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盐
沈灵霜蹲在丙库第二间石室门口，白纱面覆底下的呼吸很轻
她没有急着动刀
先把六只木桶按顺序排好，用炭条在桶壁上标了编号，从甲到己
然后从布包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凑到那口红景天母株的陶缸边上
缸口已经被鲁大石重新封了松脂，但沈灵霜在侧面留了一个针孔大的气窗
银针从气窗探进去，极慢的碰了一下最外围的根须嫩尖
根须缩了
沈灵霜的手稳了一下，针尖挑起一截不到半寸的根须末梢，抽出来
断口处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汁液，比指甲盖还小
沈灵霜用铜盘接住那滴汁液，从药案上取过一只研磨干净的石臼，把半寸根须放进去碾了三十下
汁液从石臼底部渗出来，不到半勺
她往石臼里加了十滴清水，搅匀
第一份，稀释二十倍
然后分出五份，依次再加水——四十倍，六十倍，八十倍，一百倍
最后一只木桶不放药，纯清水，做空白对照
沈灵霜把六份药液分别滴进六只木桶
滴完之后她把手洗干净，退到石室门口坐下来
等
……
苏清婉没在矿洞里陪着
她蹲在乙字号库房门口翻账本
李长青已经把盐巴的趋势图刻好了，竹签子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排成一条下坠的斜线
“照现在的消耗跑，三天后盐巴库存归零”
李长青蹲在门槛上，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碗底还剩一层米汤，他没舍得倒
苏清婉把趋势图接过来看了两息，翻到药单第三页
第九十六号，矿盐精，永安四年制，一口
“跟我走”
李长青愣了一下站起来，碗搁在门槛上
王师爷从库房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截鱼干，含含糊糊的喊了一句，“李学徒你去哪——”
李长青没理他
两个人下了矿洞
丙库第一间石室里药味还是浓，琥珀色的膏体从墙缝往外渗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但呛嗓子的劲儿没减
苏清婉走到左边第四排架子前，蹲下去数
第九十三，第九十四，第九十五——
第九十六号
一口比茶碗大两圈的陶罐，蜡封完好，罐身上刻着四个字
矿盐精
苏清婉把罐子端下来搁在地上，用短刀沿蜡封边缘划了一圈
蜡盖揭开的瞬间没有什么浓烈的药味
罐里是大半罐白色粉末，细得像面粉，但颗粒感更重，火把光底下有细碎的反光
苏清婉捏了一撮放在指尖搓了搓
李长青站在旁边，鼻子凑过来闻了一下
“咸的”
苏清婉把指尖的粉末放在舌尖碰了一下
咸
极咸，比普通粗盐咸出三四倍不止，入口之后有一股子矿石的涩味，但不苦
她又碰了第二下
涩味在舌根停了两息就散了
“这不是盐”李长青盯着罐子里的白色粉末，“这是浓缩过的矿物盐，比灶上煮出来的净盐纯度高出好几倍”
苏清婉没说话，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空白黄麻纸，铺在地上，把罐子里的粉末往纸上倒了一小堆
估摸着有三两
她用手指把粉末摊开，凑到火把底下仔细看
颗粒均匀，没有杂质，没有泥沙
三百年前的人把矿盐提纯到了这个程度
“这罐多重”
李长青伸手掂了掂罐子，“去掉陶罐自重，粉末大概四斤出头”
苏清婉的手指在算盘边上拨了一下
四斤矿盐精，纯度是普通净盐的三到四倍
折算成可用盐当量，相当于十二到十六斤
三天的缺口六斤乘三，十八斤
不够
但如果稀释使用——
“四斤矿盐精掺进普通粗盐里，按一比三的比例调，出来的混合盐咸度够用，涩味也能被粗盐中和”
李长青的脑子转得比苏清婉开口还快
苏清婉看了他一眼
李长青低下头，“我多嘴了”
“没多嘴”苏清婉把罐子递给他，“四斤矿盐精配十二斤暗河粗盐，混合出来十六斤，按每天八斤消耗，撑两天”
她翻开账本在盐巴那条横线后面写了一个数字
两天
加上之前的库存，盐巴的断供时间从三天推到了五天
五天
“够不够”李长青问
苏清婉把账本合上，“够我想别的办法”
她站起来，把剩余的矿盐精蜡口原样封好，搁回架子上
“这口罐子单独造册，取用量你来盯，每次不超过四两，谁支的谁签字”
李长青抱着罐子嗯了一声
两个人从矿洞出来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城墙
校场上赵铁柱在吼，两千七百杆矛在半空里举着，沙袋晃荡，方阵里偶尔有人脱手被旁边老兵骂一句就重新攥上
苏清婉没去校场
她走到北城门台阶底下的时候，老陈从后面追上来
一瘸一拐的喘，腋下夹着一截麻绳头
“掌柜的，南面暗桩又触了”
苏清婉脚步没停，“几个”
“两个，第三号和第五号，蹄印跟昨天那批一样，大雍制式军马铁”
苏清婉接过麻绳头看了一眼，绳结的打法和昨天的一致——老鬼的人做的标记
“方向”
“从东往西横过去的，没有冲着城门来”
还是在横切
苏清婉把麻绳头塞进袖口，上了城墙
君无邪站在北面垛口，陌刀拄地，面朝荒漠
苏清婉走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
“南面来的大雍军马连续两天横切探路不冲着咱们来，但也不走”
君无邪的右手在刀柄上扣了一下
“盯梢”
两个字
苏清婉的手指搭在腰间算盘上
北面北狄游骑画圈测哨戒，南面大雍军马横切探底
两拨人，两个方向，都在归鸿城外面画圈
但互相之间是不是知道对方的存在
苏清婉的脑子转了三息
“让老鬼查一件事”
君无邪偏头
“南面的蹄印和北面的蹄印有没有交叉过”
君无邪的目光从荒漠上收回来看了她一眼
苏清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如果交叉过，说明南北两拨人碰过面
如果没有交叉过——
那就是两股各怀鬼胎的势力在同时盯着归鸿城
不管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城墙下面传来脚步声，沈灵霜的一个学徒从矿洞方向跑上来，满脸汗
“掌柜的，沈大夫让人传话”
苏清婉转身
“甲桶和乙桶的鱼死了”
苏清婉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
甲桶，稀释二十倍
乙桶，稀释四十倍
都死了
学徒喘了两口，“丙桶的鱼还活着但在翻肚，丁桶和戊桶的没事，己桶空白的也没事”
苏清婉翻开账本在空白页记了一行
丙桶，稀释六十倍，半死
丁桶，稀释八十倍，活
安全线在六十倍到八十倍之间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了一眼学徒
“告诉沈大夫，丙桶的鱼再观察两个时辰，活了就按六十倍定量，死了就按八十倍”
学徒转身跑了
苏清婉靠在城墙垛口上没动
风从北面灌过来，远处矿洞方向传来凿子打石头的闷响
三百年前的红景天
稀释八十倍还能杀鱼
她前世在实验室里见过最烈的浓缩药剂也就这个水平了
君无邪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楚河能救”
苏清婉把账本塞进腰间
“你也能治”
君无邪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左肩的镇岳铁臂，钢指在寒风里一张一合
城外灰蒙蒙的荒漠尽头什么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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