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城中钥
他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左翼先锋营,周猛。
第二个。
左翼先锋营,韩舟。
第三个。
每写一个,赵铁柱就念一遍。
念到第十三个时,门外有斥候奔进来,“白狼烽方向起火。”
老鬼抬头,“不是我们的人?”
斥候摇头,“三堆红火,一堆白火。”
韩守拙手里的木杖一歪,“红三白一,是谷门旧号。”
君无邪站起身,“什么意思?”
韩守拙看着断裂铁牌,“守门人求换班,也可能是求开门。”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一声短哨。
张奎捂着肩伤,从石道口走回,手里多了一块血布。
“掌柜的,白狼烽那边又射来一封。”
苏清婉接过血布,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谷门自开,城中有钥。
张大锤盯着那几个字,手里的铁棍换了个肩,“城中有钥?谁啊,自己站出来,省得老子挨个翻裤腰。”
大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腰带,“我没有,我腰里只有馍渣。”
王师爷抱着墨盒往后退,“小人也没有,小人连盐都欠着,钥这种贵东西轮不到我。”
李长青抬笔,把血布上的字照抄下来,“这话不是写给我们看的,是写给城里那把钥看的。”
苏清婉把血布收进油纸,“也是写给内鬼看的。”
石室里的人都停住。
赵铁柱把归籍铁牌按在胸口,“掌柜的,你说城里还有北狄的人?”
苏清婉看向魏忠,“不止北狄,御前第七房的人,也没死干净。”
魏忠靠着石柱,缺口碗摆在脚边,里面只有半勺冷粥,他听见这话,扯了一下唇,“归鸿城三千人,流民,旧卒,胡商,俘虏,谁都能混进来。”
苏清婉走过去,低头看他的碗,“你还有心情替我算人头,饭还是多了。”
大头马上把碗拿走,“我懂,明早换水。”
魏忠脸上的肉抽了抽,“苏清婉,你靠减饭审人,传出去不怕被笑?”
苏清婉翻开账本,“笑也得先活着传出去。”
王师爷小声接话,“这话很归鸿城。”
李长青看他一眼,“记你半日工,少说废话。”
王师爷立马挺了挺腰,“小人还能再少两句。”
苏清婉没有理他们,她把账本推到老陈面前,“封城,从现在起,西北小门锁死,校场停新登记半个时辰,所有新入屯户,旧军户,苦役,按册点名。”
老陈一听,腿都快跑起来,“掌柜的,要查身?”
“查三样。”苏清婉竖起手指,“第一,谁身上有三股麻红线发绳,第二,谁胸口或背上有半狼烙印,第三,谁带旧工部铜铁件。”
鲁大石点头,“断魂谷门的机关件,铁里掺铜,摸起来比普通铁牌温。”
张老头在旁边啊啊两声,伸出手,比了个磨刀的动作。
苏清婉看懂了,“张老头带两个学徒去查铁件,别砸坏,有用的收回来,偷藏的扣粮。”
张老头咧开没牙的嘴,转身就走。
沈灵霜看向苏清婉,“回春堂也查?”
“查。”苏清婉顿了顿,“但不许吓病人,先查布条,药箱,床板,最后查人。”
青黛抱紧药箱,“药箱不许别人摸。”
苏清婉看她,“你摸,李长青登记。”
青黛点头,“他敢乱摸,我咬。”
李长青笔尖停了一下,“我只写字。”
张大锤乐了,“李学徒在药房地位还不如药箱。”
王师爷补了一句,“也不如青黛的牙。”
李长青头也没抬,“王得志,盐债加一厘。”
王师爷闭嘴了。
校场很快点起火盆。
开府第一令还挂在木板上,旁边又加了一块小板,写着军府临查四字。
老陈站在板前念,“查发绳,查烙印,查铁件,谁藏谁罚,谁报谁记功。”
人群里有些乱。
一个妇人把孩子护在身后,“掌柜的,是不是北狄进来了?”
苏清婉站上木阶,“不是让你们送命,是让你们保命,今晚谁乱跑,谁就是给谷门送钥。”
那妇人咬了咬牙,把孩子推出来,“查,我家娃脖子上有绳,是我拴铜钱用的。”
老陈过去看了一眼,“不是红线,过。”
张大锤带人查苦役队。
内廷短甲被绑成两排,有人低着头,有人还端着架子。
张大锤不管架子,抬脚踢木桶,“脱靴。”
一个短甲不动。
大头弯腰,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倒过来抖了两下。
两枚铜钱,一根骨针,一块小黑蜡掉在地上。
王师爷眼睛一亮,“铜钱可入公账?”
苏清婉远远开口,“入,先抵他饭钱。”
那短甲骂了一句。
张大锤一棍抽在木桩上,“再骂,牙入公账。”
短甲闭嘴。
李长青拿起那块小黑蜡,闻了闻,“封信黑蜡,内廷用的,和风井里那封一样。”
苏清婉把黑蜡收走,“记,御前第七房还在递信。”
魏忠在石室门口被押着看,脸色变了变。
苏清婉转头看他,“你急什么,还没轮到你。”
魏忠冷声道,“你查不出钥。”
“查不出就继续查。”苏清婉走到他面前,“归鸿城别的不多,人手多,闲人少。”
魏忠盯着她,“钥不是物件。”
苏清婉停住。
李长青的笔也停了。
君无邪站在一侧,刀柄压在掌下,“说下去。”
魏忠闭嘴。
沈灵霜走过来,银针夹在指间,“他刚才这句,够一针。”
魏忠往后缩,“你们敢对御前掌令使用刑?”
青黛从药箱后探头,“你现在是苦役。”
大头补得很快,“还是减饭的苦役。”
魏忠胸口起伏。
苏清婉把缺口碗放回他脚边,“说一字,加一勺粥,说错,倒掉。”
魏忠看着那半勺粥,喉结动了动。
王师爷看得直摇头,“宫里出来的人,也扛不住饿,这世道真公平。”
李长青低声道,“饥饿面前,品级不入账。”
魏忠终于开口,“谷门血钥不是钥匙,是人。”
楚河站在回春堂门口,手里的册子还没写完。
赵铁柱看向他。
魏忠笑了一声,“十年前,左翼先锋营有三百人没死,他们被割舌,烙半狼印,吊着命,就是为了守门血钥。”
苏清婉问,“城中这个呢?”
魏忠抬头,看向楚河,“先锋营主将还活着,谷门当然有钥。”
石室门口的人全看向楚河。
楚河没有躲,他把册子合上,“我不记得我开过什么门。”
魏忠道,“你当然不记得,面具不是给你遮脸,是给你锁命。”
沈灵霜的手停住。
青黛抱着药箱跑到楚河旁边,“师父,面具。”
楚河抬手摸向玄铁面具边缘。
那面具扣在他脸上太久,边缘与皮肉长在一处,前几次沈灵霜只敢清创,不敢硬取。
沈灵霜走到他面前,“坐下。”
楚河没动,“若我真是钥,子时前,北狄会来取我。”
君无邪开口,“他取不到。”
苏清婉看向沈灵霜,“能查吗?不取,只看内侧。”
沈灵霜点头,“要热水,细刀,止血药,三个人按住他。”
楚河笑了一下,“我还能自己坐稳。”
沈灵霜看他,“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吐了半盆血。”
楚河不吭声了。
张大锤撸起袖子,“我按。”
大头也凑过来,“我也按,我轻点。”
青黛瞪他,“你别把人按没了。”
大头退半步,“那我按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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