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红景天
城墙上
君无邪站在北面垛口，陌刀拄地，风把他短发上的雪粒子吹散
苏清婉从台阶上来，走到他身边站定
“红景天”苏清婉开口
君无邪偏了一下头
“沈灵霜说楚河体内的毒要排干净，必须用这味鲜药做引子，归鸿城没有，天脊山南坡也没有”
苏清婉停了一下
“北坡有”
君无邪的右手指节在刀柄上扣了两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眼睛盯着城外的雪原看了很久
“天脊山北坡入冬之后有北狄的游猎小队，三五人一伙，走得远的会到半山腰”
“能避开吗”
“老鬼一个人去，能”
苏清婉从布袋里掏出沈灵霜画的那张植物图，展开递给他
“让老鬼看看认不认识这东西，如果认识，画个采集位置图回来，我再定方案”
君无邪接过纸看了两眼，叠好塞进怀里
苏清婉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住
“你的旧伤”
君无邪没动
“续筋草干粉配红景天能治断肢处的淤堵”苏清婉没有回头，“沈灵霜说的”
风很大，她的声音被吹散了一半
君无邪站在原地，左肩处镇岳铁臂的接口位置，那块烧焦的旧伤在冷风里隐隐发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铁臂，五根精钢手指在垛口的砖面上无意识的敲了两下
……
午后
乙字号库房门口
李长青蹲在地上用竹签子一笔一划的刻入库数字，王师爷在旁边帮他扶着秤杆
一个年轻护卫从校场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包袱
“李管事，灶上多出来的半袋碎骨头，张大锤让送到库房记个数”
李长青头都没抬
“放下，等我称完这批再说”
年轻护卫把包袱搁在门槛上，扭头要走
“站住”
李长青放下竹签子，走到门槛前蹲下去，解开包袱看了一眼
碎骨头底下压着两块巴掌大的风干肉
李长青抬起头看那个护卫
护卫的脸白了
“张大锤让你送骨头，这肉是谁塞进去的”
护卫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路上饿了，想着反正是碎骨头的包袱没人查——”
李长青站起来
他没有动手打人，也没有喊张大锤来处理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生锈的短刀，蹲下去，把两块风干肉从包袱里挑出来，放在秤盘上
“七两”
李长青用竹签子在地上刻了一行字
丙班护卫赵四，私藏风干肉七两，扣七日口粮，领二十棍
护卫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王师爷缩在墙角，苦瓜脸上的褶子拧成了麻花，他偷偷看了李长青一眼
这个人的眼神比苏清婉还冷
……
傍晚
老鬼从城墙上找到苏清婉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浸湿的纸，那是君无邪给他看的沈灵霜画的植物图
“认识”老鬼蹲在苏清婉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北坡雪线以上的碎石缝里长，叶子厚，根是红的，冬天不枯，越冷越精神”
苏清婉翻开账本
“能采到吗”
老鬼没有马上回答
他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天脊山北坡半山腰往上，我以前当夜不收的时候去过一次，有一条羊肠道能上去，但是——”
他顿住了
“今年雪太大，北狄的猎队扎营位置比往年低了很多”
老鬼抬起头看苏清婉
“掌柜的，不是能不能采到的问题”
他的眼神在火光底下闪了一下
“是我昨天在西北哨桩巡查的时候，看见雪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四匹马，从北往南走，直奔天脊山方向”
苏清婉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
“印子多深”
“半寸，马背上驮着东西，不轻”
苏清婉合上账本
北狄的人也在往天脊山去
……
天亮的时候，断指老兵跪在苔藓农场的泥地上，两只残缺的手死死按在木箱边沿，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叫不出声，只是拿那半截食指不停的往木箱里戳
旁边值守的残兵凑过来看了一眼，碗里的热水全洒在了鞋面上
木箱角落的潮湿黑土里，拱出了一截嫩黄色的芽尖
比小指甲盖还小，弯弯的勾在泥面上，顶着一粒黑色的种壳
三百年前的谷种，活了
消息传到地面的时候，苏清婉正蹲在校场边上啃糙面饼子，半碗鱼汤搁在脚边，热气冒得老高
张大锤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铁棍都没放，话还没说完苏清婉就站了起来
她把嘴里的饼子用手帕包好塞进袖口，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走”
地下苔藓农场的入口在武库深处的暗道里，光线极暗，空气潮湿发闷
苏清婉蹲到木箱前，手指隔着两寸远看那截芽
没碰
她数了一遍，四口木箱里，只有一口出了芽，而且只有一根
剩下三口的土面没有动静
“不意外”苏清婉站起来，从腰间掏出账本在纸上记了一笔，“三百年的种子，发芽率能有一成就是老天爷开眼”
断指老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苏清婉看了他一眼
“别急，慢慢来”她把炭条收回去，“浇水减半，光照别动，土面不要翻，让它自己拱”
断指老兵拼命点头，残缺的手指攥着木箱边缘不肯松开
苏清婉从农场出来的时候，老陈已经等在了暗道口
他腋下夹着账本，破围裙上沾着新鲜的煤灰，一看就是从铁匠铺那边跑过来的
“掌柜的，沈大夫让我传话”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楚将军的情况不太好，昨晚又吐了一回血，黑的”
苏清婉脚步没停
“她要的那味引子药，老鬼那边有没有消息”
老陈摇头，“老鬼天没亮就出城了，往西北方向走的，说是沿着暗河上游的走向去碰碰运气”
苏清婉走到校场中央站定，手指搭在算盘边上
归鸿城方圆五十里的地面上能找到的野生药材，沈灵霜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说没有就是真没有
问题出在季节
大雪封了地面，就算有活血通络的鲜草药也被冻死了
苏清婉翻开账本，找到昨天画的那张地下通道简图
三条岔道
左边的岔道往下走，坡度很陡，能听见水声
水声意味着湿度，湿度意味着温度不会太低
地下暗河流经的区域，如果水里带硫磺和矿物质，河岸两侧有可能长出耐寒的水生草药
苏清婉把账本合上
“让沈灵霜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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