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殊途同归2
这个姑娘从小就是那种横冲直撞的人，考大学、选专业、换工作，从来都是先干了再说。现在她捧着一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物件，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又舍不得放下。
“你写的博客我每一篇都看过。”苏慕晴换了个姿势，靠着沙发扶手把腿伸直，“你上次写那个旧书摊老头的故事，我看完掉了眼泪。”
宋苒苒在那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苏慕晴又说：“你自己说的不能光砸钱买破烂。你要是真想做，就去注册一个正式的收藏工作室，找你爸的法律顾问帮忙看看手续。”
“先把名分正了，后面跟大学谈合作也好，申请文化基金也好，名正言顺比什么都强。”
“那工作室叫什么名字？”宋苒苒的声音又开始恢复元气了。
苏慕晴笑了，“你自己取，你以后可是要当非遗推广大使的人，连个名字都取不好怎么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宋苒苒把自己扔进了床垫里，声音闷在枕头里喊出来：“要不是你跟我隔着好几十年的时空，我现在就想跑过来亲你一口。”
苏慕晴把姜茶喝完，朝手机话筒的地方轻轻啵了一声，宋苒苒在那边笑得床都在响。
苏慕晴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
姜茶凉了，杯底沉淀着一层淡黄色的姜末。
她把杯子拿去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手，走到书桌前坐下。
宋苒苒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这姑娘捧着一堆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老物件，想给它们找一个去处，想让更多人看见，想把自己从历史里打捞出来的东西再还给历史。
苏慕晴想到了自己现在的工作状况。
部队的卫生队已经是现在药品和器械最全的地方了，然而这个时代，医疗人员的素质依旧有待提高。
几个年轻护士卫校毕业一年多，在学校学的东西还停留在课本上，独立值班遇到急诊病人，紧张得手套都戴反。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翻到卷边的赤脚医生手册，这本书她翻了很多遍，但因为还没到它出版的时间，她一次也没有拿出去过。
但这书内容太多，不适合战地基层使用，如果能够有一本实操手册，能让一些基础技巧在前线伤员受伤时候就能判断，一线医疗队员能够简单上手，是不是就能减少很多伤亡。
苏慕晴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些足以用作人生目标的东西。
她想写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不是教科书，不用从解剖生理讲起，就是一个基层卫生员拿到手就能翻、翻了就能用的东西。
说干就干。
她在小公寓的书桌前面坐下来，从那本快散架的随手摸过一张纸，写下了第一个标题：伤情判断与处置优先级。
战场上最优先的当然是判断，这个伤员要不要送？能不能等？抬担架的两个人应该先抬谁？
伤口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伤到血管，骨折摸一下就能判断是开放性还是闭合性，这些事情不靠设备，靠的是眼睛和手，靠的是在无数次实践里积累下来的经验和直觉。
而这些经验，教材上不讲。
不是教材不想讲，是编教材的人自己也没蹲过战地卫生队。
他们不知道在炮火间隙清创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伤员太多的时候必须做一个排序。
谁先上手术台，谁先用抗生素，谁只能靠生理盐水撑着等到最后。
这些判断没有人能替医生做，但至少可以给后来的人一套能用的框架。
窗外那片晴空永远亮着，分不清白天黑夜。她写到第五页的时候脖子开始发酸，抬起头活动了一下，顺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已经过了午夜。
她猛地从自己的世界里惊醒，回头却发现，陆承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坐在后头的沙发上，手上还拿着一本书。
见她抬起头，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温热的大掌落在她肩颈交界的地方，指腹隔着薄薄的棉布衬衫按下去，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压在那根酸胀了一整晚的筋上。
苏慕晴闭上眼睛，脖子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快要靠到他胸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头顶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你怎么来了？”苏慕晴闭着眼睛问。她进小公寓的时候陆承锋还没回家。
“回来发现你不在屋里，就进来看看。”陆承锋的手从她左肩移到右肩，拇指顺着肩胛骨内侧缘慢慢往下推。
他的手很热，掌心干燥而粗糙，每推一下就问一声“这里”，苏慕晴嗯一声，他又往旁边挪一指宽的距离，继续推。
苏慕晴睁开眼，偏过头去看他，“那你怎么不叫我。”
“不忍心打扰你。”陆承锋弯了一下嘴角，问道：“写完了？”
“今天的写完了。”
陆承锋站起来，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她坐得太久了，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立刻扶住了她的腰，他的手很大很热，隔着衬衫的薄布料贴在她腰侧，稳稳当当地把她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
陆承锋突然就侧过脸，在苏慕晴额头上印上一个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有些感叹：“我的命怎么这么好，我最爱的人，和我在做同样的事情。”
苏慕晴被他说得眼眶有些热，她伸手抱住了陆承锋的腰，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声音有些闷闷的，“那我的命也很好了。”
陆承锋笑出了声，声音随着胸腔的震动传到苏慕晴耳朵里，“我们都命好，以后的人，命会更好的。”
苏慕晴从他怀里抬起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他抬手握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落下一个吻，嘴唇温温热热的。
是啊，以后的人，命会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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