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厚实
陈才睁开眼。
屋子里的蜂窝煤炉子还透着一点红,火不大,却把小屋烘得暖乎乎的。
糊着高丽纸的窗户外头灰蒙蒙一片,天还没亮透。
墙上那本挂历还停在1977年的冬天。
四九城的风顺着门缝往屋里钻,刮得门帘轻轻晃。屋里却不冷,昨晚那盆炭火烧得正旺,连被窝里都带着暖意。
苏婉宁还睡着。
她呼吸很轻,身上盖着陈才特意用空间里拿出来的新棉花打的厚被子。被面不起眼,里头却实打实,压在身上又软又暖。
陈才轻手轻脚掀开被子坐起来,没惊动她。
他拿过床头那件藏蓝色纯棉线衣穿上,又披了一件半旧不新的军绿色棉大衣。
这大衣是专门在外人面前撑门面的。
在这年头,穿得太好容易扎眼,穿得太差又压不住场。就这身,往胡同里一站,才够接地气。
陈才走到八仙桌前。
桌上还放着昨晚扯回来的的确良和红灯芯绒布料。
他伸手摸了摸料子。
厚实,滑溜。
这年头能穿上一身的确良,走在街上都能多收几道眼神。
陈才心里盘算着,等苏婉宁醒了,让她量量尺寸。
街角红星裁缝铺排队都排到下个月了,等别人做,还不如自家动手。苏婉宁本来就会用缝纫机,家里那台燕牌缝纫机也不能总落灰。
他转身去脸盆架倒了点温水洗脸。
毛巾刚贴上脸,还有点凉。
这一擦,人立刻清醒了。
陈才反手把门闩插严,又看了一眼窗缝,这才意念一动,沟通了那片绝对静止的随身空间。
空间里东西多得不像话。
米面一袋袋码着,猪肉、罐头、布料分门别类堆成排,随便拿一样出来,在这个年头都够普通人眼热半天。
陈才熟门熟路地取出两碗热豆浆。
又拿了四根炸得金黄酥脆的大油条。
最后,是六个白皮大肉包子。
这些都是后世老字号店里买来囤着的,热气还在,香味一点没散。
放在眼下这个年月,这种纯肉大包子,普通人过年都未必舍得敞开吃。
陈才把早饭摆在桌上。
热气顺着碗沿往上冒,肉包子的香味很快在屋里散开。
炉火味儿混着肉香,勾人得很。
苏婉宁闻着味儿就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看见满桌早饭,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又起这么早。”
她赶紧披上棉袄下床。
陈才把筷子递给她。
“快趁热吃。吃完了,咱们还得去办正事。”
苏婉宁咬了一口肉包子。
包子皮松软,里头肉汁一下涌出来,差点顺着嘴角淌下去。
她连忙拿手绢擦了擦,耳根有点红。
“咱们今天就去北大找那两位老教授吗?”
陈才喝了一口豆浆,点头。
“去。”
他把碗放下,语气很稳。
“这种国宝级人才,一天都不能耽搁。晚一步,要是被别的研究所截胡,红星厂至少少走的那几年路就没了。”
苏婉宁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年头大家都盯着物资,盯着粮票肉票,盯着自行车缝纫机。
可陈才盯着的是人。
真正能把厂子撑起来的人。
两人很快吃完早饭。
苏婉宁把桌子收拾干净,又把碗筷简单洗了。
她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外头罩着陈才给她买的深灰色呢子大衣。
衣服不张扬,却很合身。
整个人看着既有这个时代特有的朴素,又透着一股清清爽爽的秀气。
陈才推着那辆九成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出了门。
后院几户人家还没起。
前院已经有倒尿盆的声响传过来,搪瓷盆一磕,哐当哐当,在清早的胡同里格外响。
陈才推着车往前院走。
刚过中院的穿堂门,一股刺鼻的旱厕味道就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胡同口公共厕所旁边蹲着个肥胖身影。
是贾张氏。
她头上裹着一块破烂蓝花头巾,手里抓着一把掉毛的破扫帚,正吭哧吭哧在结冰的尿槽旁边铲冰碴子。
冻得直吸溜鼻涕。
两只手上全是冻疮,又红又肿,看着就疼。
她一抬头,看见陈才推着车过来,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
贾张氏赶紧往墙根底下缩了缩,嘴皮子动了动,愣是半个字没敢冒出来。
前两天大栅栏那几个满脸横肉的黑市兄弟过来查岗,差点没把她大牙扇掉。
现在她看见陈才,就跟看见活阎王似的。
别说嚼舌根。
连喘气都想放轻点。
三大爷阎阜贵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站在院门口。
他袖子里抄着手,脖子缩在围巾里,冷得鼻尖发红。
一看见陈才,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立马堆起笑。
“陈厂长,您起这么早啊?”
他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又指着贾张氏表功。
“这老东西昨晚还想偷懒,不倒垃圾。我一看这哪儿成啊?硬是让她摸黑全清理干净了。”
阎阜贵嗓门不小,生怕陈才听不见。
陈才点点头。
“辛苦三大爷了。”
阎阜贵眼睛一亮,腰又弯了几分。
陈才接着道:“这几天胡同里要是还有谁乱嚼舌根,您直接去大栅栏找佛爷。”
“哎,哎,您放心!”
阎阜贵连连点头。
“您就放心去忙国家大事。这院里现在连只鸟飞过去,我都给您盯着。”
这话说得夸张。
但阎阜贵这种人,最会看风向。
陈才现在风头正盛,他当然得把态度摆足。
陈才没再搭理他。
他跨上二八大杠,右脚用力一蹬。
自行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湿印。
苏婉宁轻巧地侧坐在后座上,双手自然揽住陈才的腰。
清晨的四九城街道上,已经全是赶着上班的工人。
满街都是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得像把整座城都叫醒了。
路边供销社的门板正被售货员一块块卸下来。
买大白菜和冬储煤的队伍已经排出老长。
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或者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脸上有疲惫,也有奔头。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
日子苦,可人人都觉得,往前走,总能走出个盼头来。
陈才一路把车骑到了北京大学家属区。
这里是一片有些年头的灰砖筒子楼。
墙面斑驳,前些年刷上去的大字报痕迹还没完全褪干净,隐隐约约露着几道红色笔画。
楼道里光线很暗。
一进去,就是呛人的蜂窝煤烟味。
还夹杂着不知道谁家炖白菜帮子的味道。
走廊两边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
破旧自行车架子、成捆大葱、蜂窝煤球、木头箱子,挤得过道只剩一条窄缝。
陈才锁好自行车。
苏婉宁跟在他身边,踩着磨得发亮的木头楼梯往二楼走。
楼梯踩上去吱呀响。
苏婉宁压低声音介绍情况。
“这两位教授,一个姓李,一个姓吴。”
“都是早年留洋回来的顶尖专家,一个偏物理,一个偏无线电。”
“前几年因为成分问题,被下放到了西北农场。上个月才刚接到文件平反回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现在学校还没给他们安排具体教职,只能先暂时住在这种单身教职工宿舍里。”
陈才心里有数了。
这就是时间差。
等学校流程走完,等研究所反应过来,这两位老先生就不是他想请就能请到的人了。
人才这东西,比机器难买。
机器坏了能修,人错过了,可就真没了。
两人停在二楼最里面一扇掉漆木门前。
门板旧得厉害,边角都裂开了。
陈才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屋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出一阵压着的咳嗽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人站在门后。
老人身上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旧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白的线头。
他脸色有些蜡黄,眼神却很警惕。
这应该就是吴教授。
吴教授隔着门缝看着外头两个年轻人。
“你们找谁?”
苏婉宁上前一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吴教授您好,我是物理系的大一新生,苏婉宁。”
“之前在图书馆,我们见过面。”
吴教授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
他的手顿了一下,又仔细看了苏婉宁两眼,这才认出人来。
“小苏同学?”
他的语气缓了一点,但警惕还没完全放下。
“大清早的,你来找我们两个老头子,有什么事吗?”
苏婉宁侧开身子,介绍陈才。
“吴教授,这是我爱人,陈才。”
“他也是丰台红星联营电子厂的厂长。”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陈才,又补了一句。
“那些收音机的线路图,就是他带去广州展会的。”
“线路图?”
吴教授扶着门框的手一下收紧。
镜片后的目光定在陈才脸上,连呼吸都像停了半拍。
他这种人,一辈子都跟图纸、仪器、电路打交道。
别人听见“线路图”三个字,可能只当是几张纸。
可在他耳朵里,那就是多年没听见的电流声。
陈才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吴教授盯着他看了两秒。
下一刻,他直接把门拉开。
“快进来。”
他声音压低,却明显急了几分。
“快进来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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