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当时立刻去做手术,他可能不会死?”
“爸,”白静静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个首长的保健也很重要。他的身体关系到整个军区作战部门的运转,他的健康出了问题,影响的是成千上万的战士。一个普通士兵和一位首长,轻重缓急,你心里应该有数。”
白建业愣住了。
他看着女儿那张平静的脸,那双理直气壮的眼睛,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来。
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变得陌生了。
“那这次呢?”他的声音发颤,“这次那个脾破裂的战士,你又怎么说?”
白静静依然平静:“这次也一样。张副部长胸闷,他以前的心脏问题是我一直负责的,他的病历和用药只有我最熟悉。分院那个战士受伤,我没料到那么严重,我以为普通的腹部撞击,值班医生能处理。我错在判断失误,不是主观上不想救。”
“判断失误?”白建业的火气又窜上来,“你把人晾在走廊二十分钟,他的战友差点跪下求你,这叫判断失误?”
“爸!”白静静的声音也高了,“你到底站哪边?我是你女儿!那个赵猛,拿着鸡毛当令箭,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整我!你不帮我想办法,反倒在这儿审我?”
白建业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想起自己当兵那些年,见过的那些年轻战士。
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扛着枪,冲在战场上。有的活着回来,有的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们都是英雄。都是拿命拼的。
可他的女儿,居然说“一个普通士兵和一位首长,轻重缓急”。
“你……”白建业的声音颤抖,“那是一条人命。是一个战士的生命。你是一名军人,也是医护工作者,你的职责是救死扶伤,轻重缓急,不是你这个分法!”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不第一时间抢救战士,反而去给人量血压?!你怎么想的?!那些战士,他们冲在前面,流血流汗,把命都豁出去了!他们在你眼里,就只是个‘普通士兵’?!”
白静静被父亲吼得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父亲这样。从小到大,父亲对她虽然严格,但从来都是疼爱的,护着的。
哪怕她犯了错,父亲也只是叹口气,想办法帮她摆平。
可现在,父亲像看仇人一样看着她。
她心里涌上一股委屈,正要开口——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白静静整个人被打懵了,歪倒在沙发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白建业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颤抖着。
他也愣住了。
他从来没打过女儿。这是第一次。
吴慧芳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来,扑过去护住白静静,冲着白建业哭喊:
“你疯了!你疯了!女儿有什么错?!她说的不对吗?首长本来就比普通士兵重要!首长的身体垮了,多少事要受影响?她这是头脑清晰,顾全大局!你不帮她也就算了,还打她!”
白建业看着妻子那张激动的脸,又看看女儿捂着脸、满眼委屈和不甘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些年,他忙着工作,忙着往上走,把女儿的教育全交给了妻子。
而妻子,就是用这种“首长比士兵重要”的道理,一点一点灌进女儿脑子里。
他以为女儿聪明,能干,懂事。
他不知道,女儿心里,早就没了那条“人命关天”的底线。
“你们两个……”白建业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给我滚。”
吴慧芳愣住了:“老白,你说什么?”
“滚!”白建业猛地抬手指向楼梯,“上楼去!都给我滚!”
吴慧芳从来没见丈夫这样,吓得不敢再说话,拉着还捂着脸的白静静,快步往楼上走。
白静静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怨恨,还有一丝不服。
白建业看在眼里,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
他缓缓跌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安静极了。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下来,久到挂钟敲了六下。
他知道,这次的事,比上次顾大力那件事,严重得多。
上次还可以说是“工作失误”,是“私人关系导致的判断偏差”。
这次是活生生的战士,是亲眼目睹的证人,是四年前那桩旧案的卷宗,是赵猛那种软硬不吃、认死理的愣种。
最重要的是,这次的事,触碰了底线。
军队的底线。
他白建业,就算把老脸豁出去,把所有人都求一遍,也未必能保住女儿。
可是……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那是他唯一的女儿。
是他从小抱在怀里、教她走路、送她上学的女儿。
不管她做了什么,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毁了。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客厅里没有开灯,白建业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要好好想想。
想一个办法,把女儿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哪怕——哪怕要让他在廖军长面前低头,哪怕要让他搭上这张老脸。
楼上,白静静的房间里,灯亮了。
吴慧芳坐在床边,小声安慰着女儿。
白静静捂着脸,眼睛红肿,却没有哭。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种白建业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委屈,不是怨恨。
是一种冰冷的、执拗的、不肯认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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