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遗嘱念到我名字时,全家人都笑了。
“赵敏芳,赵德厚先生留给你的是——”
公证员顿了一下。
“一句话。”
大伯母钱凤英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堂哥赵文龙低着头玩手机,肩膀一抖一抖。
大伯赵建国咳了一声,假装严肃。但嘴角的弧度他自己藏不住。
公证员把那句话念出来了。
“604,记住。”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笑声更大了。
我看着爷爷的遗像。
他在照片里也没笑。跟活着的时候一样,看我的眼神淡淡的。
我没哭。也没笑。
所有人都签完字,站起来往外走。
律师周维民最后一个收拾文件。
他叫住了我。
“赵小姐,你留一下。”
1.
大伯一家已经走到门口了。
钱凤英回头看了一眼,说:“芳芳,回头到家来吃饭啊。你爷爷走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语气是温的。
我听了二十八年,听得出这层温里面裹着什么。
裹着“你什么都没分到,以后还得靠我们”。
我没接话。
大伯赵建国倒是没回头。他在走廊里已经打电话了。
“……对,房子过户的事你盯着,还有那个店铺,赶紧把租户的合同换了,换成我的名字……”
声音不大。
但走廊有回声。
每个字我都听见了。
门关上了。
周律师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我。
“赵小姐,你爷爷生前嘱咐过我一件事。”
我等着。
“他说,如果你在遗嘱宣读现场没有哭、没有闹,就把这个给你。”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四个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字。
“他说你不会哭。”周律师的声音有点不太稳,“他说你从来都不哭。”
我接过信封。
很轻。
我没有当场打开。
“谢谢您,周律师。”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看一个“只分到一句话”的人。
像是在忍着什么没说。
我出了律师事务所。
外面是四月的风。不冷不热。
手机响了。是堂哥文龙。
“芳芳,你那个'604'是啥意思啊?哈哈哈,爷爷不会是老糊涂了吧?”
我说:“不知道。可能是吧。”
“行,你别往心里去啊,爷爷那人你也知道,从小就偏心——不过他对你确实差了点。回头我跟我爸说,年底了从店铺租金里分你两万。”
两万。
爷爷名下的店铺,一年租金四十八万。
两万。
我说:“谢了,哥。”
挂了电话。
一个人走了很远。
走到爷爷住的那个小区门口。
保安认识我。十年了。每周至少来三次。给爷爷送饭、送药、擦身、换床单。
“小赵又来啊?”
“嗯。上去收拾一下。”
开门。
屋子里还是爷爷在的时候的味道。风油精和老人身上那种干燥的气息。
客厅桌上还放着我上周给他买的降压药。没吃完。
我在他床边坐下来。
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是爷爷和堂哥文龙的合影。文龙MBA毕业的时候拍的。爷爷笑得很开心。
没有我的照片。
客厅里也没有。
餐厅也没有。
我在这个屋子里进出了十年。
这个屋子里没有一张有我的照片。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打开。
在爷爷的床上闻到了他的味道。
枕头旁边的被褥皱皱巴巴的。他最后一次住院走得急,我没来得及帮他叠。
我把被子叠好了。
把枕头拍了拍,放正。
手碰到枕头下面,有个硬硬的东西。
一张照片。
是我七岁的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院子里吃西瓜。
背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歪歪扭扭的。
“2003年6月4日,芳芳来家里的第一天。”
6月4日。
604。
我的手抖了一下。
2.
我七岁那年,爸爸去世了。
车祸。下班路上。
妈妈在爸爸去世第二年改嫁了。她说她养不起我。
爷爷把我接过去的。
大伯一家当时就住在爷爷隔壁。三室一厅。钱凤英第一天就拉着脸。
“爸,这孩子您收了,那她吃穿上学的钱——”
爷爷说:“我出。”
从那天起,我在爷爷家长大。
也从那天起,我和堂哥赵文龙就不是一个待遇。
过年。
爷爷当着全家面发红包。
文龙的红包,一万。
我的红包,两百。
第一年我以为是因为我刚来。
第二年还是。
第三年我学会了不当面拆红包。
我把红包揣进兜里,回到自己那个小房间才打开。两张红票子。我把它们抚平,夹在课本里。
文龙在客厅大声数钱。
“爷爷今年给了一万二!爷爷你最好了!”
爷爷坐在沙发上,笑呵呵的。
没看我。
后来长大了,不给红包了。换成了别的。
文龙要买车,爷爷出了十五万。
文龙交女朋友,带回家吃饭,爷爷给了一个金镯子。
文龙结婚,爷爷出了二十万彩礼。
我呢?
我结婚那年。
我自己攒了一年钱,买了一件一千二的婚纱。不是品牌的,是在批发市场挑的,样子还行。
我没跟任何人提钱的事。
但钱凤英提了。
她在家庭聚餐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芳芳结婚,爸您是不是也表示表示?文龙那时候您可出了二十万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我知道她不是帮我说话。她是在确认:爷爷不会给我出钱。
爷爷夹了一口菜。
“芳芳是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随个礼就行了。”
随了一千。
一千块。
我结婚当天,钱凤英来了。穿了一身新衣服。
她拉着我的手说:“芳芳你这婚纱挺好看的,在哪买的?”
我说了个牌子。随口编的。
“真的假的?看着不太像啊。”她笑了笑,“不过也挺好的,适合你。”
我点头。
适合我。
一千二的婚纱,适合只值一千块随礼的我。
我伺候了爷爷十年。
每周至少去三次。
给他量血压,喂药,擦身子。他后来腿脚不好,不能自己洗澡了,是我帮他擦的。
夏天擦,冬天也擦。
换床单。洗衣服。做饭。陪他去医院。
每次去医院,挂号、排队、取药,都是我。
文龙一次没来过。
“文龙忙。”爷爷总是这么说。
“他那个工作忙,你别怪他。你反正离得近,多跑跑。”
多跑跑。
我离得近。
我每次去爷爷家,单程四十五分钟的地铁。
文龙住在爷爷隔壁小区。走路五分钟。
他忙。
有一次爷爷住院。肺炎。住了四个月。
我跟单位请了长假。工资扣了三分之一。
在医院走廊里吃泡面。一桶泡面六块五。
手机响了。
是文龙发的朋友圈。
三亚。沙滩。举着一杯鸡尾酒。
配文:“人生就该享受。”
我关掉手机。
泡面凉了。
钱凤英来医院看了一次。拎了一箱牛奶。
她看着我说:“芳芳啊,你伺候你爷爷是应该的。当年你爸走了,你妈也跑了。是你爷爷把你拉扯大的。这份情,你还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手上还沾着给爷爷擦身子的药膏。
愣了两秒。
“嗯。”
继续擦。
3.
我上大学的时候想考研。
学校老师说我底子好,考得上。
我跟爷爷提了一嘴。
他正在看电视。没转头。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早点出来赚钱。你也不小了,别整那些没用的。”
我没再提。
第二年。
文龙MBA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大伯特意打印了一份,装了个相框,摆在爷爷家客厅。
爷爷笑得合不拢嘴。
“文龙有出息!像我年轻的时候。”
钱凤英说:“MBA学费不便宜呢,爸。”
爷爷说:“我出。我孙子读书,我出。”
MBA两年的学费,十四万。
我考研的资料还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我搬走了,也没带走那些资料。
没什么用了。
有人说我应该争。
争什么呢。
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从七岁那年就定了。
建国家的是亲孙子。
我是建民家的。建民死了。我是“收留”来的。
吃他的,住他的。
还一辈子都还不清。
整理爷爷遗物那天,是我一个人去的。
大伯一家忙着办过户。钱凤英在家里盘算店铺的装修方案。文龙在跟女朋友看婚房——用爷爷给的那套房子。
没人管爷爷的衣柜、药瓶和旧书。
这些不值钱。
不值钱的东西归我。
我一件一件叠爷爷的衣服。
他的衬衫领子磨得发白了。我给他买过新的,他不穿,说浪费。
他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坏了。我陪他去修过两次。第二次他嫌贵,说不修了,别着穿。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
翻到他枕头下面的那张照片。七岁的我。
2003年6月4日。
604。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又翻了翻枕头底下。
还有一张纸片。
是一张银行卡的复印件。
中国农业银行。
户名是我的名字。
赵敏芳。
我没有在农业银行开过卡。
纸片背面,爷爷的字迹——跟照片背面一样的圆珠笔,一样歪歪扭扭:
“柜子第三层,铁盒。”
我愣了一下。
走到爷爷卧室的那个旧柜子前。
这个柜子比我还老。实木的,漆都掉了。上次搬家的时候钱凤英说过“这破柜子赶紧扔了”,爷爷不让扔。
第三层。
一个铁皮盒子。月饼盒。锈了。
打开。
里面有一本记事本。
和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
上面写着:“中国农业银行XX支行,保险柜604号。”
604。
我的手开始发抖。
记事本很旧。封面写着“账目”两个字。
我翻开第一页。
4.
记事本的纸已经发黄了。
第一笔。
“2008年3月。芳芳说想考研。她跟我说的时候,我假装没听见。晚上去银行存了5万。备注:芳芳的学费。”
5万。
2008年。
那一年,我跟爷爷提考研,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
我以为他是真的觉得女孩子不用读书。
我翻过这一页。
第二笔。
“2012年7月。文龙结婚,我出了20万。芳芳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她从来不吭声。同月,给芳芳买了一份保险。年缴36000。受益人:赵敏芳。”
36000。一年。
到今年,十二年。
432000。
堂哥结婚他出了20万。
同一个月,他给我买了一份年缴36000的保险。
十二年。
我又翻了一页。
“2016年11月。老大跟我闹,说要搬进来住。我把前门那套房子给了他。同月,海淀区XX路XX号,两居室,过户到建民名下。建民不在了。芳芳是唯一继承人。”
我的眼睛盯着“海淀区”三个字。
一套房子。
写在我爸名下。
我爸去世二十一年了。
爷爷在2016年买了一套房子,过户给一个已经去世的人。
因为——如果写我的名字,大伯会知道。
写爸爸的名字,没人会查。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翻到下一页。
“2019年4月。住院。芳芳一个人照顾了四个月。文龙一次没来。我跟芳芳说‘文龙忙,别让他来。’不是心疼文龙。是不想让他来医院。我在住院期间办了股权转让。XX公司38%的股份。转到建民名下。”
38%的股份。
爷爷名下那家公司。
我一直以为那个公司早就不行了。
爷爷住院那四个月,我以为他只是在养病。
他在病房里办股权转让。
他跟我说“文龙忙别让他来”,不是在心疼文龙。
是不想让文龙看到他在办什么手续。
我关上记事本。
手心全是汗。
从2008年到2019年。
每一笔。每一笔的日期旁边,都有一句话——
他骂过我的那句话。
“女孩子读什么书。”——5万。
“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36000×12年。
“你反正离得近,多跑跑。”——海淀两居室。
“文龙忙,别让他来。”——38%股权。
他每骂我一句。
就往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存一笔。
我盯着那个月饼盒。锈迹斑斑的铁皮。
里面装着一本记事本、一把钥匙。
和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爷爷。
5.
第二天。
我去了农业银行XX支行。
拿着那把钥匙。和我的身份证。
柜台的人核实了身份。让我签了字。
带我下楼。
地下一层。保险柜区。
604号。
工作人员替我打开了外层锁。里面还有一个密码锁。
“密码是六位数。”她说。
我输入了200304。
2003年6月4日。芳芳来家里的第一天。
“嘀”一声。
绿灯亮了。
保险柜打开了。
里面——
一叠房产证。
一摞银行定期存单。
三个理财产品的合同。
一份股权证明。
和一个信封。
信封是旧的。不是周律师给我的那个。是另一个。
上面写了两个字:
“芳芳。”
我没先看那些证书和存单。
我打开了信封。
一张信纸。爷爷的字。
比记事本上的字更认真。一笔一画的。像是写了好多遍,选了最好的一遍放进来。
"芳芳:
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爷爷已经走了。
也说明你找到这里了。
爷爷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七岁。你妈走了。你谁都没有了。
爷爷把你接过来。
但是你大伯一家的人,爷爷看得透。
你大伯这个人,精。你伯母更精。
他们要是知道爷爷心里有你,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们会想办法把你踢出去。
所以爷爷只能装。
装不在乎你。
当着他们的面骂你,是为了让他们觉得爷爷不重视你,不用防着你。
芳芳,爷爷每骂你一句,心里就疼一下。
每疼一下,就往这个保险柜里多放一笔。
你这辈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爷爷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好好走。
爷爷
2022年8月"
信纸上有两个水渍。
不是我的。
是干了很久的。
是他写的时候留下的。
我蹲在保险柜前面。
地下室很安静。
只有通风管道“嗡”地响。
我把信贴在胸口。
没哭。
不对。
哭了。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眼泪掉在信封上。
“芳芳来家里的第一天。”
“爷爷每骂你一句,心里就疼一下。”
他在那个家里当了十五年的偏心老人。
所有人都觉得他偏心大伯家。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在意我。
我也觉得。
我觉得了十五年。
原来他在意。
他比谁都在意。
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意。
因为他在意的那一刻,大伯一家就会动手。
所以他骂我。
骂完了回屋。
关上门。
去银行。
存一笔钱。
写一行字。
“芳芳的学费。”
“芳芳的保险。”
“芳芳的房子。”
我在地下室蹲了很久。
工作人员来看过我两次。
我说没事。
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
然后开始看那些文件。
存单。
定期。活期。理财。
一笔一笔看。
加在一起——
我看了三遍。
五千一百三十七万。
加上那套海淀的房子。
加上38%的股权。
大伯争到手的那些东西——一套老房子、一个店铺、一点存款。
加起来大概三百万。
三百万对五千万。
爷爷让他们看到了三百万。
爷爷把五千万藏在了604号里。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
把所有文件放回保险柜,锁好。
走出银行。
外面还是四月。阳光很好。
我给周律师打了一个电话。
“周律师,保险柜我打开了。”
他沉默了两秒。
“赵小姐……你爷爷交代过我,不管保险柜里有什么,都不要告诉任何人。等你自己找到。”
“我知道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看天。
“先不急。”
6.
接下来三天,我没有联系任何人。
我去了趟工商局。查了爷爷那家公司的信息。
XX贸易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两千万。
爷爷名下原来有68%的股份。
2019年,38%转给了“赵建民”。
也就是我爸。
我爸去世了。这38%我是唯一法定继承人。
剩下的30%呢?
我查了一下。
2020年,爷爷把剩下的30%卖了。卖给了公司的合伙人。
卖了一千二百万。
这一千二百万,在保险柜里。
也就是说——爷爷在去世前两年,已经把公司的股份做了处理。给我38%,卖掉30%变成现金,一分钱都没留给大伯。
大伯压根不知道这家公司还值钱。
因为爷爷早就跟全家人说过:“那个公司不行了,早就不赚钱了,别惦记了。”
我又查了一件事。
大伯分到的那个店铺。
在工商系统里一查——那个店铺有一笔早年的欠款担保。爷爷用这个店铺给别人做过担保。金额:八十万。
担保还没解除。
也就是说,大伯分到的不是一个店铺。
是一个背着八十万担保的店铺。
我又查了那套房子。
房子的土地使用性质——划拨用地。不是出让用地。
如果要上市交易,需要补缴土地出让金。
这事大伯现在不知道。等他想卖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坐在电脑前。
爷爷。
你不是偏心。
你比他们所有人都聪明。
你把能看见的给了他们。
因为你知道他们只看得见眼前的。
你把看不见的给了我。
因为你知道我不会跟他们争。
你知道我不争。
所以你替我安排好了。
记事本上最后一页。我之前没注意到。翻到底了才看到一行小字:
“芳芳不争。从小就不争。她不争,我替她争。”
我把记事本放进包里。
拉好拉链。
站起来。
7.
安静了一周。
大伯家没安静。
房子过户办好了。店铺的租户合同也换了名字。存款也转了。
钱凤英在亲戚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新装修的店铺门面,换了招牌。
“赵氏百货”。
她在群里说:“爸在天有灵,一定希望这个店越做越好。”
文龙也在群里接话:“爷爷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全家人好好的。”
没有人@我。
但有人在群里问了一句:“芳芳分到什么了?”
钱凤英回:“爸给芳芳留了一句话。具体什么意思我们也不太清楚。老人家年纪大了,可能有些……你懂的。”
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退出了群聊。
又过了三天。
大伯打电话来了。
“芳芳,家里的事你也知道了。你爷爷的意思很清楚,遗嘱白纸黑字,你也签了字。现在呢,你要是觉得委屈,我也理解。但你伺候你爷爷这么多年,大伯心里有数。年底从店铺租金里给你分两万。”
两万。
四十八万租金里拿两万。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你爷爷那个房子里的东西,你整理完了吧?钥匙给我送过来。那个房子我要重新装修,租出去。”
“好。”我说。
“芳芳啊,你别多想。你爷爷这人你也知道——”
“嗯。”
“那行,钥匙这两天拿过来吧。”
挂了。
我给周律师打了电话。
“周律师,我想请您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我需要确认保险柜里所有资产的法律归属。存款、房产、股权。我想知道它们在法律上是不是百分之百属于我。”
“可以,我帮你做一份完整的法律意见书。”
“第二。大伯分到的那个店铺,有一笔八十万的担保。他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你爷爷的遗嘱里没有提到这个。”
“第三。如果大伯拿出一份伪造的遗嘱来争我的东西,我需要什么准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赵小姐,你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你大伯会动手?”
我说:“我爷爷预料到了。他在信里说过——‘你大伯这个人,精。你伯母更精。’”
周律师说:“明白了。我准备好。”
我挂了电话。
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爷爷遗像的照片。
爷爷。
你等着。
8.
事情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三周后。
大伯找了一个律师,给我发了一份律师函。
内容是:要求我归还“占有的赵德厚先生财产”。
理由是——钱凤英在打扫爷爷房间时发现“部分贵重物品失踪”。
贵重物品。
爷爷那个屋子里最贵的东西就是那个旧柜子。
钱凤英发现月饼盒不见了。
那个锈迹斑斑的月饼盒。
讽刺的是,如果不是她大惊小怪地闹了一场,没人会注意到那个盒子。
大伯要求调解。
调解会安排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大伯带了他的律师。钱凤英和文龙也来了。
我带了周律师。
调解员是第三方律师事务所的。
坐下来。
大伯先说话了。
“调解员,情况是这样的。我父亲去世后,遗嘱已经公证执行了。但是赵敏芳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拿走了一些我父亲的私人物品。我们要求归还。”
调解员看我:“赵小姐?”
我还没说话。
大伯的律师拿出一份文件。
“另外,我们的当事人赵建国先生,在近日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份补充遗嘱。”
补充遗嘱。
我看向周律师。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大伯的律师把那份“补充遗嘱”递给调解员。
“这份遗嘱写明:赵德厚先生的全部未列明财产,包括但不限于银行存款、股权等,均由长子赵建国继承。日期是去世前三个月。”
我看了一眼那份纸。
爷爷的字迹?
像。很像。但笔画的力度不对。爷爷最后两年手抖得厉害。写字的笔画是飘的。这份“遗嘱”上的字太稳了。
调解员看了看,转向我。
“赵小姐,你对这份补充遗嘱有什么意见?”
我说:“我想先看一下。”
调解员把文件递给我。
我看了三十秒。
抬头看大伯。
大伯靠在椅子上,腿翘着。
他以为赢了。
钱凤英在旁边,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文龙在玩手机。
调解员说:“如果双方对补充遗嘱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我们可以——”
“有异议。”我说。
“嗯?”
“这份遗嘱是伪造的。”
大伯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芳芳,你不要胡说。这是你爷爷亲笔写的。”
“亲笔?”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我照顾爷爷十年。他最后两年帕金森前期,手抖得拿不稳筷子。你让我相信他能写出这么稳的字?”
大伯张了张嘴。
钱凤英接话了:“你爷爷好的时候也能写字的!你别瞎说。”
“行。”我说,“那我们做笔迹鉴定。我这里有爷爷2022年亲笔写的东西,可以做比对。你们愿意吗?”
安静了三秒。
大伯看了他律师一眼。
律师低声说了句什么。
大伯的脸色不太好看。
文龙终于放下手机了。他插嘴:“芳芳,你至于吗?爷爷的东西就该是我们家的。你一个——”
他顿了一下。
“你一个……”
他本来想说的那个词,我知道。
钱凤英替他说了。
“她一个没爸的丫头,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伺候老人那是应该的。现在爷爷走了,还想跟我们争?”
调解员皱了眉。
大伯没拦钱凤英。
他觉得这话没问题。
记录这一切的,是调解室的录音笔。
我没有生气。
不是因为不气。
是因为爷爷在信里写过——
“你大伯一家会说很难听的话。别怕。让他们说。他们说得越多,越证明爷爷没有看错人。”
我看着钱凤英。
“伯母。”
“嗯?”
“你说我吃你们家的喝你们家的。”
“本来就是。”
“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周律师帮我打开,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
9.
第一份。
银行定期存单。四份。
金额:一千二百万、八百万、六百万、四百万。
户名:赵敏芳。
开户时间从2010年到2021年。
“这是我爷爷以我的名义存的定期。”我说,“总计三千万。”
大伯的笑没了。
“你——这——”
第二份。
保险合同。
年缴36000,缴费期12年。现金价值加分红,当前总值约八十万。
受益人:赵敏芳。
“这是爷爷在堂哥结婚那年给我买的保险。”
钱凤英的脸色变了。
第三份。
房产证。
海淀区XX路XX号。两居室。
产权人:赵建民。
“这是爷爷在2016年买的房子。写在我爸名下。我爸已经去世了,我是唯一法定继承人。当前市场估价,八百万。”
文龙的手机掉在桌上。他没捡。
第四份。
股权转让协议。
XX贸易有限公司,38%股份。
转让人:赵德厚。
受让人:赵建民。
“这是爷爷2019年住院期间办的股权转让。38%的股权。公司最近一次估值——”
我看了一眼周律师。
周律师说:“根据公司去年审计报告,38%股权对应净资产约一千三百万。”
房间里安静了。
大伯的手撑在桌上,指节发白。
钱凤英嘴巴张着。没合上。
文龙脸色发青。
调解员看看这边,看看那边。
我把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
不是文件。
是爷爷的记事本。
“这是爷爷的亲笔。每一笔账的日期、金额、原因,他都记了。”
我翻到其中一页。
“2012年7月。文龙结婚,我出了20万。同月,给芳芳买了保险。年缴36000。”
翻到另一页。
“2016年11月。把前门那套房子给了老大。同月,海淀那套,过户到建民名下。”
再翻一页。
“2019年4月。住院。芳芳一个人照顾了四个月。同月,股权转让,38%,建民。”
我合上记事本。
看着大伯。
“大伯,你分到的那些东西——房子、店铺、存款。加起来大概三百万。”
他不说话。
“我保险柜里的——存款、房产、保险、股权。加起来五千一百三十七万。”
“三百万,是爷爷让你们看到的。”
“五千万,是爷爷不让你们看到的。”
钱凤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这不可能……你爷爷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
周律师说:“赵德厚先生早年的贸易公司利润丰厚,加上多年的投资理财收益。这些资产都有完整的银行记录和公证材料。”
大伯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我不信!这肯定是假的!我爸那个公司早就不行了——”
“不行了?”我看着他,“爷爷告诉你公司不行了,你就信了。爷爷告诉你他不在意我,你也信了。”
“大伯,你和爷爷生活了五十五年。你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我和爷爷生活了二十一年。我不信。但我从来没问过。”
“你们抢的那些东西——你知道那个店铺有一笔八十万的担保没解除吗?你知道那套房子是划拨用地,交易时要补缴几十万的土地出让金吗?”
大伯的脸从白变成灰。
“爷爷把那些东西留给你们,不是因为偏心你们。”
“是因为他知道你们只看得见那些。”
我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你们刚才拿出来的那份‘补充遗嘱’——周律师,你把笔迹鉴定的申请书给调解员吧。另外,伪造遗嘱在法律上构成什么?”
周律师说:“涉嫌伪造公文罪或诈骗罪,根据情节轻重,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大伯“腾”地站了起来。
“我——我那个——那不是我——”
他看向钱凤英。
钱凤英低下了头。
她不看他。
“赵建国先生,”调解员的声音很平,“今天的调解全程有录音。包括您夫人刚才说的那些话。建议您找一位律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大伯站在那里。
五十五岁的人。手在抖。
“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我说。
我把爷爷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
念出上面的那行字。
“‘芳芳不争。从小就不争。她不争,我替她争。’”
我看着大伯。
“你们分的是爷爷让你们看到的。”
“我拿到的,是爷爷不让你们看到的。”
“照顾他十年,他一句好话没跟我说过。”
“但他每骂我一句,就往那个保险柜里存一笔。”
我把文件收好,放回包里。
“大伯。爷爷跟你生活了五十五年。他在信里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大这个人,我看得透。’”
我拎起包。
“你以为你赢了。但爷爷从第一天就知道,你算不过他。”
转身,走出去。
身后没有声音。
10.
接下来的事,周律师处理的。
补充遗嘱的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
不是爷爷的字迹。
笔迹鉴定报告显示——书写人的笔迹特征与钱凤英高度吻合。
大伯说是钱凤英背着他搞的。
钱凤英说是大伯让她写的。
两口子在律师事务所吵了一个小时。
调解员的录音被提交了。包括钱凤英说的那句“她一个没爸的丫头,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还有大伯默认这话的沉默。
周律师代我正式提交了法律函件:
第一,保险柜内全部资产归赵敏芳合法所有。法律意见书已附全部公证文件。
第二,赵建国、钱凤英涉嫌伪造遗嘱,保留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第三,赵建国此前声称“养老费”的部分——钱凤英多年来对外宣称“我们养爷爷花了几十万”,实际上爷爷的退休金每月七千多,医药费有医保报销,住院期间的护理费都是我垫付的。
周律师调了爷爷的退休金账户流水。
十五年,退休金总计约一百四十万。
全部打进了大伯的账户。
因为爷爷的工资卡一直由大伯“代管”。
一百四十万。
钱凤英说她养爷爷花了“几十万”。
她花的是爷爷自己的钱。
还倒赚了一大笔。
这些流水一亮出来,亲戚群里——之前那些说“建国养老不容易”的人,全都不说话了。
文龙的事也炸了。
他那个MBA。
记事本里白纸黑字写着:“2014年8月。文龙MBA学费,14万。从退休金里出的。”
文龙之前跟女朋友说学费是他自己挣的。靠实力考上的。
女朋友看到亲戚群里转发的消息——MBA学费是爷爷出的。
女朋友跟他谈了。
据说不到一个礼拜就分了。
11.
一个月后。
大伯那个店铺出事了。
八十万的担保。
被担保人跑了。银行找上门了。
大伯一夜之间变成了被追债的人。
他想卖店铺还债。
卖不掉。有担保的铺子,没人接。
他想卖房子。
补缴土地出让金要三十多万。
他拿不出来。
钱凤英大闹了一场。
“都是你!你贪心!你非要争!你争来了什么?你争来了一堆烂摊子!”
大伯坐在客厅里,不说话。
文龙也回来了。
“爸,你把我害的!我女朋友没了!我还怎么找?人家一查就知道我们家——”
“你闭嘴!”大伯吼了一声。
然后三个人吵成一团。
邻居报了警。
这些事是周律师告诉我的。他认识那片小区的物业。
我没去看。
不需要看。
爷爷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留给他们的那些东西,不是偏心。
是一面镜子。
让他们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贪。
12.
清明节。
我去了墓地。
爷爷的墓碑很简单。黑色大理石。
“赵德厚之墓。”
没有那些花哨的碑文。爷爷生前交代过,什么都不要写。
我放了一束花。白色的百合。
爷爷不爱花。但我爱。
他知道的。
记事本第一页,他写了一句话我之前没注意到。
字很小。挤在日期上面。
“芳芳喜欢百合。”
我蹲在墓碑前。
“爷爷。”
“604,我记住了。”
风吹过来。四月的风。跟出殡那天一样。不冷不热。
我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墓碑边上种了一棵小松树。刚发了新芽。
我没有再哭。
爷爷不喜欢我哭。
他喜欢我不争。
他说——“她不争,我替她争。”
好。
那从今天起,你不用替我了。
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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