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回来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目光,也仿佛隔开了一个旧的时代。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天启城坚实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咕噜”声。这声音,不像来时那般带着未知与紧绷,反而像一首安详的摇篮曲,伴着车厢内温暖的静谧,让人心安。
车厢内,念儿已经玩累了,小小的身子蜷在郑佳徽的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睡得那样香甜,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风雨,都与他无关。
苏昌河坐在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们母子。
那张总是覆着一层冰霜、仿佛用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面孔,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的缝隙,化作一缕缕金色的丝线,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竟将那片幽暗的深潭,也照映出了几分暖意。
他忽然觉得,“回家”这两个字,从未像今天这般,如此动听。
过去,暗河的据点是他的“巢”,是藏身之所,是谋划之地,却从来不是“家”。家,这个字太温暖,太柔软,与他刀口舔血、阴影为伴的人生,格格不入。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他那颗被鲜血与阴谋浸泡得坚硬如铁的心,最柔软的角落,被悄然触动。
“上一次来天启城,还是为了影宗。”苏昌河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追忆往昔的感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坐着马车,大摇大摆地行驶在长宁街上,去往一处……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对郑佳徽说,不如说是在对他自己那段黑暗的过往,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郑佳徽抬起眼,对上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轻声问道:“既然如此,要不要在天启城多留几日?这里的糖画和风筝,念儿似乎很喜欢。我们也可以像寻常人家一样,逛逛东市,听听西楼的曲儿。”
这是一个充满诱惑的提议。
像寻常人家一样。
这六个字,对苏昌河这样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几乎就要点头,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坚决的摇头。
“不了。”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那份属于暗河大家长的果决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彼岸的建立,迫在眉睫。今日的安稳,是陛下给的,但真正的根基,必须由我们自己一砖一瓦地垒起来。我……等不及了。”
他要的,不是帝王虚无缥缈的施舍,而是一个真正能让他、让他的兄弟们,以及让眼前这对母子,能永远沐浴在阳光下的坚实壁垒。
郑佳徽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赞许地笑了。
她就知道,这才是苏昌河。一个永远不会沉溺于温柔乡,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男人。
“好,那我们就尽快回去。”她说。
苏昌河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在殿内,究竟与陛下说了什么?竟能让他……许下如此重诺?”
他不相信,仅仅是“神游玄境”四个字,就能让一个帝王如此干脆地割让出一片三百里的封地,还赐下王爵。这几乎等同于国中之国,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事情。
郑佳徽神秘地眨了眨眼,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宽大的袖袍中,慢悠悠地摸出了几样东西,放在了身前的小几上。
“啪嗒。”
一声轻响。
最先被放下的,是一卷明黄色的丝绸卷轴,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龙纹,轴头是上好的白玉,一看便知是御用之物。
紧接着,是一沓厚厚的银票,最上面一张,清晰地印着“壹拾万两”的字样,盖着北离户部与内务府的双重朱印。这还只是黄金,下面那沓白银的,更是厚得惊人。
最后,是一份用上等宣纸绘制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清晰地标注出了一片广袤的土地,山川、河流、城镇一应俱全,正是那双鸾山方圆三百里的地契。在落款处,盖着鲜红的传国玉玺大印。
圣旨、金票、地契。
萧若瑾答应的一切,一样不少,全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被她带了出来。
苏昌河的呼吸,在看到那卷明黄色圣旨的瞬间,就彻底屏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抚过那卷圣旨。冰凉的丝绸触感,和那上面隐隐传来的、独属于皇家的檀香气息,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没有再问郑佳徽说了什么。
结果,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女人,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用她那不为人知的智慧与言语,兵不血刃地为他们,为“彼岸”,撬开了通往阳光世界的大门。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郑佳徽,那一眼,情绪复杂到了极点。震撼、钦佩、狂喜……最终,都化作了一抹从心底漾开的、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浅笑。
他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但也正是这份神秘与强大,让他如此着迷。
马车在愉悦而沉默的气氛中,继续前行。这份由皇权背书的安稳,让苏昌河紧绷了二十多年的心弦,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马车驶出天启城,行至城外一处三岔路口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苏昌离,忽然勒紧了缰绳。
“大哥,嫂子,前面有人。”
车厢内的两人同时睁开了眼。
苏昌河的眼神瞬间恢复了警惕,他单手按住腰间的剑柄,沉声问道:“什么人?”
“是……我们的人。”苏昌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苏昌河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的官道上,静静地站着十几道身影。他们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就那样坦然地站在路中央,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劲装的女子。她身形高挑,面容姣好,一双眼睛明亮如星,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英气与焦急。
“是雨墨。”苏昌河放下了车帘,眉头微微皱起。
慕雨墨,这个名字郑佳徽听过。是与苏昌河、苏慕雨一同长大的伙伴,情同兄妹。她会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出事了。
“停车。”郑佳徽抱着念儿,淡淡地说道。
马车稳稳停下。
苏昌河率先下车,郑佳徽紧随其后。
看到他们,那名为首的女子——慕雨墨,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苏昌河身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当她看到苏昌河身后,抱着孩子的郑佳徽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复杂,最终还是躬身行礼。
“大家长。”她顿了顿,又对着郑佳徽,有些生硬地补充了一句,“……夫人。”
她身后那十几名暗河杀手,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见过大家长!见过夫人!”
苏昌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尤其是在郑佳徽面前。他摆了摆手,声音冷冽:“都起来。雨墨,你们不在无双城外候着,来这里做什么?”
慕雨墨站起身,脸上的焦急之色再也掩饰不住:“大家长,出事了!雨哥……他一个人,闯进无双城了!”
“什么?!”苏昌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上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他疯了吗?!”
无双城,那是何等龙潭虎穴!现任城主宋燕回,早已是逍遥天境的顶尖高手,城中更是高手如云,机关密布。苏慕雨虽强,但孤身一人闯进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慕雨墨无奈的说:“我们都劝他了,可是……劝不住啊!他说,无双城的那笔债,是他一个人的,是无剑城少主的,必须由他亲手去讨回来。他让我们所有人在城外等着,不许任何人插手。”
“这个苏慕雨!”苏昌河气得咬牙切齿,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马车的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厢里的念儿被惊醒,不满地“哼唧”了两声。
郑佳徽轻轻拍着他的背,将他重新哄睡,然后才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一脸暴怒的苏昌河。
“怒其不争?”她淡淡地问道。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头看向她,眼神复杂:“他太固执。有些事,不必非要一个人扛。”
“但有些荣耀,也必须由他一个人去亲手摘取。”郑佳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你这位兄弟,是个有傲骨的人。他若成功,最希望看到的,想必也是你们这些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而不是一群高高在上的旁观者。”
苏昌河一愣,他没想到郑佳徽会这么说。
郑佳徽抱着念儿,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清澈如水:“去吧。去无双城外,替他掠阵。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陈述。
苏昌河的心,猛地一颤。
可是……
“你和念儿……”他犹豫了。一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一边是刚刚拥有,还无比脆弱的家。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难以抉择。
郑佳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调侃:“怎么?你就这么有信心,你那位‘木鱼’兄弟,一定会赢?”
“木鱼”是他们私下里给苏慕雨起的绰号,因为他那张脸,总是清冷得像庙里的佛像。
苏昌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调侃,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心中的紧张气氛,却也因此缓和了不少。
他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傲然道:“那是自然。我苏昌河的兄弟,岂会是庸手?”
“那不就结了。”郑佳徽的笑容更深了,“我与他交过手,他的剑很快,心也很静。宋燕回虽强,但想留下他,也没那么容易。”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苏昌河沉默了。他知道,郑佳徽说的是事实。神游玄境的眼光,绝不会错。
可他心底最后的担忧,还是没有放下。
“可是念儿……”
话未说完,郑佳徽便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一眼,风情万种,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苏昌河,”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好笑的轻蔑,“你好好想一想,放眼这天下,能在我手底下,伤到我儿子的人,还有多少?”
“……”
苏昌河彻底没话说了。
是啊。
他怎么忘了。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娇弱菟丝花。
她,是郑佳徽。
是当世唯一,也是数百年来唯一踏入神游玄境的至强者。
别说伤到念儿,就是想靠近他们母子百丈之内,恐怕都得先问问天地间的气机答不答应。
自己这番担忧,实在是……多余得可笑。
想通了这一点,苏昌河非但没有感到任何被比下去的压迫感与屈辱,心中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自信。
他的女人,他的儿子,是这世上最安全的人。
这认知,让他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上进心。她已经站在了山巅,自己,又岂能一直在山腰徘徊?
他看着她,眼中的犹豫与挣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与决然。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去了。”
“去吧。”郑佳徽的回答,简单而干脆。
她没有说“我等你回来”,也没有说“你要小心”。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而他苏昌河,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便能处理好一切危险。
这是一种根植于实力之上的,绝对的信任。
苏昌河深深地看了她和孩子一眼,仿佛要将这幅画面,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对慕雨墨道:“备马!”
慕雨墨早已被这两人的对话惊得目瞪口呆,此刻才如梦初醒,连忙牵过一匹早已备好的黑色骏马。
苏昌河身形一纵,如离弦之箭,稳稳地落在马背之上。
“昌离,照顾好嫂子和念儿。”他最后交代了一句。
“放心吧,大哥!”苏昌离在车辕上大声应道。
“驾!”
一声清喝,苏昌河双腿一夹马腹,黑色骏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通往无双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转瞬间,便消失在暮色与官道的尽头。
郑佳徽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舍与怨怼。
她很清楚,苏昌河的前半生,她没有参与。那段在黑暗中挣扎求存,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兄弟情义,是他生命中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他有他的江湖,有他的责任,也有他……自己的自由。
一个真正强大的女人,从不试图将男人变成自己的附庸,而是给他一片更广阔的天空,让他去尽情翱翔。
……
三日后,九霄城,“吉祥酒楼”后院。
郑佳徽不在的这段时日,这里已经被彻底改造。原本的后院被推平,一座恢弘而气派的三层环形建筑拔地而起,正是她之前规划的拍卖场。
此刻,她正站在最高层的雅间内,凭栏远眺。
身后,墨生拄着拐杖,恭敬地侍立着。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脸上,此刻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东家,拍卖场已经全部完工,所有的布置都按照您的图纸来的。您看,何时可以举办第一场拍卖会?”
郑佳徽收回目光,沉吟了片刻。
她此番从天启城带回来的消息,足以在整个江湖掀起滔天巨浪。“彼岸”的建立,需要一个足够震撼的开场。
而一场空前盛大的拍卖会,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就定在七日后吧。”她做出了决定,“消息放出去,就说,第一场拍卖会的压轴之物,是‘培英丹’。”
“培英丹!”墨生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精光暴射。
养元丹已是江湖中人人渴求的圣药,而这效果更胜一筹,能助武者固本培元的培英丹,一旦现世,其价值也是不可估量!
他可以预见,七日之后,整个北离,乃至天下的目光,都将汇聚于这座小小的九霄城!
“是!属下这就去办!”墨生激动地应道,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郑佳徽叫住了他,“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城里的产业如何?”
墨生立刻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账本,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回东家。纸厂的生意已经完全走上正轨,我们新造的‘徽宣纸’,‘白浪纸’质地远胜市面上的所有纸张,如今已是天启城那些达官贵人与文人墨客的专供,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开春。药厂那边,养元丹的产出也已稳定,每月可出产百枚,除了供给琅琊王府,其余的都已高价售出,利润极为可观。”
汇报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至于您吩咐新开的……那家‘朝颜’铺子,因为售卖的都是些女子用的……物件,属下身为男子,不便过多插手,只知道生意似乎……异常火爆。具体的情况,恐怕还得问林涵和箜篌姑娘。”
郑佳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确实如此。墨生能做到避嫌,足见其心细。
她正想说些什么,雅间的门,就被人轻轻敲响了。
“东家,您在吗?”
门外传来的,正是林涵清脆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林涵与穆箜篌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两人看到墨生也在,便先行了一礼。
她们脸上,带着与墨生如出一辙的兴奋与激动,手中还捧着一个更加厚实的账本。
看样子,是正准备来向她,汇报“朝颜”的惊人成果。
郑佳徽看着眼前这几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心中生出一股满足感。
皇权的支持,江湖的势力,兴旺的产业……
她的“彼岸”,已经初具雏形。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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