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时代的尘埃
陈才的话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清理无关人等。
这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李四海和林建华的脸。
空气瞬间凝固。
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李四海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看向主位的渡边雄一，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他想开口求饶，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人，手段竟然如此狠辣，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这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林建华那张死灰色的脸，猛地涨成了猪肝色。
他刚刚才承受了产品被无情碾压的奇耻大辱，现在，又要被当成垃圾一样清扫出去？
他好歹也是国家正经大厂的厂长，部级单位的干部！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建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陈才的鼻子，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声音都变了调。
“这里是广交会的正式会谈！你有什么资格赶人？！”
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份和场合的正式性，来做最后的挣扎。
陈才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仿佛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男人，不过是一团吵闹的空气。
这种极致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林建华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个人都快要炸开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渡边雄一，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看暴怒的林建华，也没有看摇摇欲坠的李四海，而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陈才的身上。
这个年轻的中国厂长，从进门到现在，表现出的冷静、果决和那份掌控一切的气度，让他感到震惊，甚至是一丝敬畏。
这是一个真正的强者。
强者，有权制定规则。
而与强者合作，首先要表现出自己的诚意和价值。
渡边雄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断。
他对着身旁的翻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日语。
翻译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站起身，转向面色惨白的李四海，表情冷漠得像一块冰。
“李先生，渡边先生认为，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可能与您的业务范围不再相关。”
“请您先行离开。”
这番话说得极为客气，但“先行离开”四个字，就像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四海的脸上。
李四海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知道，他被抛弃了。
被日本人，被他压上全部身家的林建华，彻底抛弃了。
“渡边先生……”
他挣扎着想说些什么。
但渡边雄一已经端起了茶杯，低头品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
两个一直站在门口的服务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了李四海的身后，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四海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那两个服务员半架着，踉踉跄跄地拖出了会议室。
他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来自日本代表团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嘲弄。
现在，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建华和他带来的两个同样面如土色的技术员。
翻译的目光，又转向了林建华。
“林厂长，以及上海一厂的各位代表。”
“今天的联合产品说明会，已经结束了。”
“非常感谢你们的展示。”
言下之意，你们也可以滚了。
林建华的身体，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他从上海千里迢迢而来，带着厂里最精锐的技术和产品，带着必胜的信心，结果就换来这样一句冷冰冰的“结束了”？
他成了别人谈判桌上，第一道被清理掉的垃圾。
奇耻大辱！
他死死地瞪着陈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陈才此刻恐怕早已千疮百孔。
可陈才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身后的黑子和另外两个退伍兵，却不约而同地向前迈了半步。
三股无形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林建华。
那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气势，冰冷、厚重，带着血腥味。
林建华感觉自己像是被三头饿狼盯上了，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所有叫嚣和咒骂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们……走！”
林建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猛地一转身，像一头斗败了的公牛，头也不回地向门口冲去。
因为太过屈辱和愤怒，他的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出门时肩膀狠狠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他的两个手下，慌忙抬起那台已经成了笑话的“金星牌”电视机，狼狈不堪地跟了出去。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随着林建华和李四海的离开，消散得一干二净。
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茶香。
渡边雄一放下了茶杯，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他再次站起身，对着陈才，又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陈先生，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一场真正有价值的谈话了。”
他亲自提起桌上的暖水瓶，为陈才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续满了热水。
这个姿态，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客气，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陈才坦然地接受了对方的示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谈判的主动权，已经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渡边先生，请讲。”
陈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放松，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渡边雄一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热。
“陈先生，我再次为我们之前的短视和犹豫，向您致歉。”
“您的产品，让我看到了一个与我们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中国。”
“所以，我斗胆收回之前关于二手生产线的提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们三洋公司，希望能与贵厂，红星电子厂，进行一次全面的、深度的技术合作。”
“我们愿意提供我们最新一代的全自动贴片生产线技术，并且，以最优惠的价格。”
“甚至，我们愿意派遣最优秀的工程师团队，前往中国，协助贵厂完成生产线的安装、调试和员工培训。”
“我们的目标，是与您一起，在中国，打造出世界一流的电子产品！”
渡边雄一的话，掷地有声。
他身后的日本代表们，也都个个面露激动之色。
他们被那台彩电彻底折服了。
能独立研发出如此成熟产品的工厂，其背后隐藏的技术实力和潜力，绝对不可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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