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平静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渡边雄一那句冷冰冰的“打擂台”，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建华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化为更加浓烈的不屑。
打擂台？
他怕过谁？
他上海一厂，是新中国电子工业的长子，根正苗红，技术力量雄厚。
对面的陈才算什么？
一个靠着不知道什么野路子冒出来的街道小厂厂长，手底下拢共几个工人？
拿什么跟他打？
林建华清了清嗓子，抢在陈才前面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国营大厂领导特有的腔调。
“渡边先生，我们中国人办事，讲究开诚布公。”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陈才一眼，那眼神，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我先来介绍一下我们上海电子一厂。”
“我们厂，是五十年代在苏联专家的帮助下建立起来的，是国家‘一五’计划的重点项目！”
“我们拥有全国最顶尖的技术人员，最完善的生产设备，年产各类电子产品超过五十万件！”
林建华说得唾沫横飞，脸上满是自豪。
“我们这次带来的‘金星牌’十四寸黑白电视机，更是我们厂技术攻关的最新成果！”
他一挥手，他身后的两个技术员立刻手忙脚乱地从一个大木箱里，抬出了一台崭新的电视机。
那台电视机外壳是木质的，刷着一层亮漆，看起来确实比市面上常见的“雪花牌”要气派不少。
“这台电视，采用了我们自主研发的集成电路，画面清晰度、稳定性，都达到了国内领先水平！”
林建华拍了拍电视机的外壳，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我们代表的，是国家！我们的产品，质量有保障，信誉有保障！”
他说完，重重地坐了下去，挑衅地看向陈才。
那意思很明显：小子，该你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陈才身上。
包括那个一直低着头，假装看文件的香港商人李四海，也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陈才一下。
陈才却稳如泰山。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林厂长说得很好。”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上海一厂的历史和功绩，我们都很敬佩。”
林建华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算你小子识相。
可陈才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容瞬间凝固。
“但是，渡边先生是商人，商人最看重的，不是历史，而是未来。”
“或者说，是实实在在的产品力。”
陈才的目光越过林建华，直接对上了主位的渡边雄一。
“我们红星厂很年轻，没什么历史可讲。所以，我们只用产品说话。”
渡边雄一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他讨厌空话。
这个年轻人，很对他的胃口。
“说得好。”渡边雄一点了点头，通过翻译说道，“那么，我们就用产品说话。”
他看了一眼林建华那台崭新的“金星牌”电视机。
“林厂长，既然你的样机已经准备好了，不如就先展示一下吧。”
“没问题！”
林建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指挥手下的技术员接通电源。
技术员插上插头，按下开关。
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后，电视屏幕亮了起来，经过短暂的扭曲，出现了一个测试用的标准画面，是一个圆圈和一些线条。
画面虽然是黑白的，但确实比一般的电视要清晰一些，雪花点也少了很多。
“怎么样？”林建华得意地看向渡边雄一，“这画面质量，不比你们日本的差吧？”
渡边雄一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观察着屏幕。
他身后的一个日本技术人员，则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很精密的仪器，仪器的前端连着一个电线插头。
“林厂长，不好意思。”渡边雄一开口道，“我们三洋的产品，是要销往世界各地的。很多地方的电力供应，并不像上海那么稳定。”
“所以，我们对产品的抗电压波动能力，有很高的要求。”
“我们想做一个简单的测试，可以吗？”
来了！
陈才的心里，冷笑一声。
他布下的局，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林建华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抗电压波动？
这算什么问题？
他们厂出厂前也做过测试，虽然指标一般，但在实验室环境下，应付一下检查绝对没问题。
“当然可以！我们的‘金星牌’，质量绝对过硬！”
林建华拍着胸脯保证。
那个日本技术员点了点头，走上前，将林建华电视机的插头拔下，插在了他带来的那个仪器上。
然后，他将仪器的插头，插进了墙上的插座。
“这是一个手动调压器。”日本技术员通过翻译解释道，“可以模拟电压的不稳定情况。”
他说着，缓缓地转动了仪器上的一个旋钮。
奇迹，并没有发生。
只见那台“金星牌”电视机的屏幕，像是突然得了羊癫疯。
画面开始剧烈地抖动、扭曲，原本清晰的圆形测试图，瞬间被拉扯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
屏幕上，大片大片的雪花点凭空出现，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滋啦……滋啦……”
电视机里，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电流噪音。
“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建华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手下的技术员更是满头大汗，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拍打着电视机外壳，嘴里念叨着：“不可能啊……出厂前还好好的……”
“看来，贵厂的产品，对电压的变化非常敏感。”
渡边雄一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甚至不用等技术员继续加大电压波动的幅度，结果已经一目了然。
这种质量的电视，别说卖到国外，就算在中国广大的农村地区，一到晚上用电高峰，电压稍微一降，就得变成睁眼瞎。
“不！是你们的仪器有问题！或者是这宾馆的电压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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