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神经中枢
秘书在前面带路。
陈才推着二八大杠跟在后面。
计委大院的红砖墙又高又厚,墙根下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被来来往往的皮鞋踩得发黑。
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上海牌轿车,还有两辆绿色吉普。
穿蓝灰色干部服的人在楼上楼下快步穿行,胳膊底下夹着厚厚的文件袋。走廊里电话铃一阵接一阵,谁手里那几页纸落到地方上,都可能牵动一个厂子的饭碗。
秘书把陈才领到三楼走廊尽头。
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干部调配处。
秘书轻轻敲门。
里面传出一道低沉声音。
“请进。”
秘书推开门,回头对陈才点了点头。
陈才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宽敞,地上铺着磨花的水磨石,靠墙立着一排绿漆铁皮文件柜,边角已经掉了漆。
中间是一张宽大的老式红木办公桌。
桌上堆满了各地报上来的用人申请指标,红头文件压着红头文件,看一眼就知道不好办。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正皱着眉翻材料,手里握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这位就是计委负责人才调配的周处长。
周处长抬头看了陈才一眼,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
“坐下说。”
陈才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
周处长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
“轻工部的电话半小时前就打过来了。”
“首长亲自打招呼,说红星联营电子厂以后是部委重点试点的外汇企业。”
“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陈才。
“可你想从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科技尖子里直接挑人,这个口子,开得太大。”
周处长敲了敲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
“第一批恢复高考的大学生,那是金疙瘩。”
“各大老牌科研院所、国防军工企业都盯着呢。”
“好几个老专家天天坐我办公室里要名额,茶都快喝成白水了。”
“你们红星厂,说到底还是乡镇联营的底子。”
“张口就要五个。”
他停了一下,钢笔没有再动,只隔着镜片看着陈才。
“我很难办。”
话说得客气,可分量一点不轻。
这不是单纯拒绝。
也是在看陈才到底有没有资格接住这五个名额。
陈才脸色平静,没有半点退让。
他伸手拉开随身皮包,直接拿出一张带着外文印章的意向书复印件,放在桌面上。
纸张不厚。
落在桌上的声音却不轻。
“周处长,这不是狮子大开口。”
“这是我们跟西德人签的一百万马克预付款凭证。”
周处长的目光一下落在那张复印件上。
陈才继续道:
“而且下个月,我们还要跟日本住友商事谈数控铣床引进。”
“国家恢复高考为了什么?”
“就是为了科技强国,为了不被老外卡脖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这些大学生去老牌研究所,当然安稳。”
“可到了那儿,喝茶看报、排队熬资历,十年内连一张完整图纸都未必能独立画出来。”
“来红星厂不一样。”
“我给他们配最先进的实验室,让他们直接上手拆西德和日本的最新电器。”
“出成果,就有重奖。”
陈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周处长。
“我是为国家赚外汇的。”
“没有顶尖脑子,我拿什么去拼下一代收音机和电视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北风刮过,玻璃轻轻发颤。
周处长盯着那张一百万马克的复印件看了很久。
那不是一句口号。
那是实打实的外汇。
在这个连换个灯泡都要批条子的年代,一百万马克压在桌上,比十句漂亮话都管用。
周处长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哪方面的人?”
陈才知道,这事有门了。
他没有绕弯子,干脆利落地报出需求。
“三个无线电专业,两个机械自动化专业。”
“不要死读书的。”
“要胆子大、敢动手拆东西的。”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另外,如果有以前因为家庭成分不好被下放、现在刚刚平反回来的老技术员,我也要。”
“成分问题,红星厂一力承担。”
周处长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年头,谁不是躲着那些成分不好的人走?
别人怕沾边,怕担责任。
眼前这个年轻厂长倒好,张口就是“我担着”。
周处长隔着镜片看了陈才一眼。
这小子身上,有股常人没有的狠劲。
不是蛮狠。
是敢把事往自己肩上扛的那种狠。
周处长拿起钢笔,在一张大红抬头的分配调令上刷刷写下几行字。
写完,他拿起钢印,用力盖了下去。
“啪!”
红印落下。
五个名额,就这么砸出来了。
周处长把调令递给陈才。
“人,我可以给你拨五个。”
“但我把丑话说前头。”
“半年内,你们厂要是拿不出新的换汇产品,我不仅要把人要回来,还要去首长那里参你一本。”
陈才接过盖着红章的调令,折好,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扣上中山装扣子。
“半年后,红星牌双卡录音机会摆在广交会最显眼的位置。”
“到时候我怕周处长顶不住。”
周处长眉头一挑。
陈才语气平静。
“其他厂子要来找您要红星厂的进修名额。”
说完,陈才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周处长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摇了摇头。
可摇着摇着,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小子……”
离开计委大院时,已经快到中午。
四九城的北风刮得很紧,街面上卷起一层黄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陈才骑着车,来到西单商场附近一家大型副食供销社。
他空间里什么都有。
可空间是底牌,不是用来招摇的。
为了给四合院的邻居们做明面账,他隔三差五就得从外面买点东西回去。
有票有据,才不容易惹人怀疑。
供销社外面已经排起长队。
穿着厚重旧棉袄的人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捏着粮本和几毛钱零钱。
今天新到了一批不要票的高价大白菜,还有几扇猪肉。
队伍直接拐了两个弯。
为了抢前面半步位置,两个大妈已经互相翻着白眼吵了起来。
“我先来的!”
“你先来个屁,我刚才就站这儿!”
旁边人也不劝。
这种时候,谁劝谁倒霉。
陈才锁好自行车,直接走进供销社大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
酱油味、腌菜味、旱烟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玻璃柜台后面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售货员。
这个年代的售货员,那可是硬气岗位。
墙上甚至还刷着一行字:
不许无故殴打顾客。
一个胖大姐正抓着一把瓜子嗑,眼皮都懒得抬。
“买什么自己看清楚,再喊。”
“票准备好。”
陈才走到卖肉柜台前。
案板上还剩着半扇不算太肥的猪肉,肉皮上泛着淡淡油光。
他敲了敲木头柜台。
“同志,这半扇肉我全要了。”
胖大姐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
她斜着眼打量陈才。
见他穿着笔挺的呢子中山装,倒是没立刻发作,可语气还是带着不耐烦。
“好大的口气。”
“这可是二十斤肉。”
“肉票你拿得出来吗?”
周围排队的人一下全转过头来。
二十斤肉。
普通人家一年都未必吃得上这么多。
这是哪来的败家子?
陈才没解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特批的全国通用肉票,又抽出几张大团结,轻轻排在玻璃柜台上。
这些票证,都是他在上海赚外汇时,地方上为了留住财神爷,硬塞给他的内部票。
胖大姐一看到那叠特供肉票,脸上的肥肉都抖了一下。
全国通用。
还没有期限限制。
这东西,可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摸到的。
她立刻把瓜子收了,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下,脸上笑意一下堆了起来。
“哎哟,同志,您这票可是高级货。”
“我这就给您割。”
“给您挑肥点的五花,炖出来香!”
这变脸速度,比翻账本还快。
胖大姐拿起刀,手起刀落,肥白相间的猪肉被利索切下,用草绳捆好。
陈才付了钱和票,提着油汪汪的二十斤肉转身出门。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的吞口水声。
还有窃窃私语。
“全国通用肉票啊……”
“这人什么来头?”
“别乱问,能这么掏票的人,咱惹不起。”
原本还有人想搭句话,这会儿也把话咽回去了。
陈才把肉挂在自行车把上,又去旁边布匹柜台挑了两匹顶好的大红灯芯绒和的确良布料。
扯布的售货员一看他手里那沓工业券,态度同样立刻热情起来。
尺子量得笔直,剪刀剪得干脆。
还主动帮他把布包好,扎得结结实实。
陈才带着这一堆在这个年代极其惹眼的物资,骑车直奔丰台红星厂。
下午一点。
红星厂内机器轰鸣。
三百名新招进来的待业青年,已经被老梁和老赵分好了班。
有人搬料,有人扫厂房,有人跟着老工人学认工具,整个厂区像突然被点着了火。
厂房后面那两百亩荒地上,市建一局的工程队已经进场。
推土机轰隆隆地平整土地。
红旗插在土坡上,被北风吹得啪啪响。
到处都是人声、机器声、铁锹碰石头的响声。
热火朝天。
老赵带着几个核心技术工,正守在三号绝密库房门口。
几个人眼珠子通红,像是一宿没睡。
他们在工厂里干了半辈子,自认什么零件都见过。
可库房里那些精密元件,还是把他们震得不轻。
焊点平得像印上去的。
磁头材质摸着手感都不一样。
有些小零件,他们甚至连用途都不敢乱猜。
看到陈才骑车进来,老赵赶紧迎上去,伸手接过自行车。
声音都压不住发颤。
“陈厂长,里面的东西都清点过了。”
“那些主板的焊点,真跟印上去的一样平整。”
“还有那些磁头材质,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咽了口唾沫,忍不住低声问:
“这真是咱们国家能弄到的东西吗?”
陈才表情淡定。
他看了老赵一眼。
“保密纪律学过没有?”
“不该问的,别问。”
老赵一激灵,赶紧闭嘴,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我这张嘴,今天就当焊死了。”
陈才把挂在车把上的二十斤肥猪肉解下来,递给旁边的食堂大师傅。
“今晚全厂加餐。”
“大白菜炖肥肉。”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肉切薄点,锅炖大点,油星得给我炖出来。”
“让大伙肚里有点荤气。”
“明天开始,连轴转。”
食堂大师傅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年月,肉下锅就是士气。
别说一人一大块,就是能喝口带油花的热汤,工人干活腰杆都能硬三分。
大师傅欢天喜地地提着肉跑了。
老赵看着那二十斤猪肉,又回头看了看三号绝密库房,搓了搓手。
“陈厂长,人有了,料也有了。”
“接下来怎么干?”
陈才抬头看向正在平整的两百亩荒地,又看了一眼轰鸣的车间。
风吹起他的中山装衣角。
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技术工都听得清清楚楚。
“先把队伍拉起来。”
“明天开始,拆机、画图、建样机线。”
“日本人来之前,咱们得先把自己的东西摆上桌。”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1521/3672123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