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活过来的人
楚河的嘶吼持续了整整两柱香
声音从回春堂的土墙里头往外渗,闷在玄铁面具底下,听着不像人叫,像是铁锅底被钝刀刮
张大锤和大头一左一右按着楚河的肩膀,大头的草鞋在泥地上滑出两道深沟,两百斤的肥肉被挣得前后直晃,他咬着牙不松手,额角的汗珠子砸在楚河胸口,砸一颗就被蒸干一颗
沈灵霜跪在床边,三根银针扎在楚河腋下的穴位上,左手死死按着他的肋骨,右手捏着第四根针等时机
楚河肋骨下方的皮肤在渗血
不是红色的血
黑紫色的黏液顺着肋骨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木板上,每一滴都带着一股子烂铜烂铁的腥臭味,熏得青黛在墙角干呕,但小丫头死死抱着药箱不松手
第三根针拔出来的时候,楚河全身猛的弓起来,断腿的截面因为剧烈挣扎崩开了一块结好的黑痂,鲜血混着毒血一起涌出来
“按住!”沈灵霜的声音劈了
张大锤一把抱住楚河的上半身,那力道像是在箍一根要弹起来的铁柱子,胳膊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楚河的身体僵了两息
然后软下去了
彻底软了
沈灵霜的手指贴在楚河脖子侧面,数了十几下脉,慢慢吐出一口气
“过了”
青黛从墙角爬过来,大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把干净的麻布递给沈灵霜
沈灵霜接过布,把楚河肋骨下方渗出的黑紫色毒血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了,那片暗紫色的斑块比服药前缩了将近两成
苏清婉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安静下来,转身走了
她没问结果
沈灵霜会把结果写在纸上送过来,用不着催
校场上的十二口大锅照常冒着热气,煤炭把锅底烧得嗡嗡响,汤面上的油花子被翻得四处乱窜
苏清婉走到高台下面,老陈已经等着了,腋下夹着账本,手里还多了一张竹片
“掌柜的,矿场那边传话,今天日产黑煤一千八百斤,张奎说底下又掏深了两尺,碰见一层特别硬的煤,块头有脑袋那么大,一块能烧一整天”
苏清婉接过竹片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点头
“铁匠铺呢”
“张老头昨晚又打了三十二把短刀,今天一早开始打箭头,他说用黑煤烧出来的火力稳,一炉能出六十枚三棱箭头,比烧红柳木快了一倍不止”
苏清婉把竹片塞进布袋里,翻开账本在今日消耗的那一页记了两笔
“乙字号库房呢”
老陈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学徒今天一早就把进出流水送过来了,抄得干干净净,连昨天夜里灶上多烧了两斤煤的损耗都给算进去了”
苏清婉没抬头,“还有呢”
老陈搓了搓手,压低嗓子
“他今天把库房里所有风干肉重新编了号,每一条肉挂在哪根钉子上,重量多少,什么时候入库,全刻在木牌上挂在旁边,谁要是动了一条肉,木牌和实物对不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苏清婉的炭条在纸上停了一息
这种管理方式她见过
前世的仓储编码系统
李长青不可能知道这套东西,但他自己琢磨出来了一套逻辑完全一样的法子
苏清婉把账本合上
“让他管着,别打扰他”
老陈应了一声走了
苏清婉坐到高台的木椅上,手指在算盘边缘摩了两下,目光扫过校场
排队吃饭的人群里,李长青的位置比前天又往前挪了几个
他蹲在墙根底下,碗里的汤跟旁边的人一样多了,不再是最少的那一份
他吃饭的速度很慢,一口一口的,眼睛盯着膝盖上的竹签子,一边嚼一边在上面刻字
王师爷蹲在他旁边,嘴里塞着大半块糙面饼子,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一样,含含糊糊的在说什么
李长青没搭理他
苏清婉收回视线
这个人不是在求生
他在扎根
午后
沈灵霜把一张小纸条送到高台上
苏清婉展开看了一眼
“第一剂排毒成功,肝脏周围毒层剥离约两成,患者昏迷但生命体征平稳,第二剂需间隔三日,石菖蒲用量加半,续筋草干粉维持原量”
苏清婉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准”字,让人送回去
她把纸条的正面撕下来夹进账本最里层
楚河能撑住第一剂,就能撑住第二剂
三个月的死期,有了往后推的可能
城墙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君无邪的脚步
君无邪走路没声音
是张奎
张奎从北面城墙跑下来,军靴踩在台阶上咚咚响,腰里三把短刀撞在一起哐啷直响,他跑到苏清婉面前站定,喘了两口粗气
“掌柜的,老鬼回来了”
苏清婉站起身
“人呢”
“北门外面等着,他身上带了东西,说要您亲自去看”
苏清婉收起算盘,下了高台,快步往北城门走
北城门洞里光线昏暗,鲁大石加固过的铁水浇筑城门严丝合缝的关着,两个护卫把侧门打开一条缝
老鬼从缝里钻进来
他浑身上下全是泥,军靴上裹着厚厚一层冻硬的河泥,腰间别着的短刀沾着什么东西,在火把光底下反着暗绿色的光
老鬼手里拎着一个湿漉漉的粗布袋子,袋子底部在滴水
他走到苏清婉面前,把袋子搁在地上,蹲下去解开袋口
袋子里面是一截断掉的木头
不,不是普通的木头
苏清婉蹲下去看
那是一截被人工削平的木桩子,两端用铁钉加固过,铁钉是新的,没有锈
木桩子的一面被火烤过,另一面刻着字
字是新刻的,刀痕还很浅
苏清婉把木桩子翻过来
上面刻着三个北狄文的符号
苏清婉不认识北狄文,但她认识木桩子底部的那个标记
一只三足狼
和暗河巨木根部那块青铜狼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在哪儿捞的”苏清婉的声音压得很低
“暗河上游”老鬼蹲在地上,声音比苏清婉还低,“我顺着河道往西北走了十五里,在一处转弯的地方,水底下卡着七八根这样的桩子,全是新的,最多打下去不超过十天”
苏清婉把木桩子翻回正面,手指摸着那三个北狄文符号
“你知道这写的什么吗”
老鬼点头
“界桩”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指着那三个符号
“这个是'此处以北',这个是'金帐',这个是'禁猎'”
苏清婉把木桩子放回袋子里,站起身
北狄人在暗河上游打了界桩
他们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们在圈地
苏清婉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君无邪的方向,他还站在北面垛口,陌刀拄地,面朝草原
“还有别的吗”苏清婉问
老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团裹着泥的毛
苏清婉接过来,在火把底下拨开外面的泥壳
是一撮马鬃毛,被刀割断的,根部还带着一点干涸的血
“暗河边上的灌木丛里挂着的”老鬼的眼神在火光底下闪了一下,“马鬃是新剪的,血还没干透,最多两天前有人骑马到过那个位置”
苏清婉把马鬃毛和木桩子一起塞回袋子里,拎起来
“跟我上城墙”
风灌进瓮城的时候带着冰碴子,苏清婉走在台阶上,手里拎着那个滴水的袋子,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在拨了
北狄在暗河上游打界桩,圈的是水源
走私线被截断之后,铁没了,他们开始抢水
暗河连着归鸿城的地下水系
如果北狄在上游筑坝截流——
苏清婉的脚步快了半拍
城墙上,君无邪的身影在风雪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看见苏清婉上来了
苏清婉走到他面前,把袋子里的木桩子抽出来,竖在城垛上
君无邪低头看了一眼木桩子上的三足狼标记
他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
又扣上
“他们在抢水”苏清婉把马鬃毛摊在掌心里
君无邪看着那撮带血的马鬃,沉默了五息
“不只是抢水”
他抬起头,盯着北方雪原尽头的黑线
“金帐的界桩打到了暗河上游,说明新狼主已经知道这条地下水脉的走向”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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