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学校开除后,有人顶替我上了大学。
三年电子厂打工,我在流水线上累死累活拧螺丝。
直到警察破门而入:你涉嫌在大学宿舍杀人。
我笑了,掏出三年的打卡记录:
“警官,我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
“这三年,我每天在电子厂上班十二小时。”
“你们说的那个大学,我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1
“滋滋——”
审讯室的灯闪烁不停,刺的我想睡觉。
可我不敢睡,对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表情一个比一个冷。
“徐斌,”中间那个四十来岁的警官把一沓照片推到我面前,“认识这个人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个年轻人,躺在血泊里,脸朝上,眼睛半睁着。很年轻,和我差不多大。穿着羽绒服,背景像是学校宿舍楼。
我从没有见过他。
“不认识。”我摇头。
“不认识?”旁边的年轻警官冷笑一声,“你再好好看看。这是你室友,李某。你在江城大学3号宿舍楼408室住了三年,你说你不认识他?”
我愣住了。
江城大学?
我抬起头,看着这三个人,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我在电子厂干了三年,每天十二个小时,连请假都难,什么时候上的大学?
“警官,”我努力克制着懵逼的情绪让声音平静下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没上过大学。”
“没上过?”年轻警官把另一沓材料摔在桌上,“你自己看看。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这是你的学籍档案,这是你的学生证照片。徐斌,男,身份证号342×××199××××××××,2019年9月入学江城大学机械工程学院。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
我拿起那份材料。
录取通知书上确实写着“徐斌”,照片也确实是个人——但不是我的照片。那是个和我有几分像的年轻人,眉眼之间有些相似,但仔细看,不是一个人。
我的照片呢?
我把材料翻到最后,学籍档案里附着一张一寸照片。这张照片上的脸,是我。
但那个人不是我,我从来没有上过大学。
我的脑子像被一记闷棍砸中,嗡嗡作响。
一些早就被埋进记忆深处的碎片,突然浮了上来——
三年前,那个下午,我被赶出校门时的背影。
三年了,从不服到认命。我从来没想过那件事还有后续。
“警官,”我把材料放下,看着中间那个警官的眼睛,“我再说一遍,我没上过大学。
我高中没毕业就被开除了,这三年一直在电子厂打工。
连家都没回过一次吃喝拉撒都在厂里。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肯定没杀他。”
“没杀他?”年轻警官站起来,“案发时间12月17日晚上七点半,地点江城大学3号楼408室。
被害人李某身中三刀,其中一刀刺中心脏。现场提取到你的指纹、你的DNA。你还想抵赖?”
指纹?DNA?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年拧了几十万颗螺丝,磨出厚厚的老茧。现在他们说,这双手杀过人。
“指纹和DNA能说明什么?”我抬起头,“如果这个人真的用了我的身份,那他的宿舍里当然会有我的指纹。我去都没去过的地方,怎么会有我的DNA?”
“狡辩。”年轻警官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们没查过?你是2019年9月入学的,大一住集体宿舍,大二才搬到408。三年时间,你的室友、你的同学、你的辅导员,都能证明你在那里。”
“那让他们来认我。”我说,“让他们亲眼看看,我是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徐斌。”
年轻警官张了张嘴,没说话。
中间的警官终于开口了:“徐斌,你现在的态度,对你自己没好处。我们掌握的证据很充分。如果你配合,承认事实,我们可以按过失致人死亡办。你还年轻,判不了几年。但如果你死扛到底,到时候以故意杀人罪起诉,就不是几年的事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你尽管说,我们会保护你。”
我看着他,忽然释怀的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警官,”我把双手伸出去,手心朝上,让他看那些老茧和细小的疤痕,“你看这双手,像不像上了三年大学的手?你们说的那个大学,我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就是电子厂B3车间流水线,每天十二个小时,站着拧螺丝,连坐都不能坐。”
“你——”
“这三年,”我打断他,“我没旷过一天工,没请过一天假。你们说的那个杀人时间,12月17号晚上七点半,我在车间里干活。工友可以作证,班长可以作证,打卡机也可以作证。”
年轻警官又要说话,中间那个警官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了我很久。
“你说的电子厂,是哪个厂?”
“阳光电子,东莞分公司。”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先收押,明天再问。”
我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我,眼神很复杂。
2
我不是一开始就在电子厂的。
三年前,我是县一中的高三学生。
成绩不算拔尖,但也凑合。模拟考试能考五百二三,努努力,冲个二本没问题。我爸在工地扎钢筋,我妈在饭店洗碗,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供我上大学,将来找份体面的工作,别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出苦力。
我那时候不懂事。
最大的毛病就是爱犯困。尤其是下午第一节数学课,教室里暖气烧得足,老师的声音像催眠曲,听着听着眼皮就打架。
我用圆规扎过大腿,用风油精抹过眼皮,都没用。困劲儿上来,天王老子都拦不住我睡觉。
那天下午,我又睡着了。
睡得很沉,连下课铃都没听见。
醒过来的时候,教室里空了。我揉着眼睛往外走,走到门口,撞上了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姓马,五十多岁,秃顶,满脸横肉,平时最爱干的事就是抓迟到、抓早恋、抓上课睡觉。学生们背地里都叫他“马王爷”。
“徐斌是吧?”他拦住我,“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我心想完蛋了,又得挨骂。
结果到办公室一看,班主任也在,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那男孩长得和我有点像,但一看就是城里长大的,白白净净,穿着名牌运动服。
“徐斌,”班主任把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你的开除通知书,签字吧。”
我愣了。
“开除?老师,我就是睡个觉,不至于开除吧?”
“不至于?”马王爷冷笑一声,“徐斌,你自己说说,这学期你睡了多少节课?警告过你多少次?你当学校是什么,是你家炕头?”
“我改,我以后再也不睡了——”
“晚了。”班主任打断我,“这是校长的决定。你这种态度,考上也浪费名额。签字,收拾东西,马上离校。”
我急了。
我跪下来求他们,他们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在电话里哭着求情,马王爷一点没听说这只是通知便把电话挂了。
那两个不认识的人一直站在旁边看,一言不发。
我被两个保安架着,从后门推出了学校。
我的书包、课本,被一股脑扔出来,散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在学校门口坐到半夜,等校长。
我想求他,给我一次机会。但校长没出来,门卫也不让我进去。
我去申诉但我只是一个高三学生没有一点途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县城那个城建局副局长的儿子——就是站在旁边看的那个男孩——正在他爸的安排下,拿着我的学籍档案和身份证复印件,准备顶替我参加几天后的高考。
他爸姓徐,和我同姓。他儿子也姓徐,叫徐浩。
据说徐浩成绩很差,根本考不上大学。他爸想让他当兵,但体检没过。想来想去,只有顶替别人这一条路。
为什么选我?
因为我爸是农民工,我妈是洗碗工,家里没背景,好欺负。因为我上课睡觉,有把柄在手里。因为我成绩不上不下,顶替我名额浪费得不那么明显。
我被开除后的第三天,徐浩拿着我的准考证,走进了考场。
而我,在家里躺了三天后,为了生活跟着村里的叔去了东莞,进了电子厂。
3
阳光电子厂在东莞郊区,坐大巴要一个多小时。
厂区很大,十几栋宿舍楼,能住一万多人。我分在B3车间,流水线组装手机充电器。
我的工位在流水线中段,负责给电路板焊两根线。
两根线,看起来简单,但一天焊几千个,手就不像自己的了。尤其是夜班,困得要死,焊枪一歪就烫着手。
我手上那些疤,一半是焊枪烫的,一半是螺丝刀划的。
车间里不让坐,每天站十二个小时。腿肿是常事,脚底磨出老茧,走路都疼。厕所要跑着去,吃饭只有半小时,流水线一秒钟都不能停。停了,班长就在后面骂。
班长姓张,四十来岁,肥头大耳,嗓门大,骂人狠。他最常说的话就是:“不想干?门口有的是人等着进来!”
工资两千八,加班多的时候能到三千五。我留八百,剩下的全打给我妈。我妈在电话里老是哭,说对不起我。我说没事,上大学也是为了挣钱,我现在就挣着呢,等我当上技术工,工资更高。
其实心里怎么会没事呢。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躺在八人间的高低铺上,听工友们打呼噜、磨牙、说梦话,我就想,如果那天下午我没睡觉,如果我没被开除,我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也在大学宿舍里,和室友吹牛打屁?
是不是也谈了个女朋友,周末一起逛街?
但我很快就逼自己不想了。
没用。
想这些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流水线还得站,螺丝还得拧。我学会了一个本事——脑子放空,身体机械地动。这样时间过得快,一天嗖一下就过去了。
就这样,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我没旷过一天工。不是不想旷,是不敢。旷一天,扣三天工资,还要写检讨。我妈等着钱用,我爸腰坏了干不了重活,全指着我的工资。
所以,每天打卡成了我最烦的事。
打卡机在车间门口,上下班都要刷脸。早上七点五十之前刷一次,晚上八点零五分之后刷一次。晚一秒钟,系统就给你记迟到,月底扣钱。
我恨透了那个打卡机。
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感谢它。
4
我被关在看守所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顶替我的人,徐浩,在江城大学过的什么日子。
他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高考靠抄,进了大学就露馅了。第一学期,高数挂了,英语挂了,C语言挂了,四门课三门不及格。辅导员找他谈话,他爸给学校捐了批电脑,事情就压下去了。
但室友李某不一样。
李某是农村考出来的,家里穷,但脑子好使,年年拿奖学金。他看不上徐浩这种走后门进来的,平时说话就带刺。
“徐浩,这道题你会不会?哦我忘了,你连高中都没上过。”
“徐浩,你这代码写的什么东西?抄都抄不明白。”
“徐浩,你说你这种人来上大学干嘛?浪费国家资源。”
这些话,徐浩记在心里。
但他不敢翻脸。因为李某成绩好,老师喜欢,评优评先都靠他。而且李某嘴皮子利索,真吵起来,徐浩说不过他。
只能忍着。
忍了三年。
三年里,李某的嘲讽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听。尤其是大三这年,李某保研了,前途一片光明,看徐浩就更像看一坨屎。
“徐浩,你知道我保研去哪儿了吗?北大。你呢?你毕业证能不能拿到都两说。”
“徐浩,你说你爸花那么多钱把你塞进来,值吗?就你这样的,出去能干嘛?回家啃老?”
“徐浩,我要是你,早找条缝钻进去了。”
12月17号那天晚上,李某喝了点酒,嘴更碎了。
宿舍里就他们两个人。李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念叨保研的事,念叨着念叨着,又开始损徐浩。
“徐浩,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替你悲哀。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成绩没有,本事没有,连女朋友都是靠钱砸来的。你这种人,毕业了也是社会的渣滓。”
徐浩没说话,坐在自己床上,低着头。
李某继续说:“你知道你那个名额是怎么来的吗?顶替别人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爸是城建局局长,给你买了个名额。那个被你顶替的人,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搬砖呢。你夜里睡得着吗?不怕人家来找你?”
徐浩的手开始抖。
“不过也怪那个人自己没本事,”李某翻了个身,“要怪就怪他投胎投错了,没摊上个好爹。这年头,没钱没背景,活该被欺负。”
“你闭嘴。”
李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还急了?我说错了吗?你说那个被你顶替的人,现在在干嘛?在工地搬砖?在厂里拧螺丝?啧啧,想想都可怜。”
徐浩站起来。
李某还在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瞧不起你吗?不是因为你是走后门进来的,是因为你占了别人的位置,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你这种人就该——”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徐浩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一刀。
就一刀。
李某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血涌出来,染红了格子睡衣。他想喊,但喊不出声。他想跑,但腿软了。
他倒在床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徐浩。
徐浩拿着刀,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你……你他妈……”李某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完了……”
然后,他不动了。
徐浩愣了几秒钟,扔下刀,冲出宿舍。
他跑出校门,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他爸打电话。电话那头,他爸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爸说:“你别动,在原地等着。我马上来。”
5
徐浩的父亲,徐建国,县城城建局局长,干了二十年,关系网铺得比蜘蛛网还密。
他赶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看到儿子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事儿捂不住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儿子杀了人,证据在那儿,指纹在那儿,目击证人没有,但现场全是痕迹。除非……
除非有人顶罪。
他把儿子的学籍档案翻出来,看到了那个名字。
徐斌。
那个被顶替的人。
那个在电子厂拧螺丝的农民工。
徐建国连夜打电话,找关系,安排人。天亮之前,他已经把一切都布置好了。
第一步:找人改现场证据,把“徐浩”的指纹换成“徐斌”的。
第二步:找人做假证,说案发当晚,徐浩在外面喝酒,有不在场证明。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让“徐斌”背锅。
怎么背?
很简单。徐浩用的是徐斌的身份,宿舍里本来就有徐斌的档案、徐斌的照片、徐斌的学籍信息。只要把“徐浩”这个人从案子里抹掉,把“徐斌”变成唯一的嫌疑人,这事儿就结了。
至于真正的徐斌在哪儿,在干什么,重要吗?
一个农民工,没背景没钱,说的话有人信吗?
三天后,我就在东莞的车间里被按在了地上。
6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被关进看守所的第七天,有人来探视。
我以为是我妈。我被抓的时候,手机被没收了,没来得及跟她打电话。她肯定急疯了。
但不是。
来的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中年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一看就是律师。
“徐斌?”他问。
我点头。
“我是刘建国的私人律师,姓周。”他坐下,“刘建国你认识吗?”
刘建国?谁?
“刘洋的父亲。”他补充了一句。
刘洋?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这个名字。很快想起来了,我在被审讯时看到的资料里写着。刘洋,江城大学的学生,和徐浩一个系,家里是搞房地产的。据说刘洋他爸和徐浩他爸是死对头,争过一块地,差点打起来。
“周律师,”我看着他,“你们找我干什么?”
周律师笑了笑:“我们想帮你。”
“帮我?”
“对。刘洋和徐浩有仇,这事儿你知道吧?争女生,争面子,闹了两年。现在徐浩杀了人,他爸想让你背锅。这事儿如果成了,徐浩就清清白白的,什么事儿没有。你觉得,刘洋他爸能答应吗?”
我听明白了。
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徐浩他爸和刘建国是死对头,一个城建局长,一个地产商,平时就斗得你死我活。现在出了人命,徐浩他爸想把这事儿压下去,刘建国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不是让你做什么,”周律师看着我,“是你有什么能做的。你能证明自己不在现场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在现场?
案发那天,12月17号,晚上十点半。
我想了想,说:“我在车间上夜班。”
“有人能证明吗?”
“有。”我点头,“工友,班长,还有打卡机。”
周律师的眼睛亮了一下:“打卡机?什么样的打卡机?”
“刷脸的。每个人上下班都要刷,系统里存着记录。夜班是晚上七点五十之前刷,早上八点零五分之后刷。十点半那会儿,我正在流水线上焊电路板,工友们都看着呢。”
“数据保留多久?”
“不知道,但应该挺久的。有一次我查过前几个月的记录,还能查到。”
周律师站起来,在狭小的探视室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你们厂的管理正规吗?”
“正规。上市公司,查得很严。”
他点了点头,看了旁边的年轻律师一眼。
年轻律师拿出一个本子,开始问我的工号、车间、班长名字、工友名字,问得很细。我一一回答,脑子却有点恍惚。
我想起那个打卡机。
每天早上七点五十,晚上七点五十,我站在那台机器前面,等着它“嘀”一声,然后屏幕上出现我的名字和工号:徐斌,342×××199××××××××,B3车间。
一千多个日夜,那台机器见证了我所有的疲惫、麻木、委屈。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它会成为我的救命稻草。
7
周律师走后,又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被提审了五次。每次都是那个年轻警官主审,旁边坐着不同的记录员。每次的套路都一样:先问我认不认罪,我不认,他就拍桌子,骂我嘴硬。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底气越来越不足了。
第五次提审的时候,他带的材料明显少了,问的问题也开始重复。
“徐斌,你12月17号晚上在哪儿?”
“车间。”
“谁能证明?”
“打卡记录,工友,班长。”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刘建国的人?”
我心里一动。
“不认识。”
“那他的律师来找你干什么?”
“那我不知道。”
“你以为他会帮你?”年轻警官冷笑一声,“你知道刘建国是谁吗?他是徐浩他爸的死对头。他帮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以为他真想救你?他是想利用你扳倒徐浩他爸。你在他眼里,就是一颗棋子。”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要是聪明,就老老实实认了。我们给你争取宽大处理,判个几年就出来了。你要是跟着刘建国走,到时候两边斗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警官,你说的这些,我听得懂。但是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什么?”
“刘建国想利用我,那他得先让我活着出去,对不对?他想扳倒徐浩他爸,就得先证明我是清白的,对不对?”
年轻警官愣了一下。
“你们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想让我认罪。认了以后呢?我进去了,徐浩就没事了,他爸就安心了。然后呢?我怎么办?我在里面蹲十年、二十年,谁来管我?”
“你——”
“警官,我知道我是棋子。但就算是棋子,也得选个能让自己活下来的棋手下,对不对?”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被带回监室的时候,心里有了一点底。
半个月后,转机真的来了。
8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被带出看守所,上了一辆检察院的车。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大楼门口。门口挂着牌子:市人民检察院。
我被带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坐满了人。检察院的,公安局的,还有几个穿便服的,不认识。
主座上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五十来岁,看起来很严肃。
“徐斌,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全是时间和数字。最上面一行写着:阳光电子(东莞)有限公司——员工考勤记录——徐斌——工号20190821。
从2019年8月入职开始,每一天,每一个班次,几点几分上班,几点几分下班,精确到秒。
2021年12月17日,星期五。
夜班。上班时间:19:48:33。下班时间:08:12:19。
晚上十点半,我在车间里焊电路板。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份记录,”我抬起头,声音发颤,“是从哪里来的?”
“阳光电子厂的人事系统。”戴眼镜的中年人说,“我们昨天派人去东莞调取的。同时带回来的,还有你们班长的证言、四名工友的证言。他们的说法一致:你那天晚上确实在车间里干活。这是笔录,你可以看一下。”
旁边的人又推过来一沓材料。
我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班长的签名,工友的签名,还有他们的身份证复印件。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那天晚上,我在东莞,不在江城。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谢谢,谢谢你们——”
“先别谢。”戴眼镜的中年人打断我,“你再看看这个。”
他又推过来一份文件。
我低头一看,又是一份打卡记录。但不是我的,是另一个人的。
姓名:徐浩。部门:江城大学机械工程学院。类型:宿舍门禁记录。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几点几分进门,几点几分出门。我翻到12月17号。
晚上22:14,刷卡进楼。
没有刷卡出楼的记录。
“这是从江城大学宿舍楼门禁系统调出来的。”戴眼镜的中年人说,“徐浩当晚10点14分回了宿舍。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而法医鉴定的死亡时间,是10点半到11点之间。也就是说,李某死亡的时候,徐浩就在宿舍里。”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现场的指纹和DNA——”
“也是他的。”旁边一个穿便服的人开口了,“我们重新做了鉴定。现场提取的指纹,有一部分确实是你的,但那是因为你的档案、你的照片、你的私人物品被徐浩带到了宿舍里,三年下来难免留下痕迹。但凶器上的指纹,床单上的毛发,都是徐浩的。之前那份鉴定报告,被人动过手脚。”
我愣住了。
被人动过手脚。
徐浩他爸,真的敢。
“还有,”那个便服的人继续说,“我们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李某的女朋友。案发当晚,她和李某通过电话。李某在电话里说,徐浩最近情绪不对,他骂了徐浩几句,徐浩脸色很难看。他还说,等保研手续办完了,就搬出去住,不想和徐浩待在一个宿舍。这段通话录音,我们拿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戴眼镜的中年人看着我:“徐斌,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说:“我想见见我的律师。”
“律师?”
“对,我想当面谢谢他。”
戴眼镜的中年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9
案子查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回了东莞,继续在流水线上焊电路板。厂里的人都知道我出了事,但没人多问。班长让我低调点,别惹事。
三个月后的一天,周律师突然出现在厂门口。
“结束了。”他说。
他带我去了附近的一家饭馆,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一份一份地给我看。
第一份:徐浩的判决书。
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第二份:徐建国的判决书。
滥用职权罪、包庇罪、行贿罪、伪造国家机关证件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第三份:县城一中原校长、教导主任、班主任的判决书。
渎职罪、受贿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至五年不等。
第四份:那个年轻警官的处分决定。
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我一份一份地看完,把材料放下。
“那个李某,”我抬起头,“他家里知道了吗?”
周律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刘建国给了一笔抚恤金。他爸妈是农村的,就这一个儿子,考上大学不容易。刘建国说,这事儿他也有责任,要不是他儿子和徐浩争风吃醋,也许不会闹成这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刘洋呢?”
“案发那天晚上,他和徐浩在小树林里吵了一架,但没动手。徐浩回去之后才杀的人,和他没关系。”
我点了点头。
周律师看着我:“徐斌,刘建国想见你一面。”
“见我?”
“对。他说要当面感谢你的帮助。”
我想了想,说:“不用了。”
“为什么?”
“我又没做什么。反而我要感谢他替我摆脱嫌疑。”
周律师笑了。
10
三天后,我还是去了。
刘建国在江城最好的酒店订了个包间,满满一桌子菜,就我们三个人——我,他,周律师。
刘建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一看就是那种在生意场上打拼多年的老江湖。他见到我,站起来,主动伸出手。
“徐斌,久仰。”
我握了握他的手,有点不自在。
坐下之后,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说:“小徐,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的打卡记录,我也没法直接扳倒徐建国。这杯酒,我敬你。”
我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刘建国笑了笑,放下酒杯,正色道:“小徐,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以后。总不能一直在厂里拧螺丝吧?”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律师在旁边说:“徐斌,刘总的意思是,想帮你安排个工作。”
刘建国点点头:“我公司缺个仓库主管,活儿不重,一个月八千,有五险一金。你要是愿意,过完年就来上班。”
我愣住了。
八千?
我拧三年螺丝,才涨到四千五。
“刘总,”我看着他,“这……”
“别这那的,”刘建国摆摆手,“你有本事,踏实,心正。这次的事,换成别人,早吓破胆了。你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一句软话没说过。这种人,我用着放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律师在旁边笑着说:“徐斌,还不快谢谢刘总?”
我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刘总。”
11
过完年,我去了江城。
刘建国的公司在市里有栋写字楼,仓库在郊区,占地好几亩。我管着二十几号人,每天清点货物,安排出库入库,活儿不累,但琐碎。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八千三。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发了半天呆。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在江城找到新工作了,一个月八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妈哭了。
“儿啊,妈就知道,你会有出息的。”
我说:“妈,你和爸来江城吧。”
“去江城?干啥?”
“我租了房子,两室一厅,够住。你来给我做饭,爸来养病。江城的医院好,让爸好好看看腰。”
我妈又哭了。
半个月后,我爸我妈从老家坐火车来了江城。
我去火车站接他们。出站口,我爸推着两个大编织袋,我妈跟在后头,四处张望。看到我的时候,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哭啥,”我接过编织袋,“走,回家。”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但采光好,两个卧室都朝南。我妈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嘴里念叨着“好,真好”。
我爸坐在沙发上,摸着真皮扶手,半天没说话。
“爸,咋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儿啊,爸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我在他旁边坐下。
“爸,以后会更好的。”
12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妈学会了坐地铁,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我和我爸做饭。我爸的腰在江城医院治了三个月,好多了,能下楼遛弯了。
我上班下班,周末带他们去逛公园、逛商场。我爸第一次坐电梯的时候,紧张得攥着我的胳膊不放。我妈第一次吃海底捞,说这火锅怎么这么贵,但确实好吃。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我爸坐在阳台上抽烟。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想啥呢?”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说:“儿啊,爸这辈子,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我说:“爸,说这干啥。”
“真的,”他转过头看着我,“要不是你,爸这辈子都不知道城里长啥样。你妈也是,一辈子在厨房里转,现在能逛大商场了。这都是你挣来的。”
我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儿啊,你比爸强。爸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生了你。”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看着万家灯火,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东莞的宿舍里,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我经常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现在看来,不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焊着电路板。焊着焊着,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是那个李某,戴着眼镜,穿着格子睡衣,坐在我旁边。
他说:“徐斌,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让我爸妈拿到了那笔钱。他们这辈子没享过福,现在能在老家盖新房子了。”
我说:“那是刘建国给的,不是我。”
他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往远处走。走远了,又回过头来。
“徐斌,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想喊他,但喊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已经亮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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